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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烂了的豆腐 沈泊坚定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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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沈泊是被鸟叫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他妈的声音，是窗外那棵树上不知道什么鸟，叫得又急又响。他睁开眼睛，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对面的墙上。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
折叠床收好，被子叠好，枕头摞上去。所有东西归位，像他从来没睡过。
他妈还没起。厨房没有声音，灶是冷的。沈泊去院子里拿盆，到厨房舀水，洗脸。水凉，泼在脸上激得人一抖。他用毛巾擦干，毛巾是旧的，毛都磨平了，擦在脸上滑腻腻的。
他妈让他早上买豆腐。
昨天说的。二哥对象也要来做客，中午要做个豆腐汤，用嫩豆腐。巷子口那家豆腐摊早市才有，去晚了就卖完了。
沈泊把毛巾挂好，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他妈房间的灯亮了。他听到他妈咳嗽了一声，然后是他爸说话，瓮声瓮气的，听不清说什么。
他推开门，走出去。
巷子里有雾。
南方的雾，湿漉漉的，贴在脸上凉飕飕的。沈泊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往巷子口走。脚步很轻，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
巷子口那盏路灯还亮着，黄黄的一团光，把雾照得更重了。
光底下站着一个人。
靠着墙，抽烟。火星一明一灭，在那团光里格外显眼。烟雾和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沈泊走近了。
那人转过头来。
沈泊停住脚步。
手里的塑料袋往下坠了坠，勒进手指。
——林越。
他把烟头扔地上，用脚踩灭。抬起头，笑了一下。
“沈泊。”
沈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越走过来。走近了，沈泊看清他——瘦了，下巴上冒着青茬，眼窝有点陷，眼睛里都是红血丝。衣服皱巴巴的，领子立着，上面有渍。还是那张脸，但好像不是那个人了。
林越伸出手，想搭他肩膀。
沈泊往后退了一步。
林越的手停在半空。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脸上的笑没变。
“怎么，不认识了？”
沈泊看着他。
发现他笑的时候，眼睛没笑。
沈泊攥紧手里的塑料袋。塑料袋勒进手指，有点疼。
他想问：你来干什么？
但他没问出来。
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是真话。
“走吧，往里边走走。”林越往巷子里努努嘴，“别杵在路口说话。”
他先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沈泊还站着，又笑了笑：“走啊，站那儿干什么。”
沈泊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巷子里走。雾在他们身边慢慢散开又慢慢合上。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沈泊的轻，林越的重。
林越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沈泊不说话。
“我找了你好久。先是去你以前打工那地方，人说你走了。又去你老家，邻居说你在这边。我坐了两天车过来的，累死了。”
沈泊还是不说话。
林越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你怎么不说话？”
沈泊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来干什么？”
林越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我来找你帮忙。”
沈泊没接话。
林越继续说：“我妈病了。住院，要交钱。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
沈泊看着他的后背。肩膀那块的布料磨得发白，领子立着，后脑勺的头发有点长了，戳在衣领外面。
“你不是有室友吗？”
林越脚步停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沈泊。脸上那个笑慢慢收起来，换成另一种表情——沈泊看不懂是什么。
“你都知道了？”
沈泊没说话。
林越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这回笑的时候眼睛动了动，说不清是什么。
“那正好，省得我编。”
他往旁边的墙上一靠，掏出烟，又点了一根。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和雾混在一起。
“分了。早就分了。大学没读完，欠了钱，被人追着要。我妈是真病了，我没骗你。”
沈泊站在他对面，没动。
“就这一次。你帮帮我，以后我肯定还你。”
沈泊看着他。
烟雾后面那张脸，瘦的，疲惫的，眼睛下面青的。嘴唇干裂，说话的时候裂开的地方渗出一丝血，他用舌头舔了一下。
沈泊开口，声音很平。
“你那次说让我等你。”
林越不说话了。他抽烟，眼睛看着别处。
“我等了。”沈泊说。
林越把烟拿下来，捏在手里，看着地上。半晌，他抬起头。
“我知道。是我混蛋。”
他顿了一下。
“但这次不一样。我妈真病了。我没办法才来找你。”
沈泊看着他。
林越的嘴一张一合。他说了很多话，说他的难处，说他被人追债，说他妈的病，说他实在走投无路。声音从沈泊耳朵里进去，但没进脑子。沈泊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脸，那张嘴。
忽然觉得很好笑。
这个人，当初说“以后我去哪都带着你”的那个人，现在站在他面前，嘴里全是“我”。
全是“我”。
沈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豆腐。塑料袋上结了一层水雾，豆腐在里面，白白的，嫩嫩的。
林越说完了。他看着沈泊，等。
沈泊抬起头。
“走吧。”
他转身，继续往巷子里走。
林越愣了一下，然后跟上来。
走到沈泊家门口的时候，他妈正好出来。
端着一盆水，站在门口，准备泼。她看到沈泊，又看到沈泊身后跟着的人。愣了一下，然后把盆放下。
眼睛盯着林越，认出他来了。
沈泊看到他妈的脸色变了。变的那一下，很快，但他看到了。
他妈走过来，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气。
“你又跟这个人混在一起？”
沈泊说：“没有，他——”
“他什么他！你还嫌不够丢人？”
他妈的声音大了。巷子里有人探头出来看，是隔壁那户，一个女的，站在门口，眼神往这边瞟。
林越想开口：“阿姨，我——”
“你闭嘴！”他妈指着他，手指快戳到他脸上，“你还有脸来！当初你怎么害他的，你心里没数？我们全家都跟着丢人，你还有脸来！”
林越往后退了一步，没说话。
他妈一把拽住沈泊的胳膊，往院子里拉。
“你给我进来！别在门口丢人现眼！”
沈泊被拽进去。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越站在门口，没动。看着他，脸上是那种表情——那种“你快想办法给我拿钱”的表情。
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声音和昨天一样。
但沈泊知道，这次不一样了。
他妈把他拽进院子，手松开，转身把门闩上。然后她回过头，看着他。眼神沈泊从小看到大，冷的那种，嫌弃的那种。
“你是不是有病？”
沈泊没说话。
“那个人把你害成啥样了？跟个男的鬼混你也不害臊！还跟他来往？巷子里明天又要传遍了，说有个男的来找你，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你让我这张脸往哪搁？你这肮脏的勾当，你说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沈泊还是没说话。
他妈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把他爸吵出来了。他爸站在门口，抽烟，看着这边，没说话。
大哥出来了。二哥也出来了。
沈泊站在院子里，站在他们中间。
他妈继续骂。骂他不知羞耻，骂他把家里的脸丢尽，骂他生来就是讨债的。那些话沈泊都听过，从小听到大。但今天好像不太一样。今天那些话落在他身上，他感觉不到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
手里的豆腐，在刚才的拉扯中掉在地上。塑料袋破了，豆腐摔出来，白的，摊在泥地上，沾着土和烂菜叶。
他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连个豆腐都拿不好。还能干什么。”
沈泊没动。他看着那滩豆腐。
白的。泥的。烂的。
他妈骂累了。喘了口气，最后说了一句。
“你走吧。别在这个家待了。”
沈泊抬起头，看她。
他妈别开眼。
“你大哥要结婚，你二哥要买房。家里没你的位置。你自己看着办吧。”
沈泊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进客厅，走到那个角落。折叠床靠墙放着。他把折叠床挪开一点，伸手往床板底下摸。
那个包还在。
他拽出来。灰扑扑的，是他从林越那个城市回来时背的那个。他拉开拉链，把藏在床板底下那点钱拿出来。皱巴巴的，他一张一张数过，藏的时候数的，取出来又数一遍。
他爸妈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大哥二哥站在门口，看着他。
没人说话。没人拦。
他把钱揣进兜里。把小包背上。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妈忽然说：
“你要是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沈泊停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手放在门闩上。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然后他把门闩拉开。
门开了。他走出去。
没回头。
一步都没停。
巷子里空空的。
雾还没散。林越已经不在了。
沈泊往巷子口走。停下来。
突然又想到了那块豆腐。
白的，混着泥。有几只蚂蚁在上面爬，绕开泥，在豆腐上走。豆腐太嫩了，蚂蚁爬上去，腿陷进去，又拔出来。
然后他摩挲了下书包带，继续走。
走到巷子口。拐弯。往车站的方向。
车站售票窗口还没开。他在站牌下站着，等。
站牌上那张纸还在。“去北方”三个字被雨淋得糊了，但还能看清。风吹过来，纸角一动一动的。
他站着，看那张纸。
天慢慢亮了。雾散了。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身上。
窗口开了。
他走过去。
“去北方的车，还有吗？”
“下午有一班。”
他买了票。
三百五十块。他把钱递进去，窗口那边递出一张票。薄薄的，红色的。
他攥着那张票，走回站牌下，站着。
太阳越来越高。照在他身上，有点晃眼睛。
他低头看那张票。
去北方。
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他不知道北方有什么。
但他知道，南方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从今天开始，他只有他自己。
他把票攥紧，抬起头。
太阳晃眼睛。
他没躲。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