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灰烬中 林岸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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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岸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这是重生后的第七十三天，他依然没能习惯这具身体的脆弱。太阳穴处像是被人用钝刀反复锯磨，眼前的光影摇晃着，过了好几秒才凝聚成清晰的轮廓，锈蚀的金属天花板，滴水的管道，以及窗外那颗永远灰蒙蒙的恒星投进来的毫无温度的光。
垃圾星K-207的清晨，一如既往地令人窒息。
他躺在那张咯吱作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任由记忆的潮水漫过意识的堤岸。那场战役结束于三年前，第七星域，联邦与帝国主力舰队的终极对决。他的舰队被包围，被撕碎，被星海的黑暗吞噬。最后一刻，他引爆了旗舰的能量核心，不是为了杀敌，只是为了不让那些战术芯片落入帝国手中。
他记得爆炸前的最后一个画面，帝国那艘黑色旗舰的舰桥上，一个银发的年轻指挥官正隔着舷窗望向他。隔着数万公里的虚空，他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像是一柄剑，遥遥指向他的眉心。
后来他才知道那人的名字，谢凛，帝国史上最年轻的S级指挥官，那一年才十六岁。
“林岸，”他那时曾对着星图低语过这个名字，带着棋逢对手的兴奋与遗憾，“可惜了。”
而现在，那个可惜了的人，正躺在一张散发着霉味的床上，以一个死去少年的身份，活在这颗被宇宙遗忘的垃圾星上。
林岸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精神力核爆后的重生并非没有代价，他的精神力等级从SS级暴跌至C级，虽然内核尚存，但每一次动用真实力都会引发剧烈的头痛，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大脑皮层上反复穿刺。更麻烦的是，他的灵魂波长没有变，这意味着如果遇到足够敏锐的精神力者，或者使用高级扫描设备，他随时可能暴露。
所以他必须小心，必须伪装，必须让林晚这个身份毫无破绽。
林晚，十七岁，父母死于三年前的虫族袭击，独自生活在K-207星的贫民区，靠在废品站打零工维生。这是林岸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从无数条碎片化信息中拼凑出来的身份。真正的林晚已经死了，死于一场普通的街头斗殴，被埋在乱葬岗里无人问津。林岸占据了他的身体，也占据了他的名字。
有时候他会想，这算不算一种讽刺。曾经的联邦王牌指挥官，如今要靠着扮演一个死去的孤儿，才能在这世上苟延残喘。
窗外的嘈杂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那是废品站开工的哨声，尖锐刺耳，像是某种畜生的催命符。林岸叹了口气，起身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推开了摇摇欲坠的铁皮门。
K-207是帝国边境最不起眼的垃圾星，负责接收周边几个星系的生活废弃物。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腐烂与金属锈蚀混合的气味，天空是灰蒙蒙的，地面上堆满了来自文明世界的残骸，报废的机械、破损的容器、过期的营养剂包装，还有一些说不清来源的、奇形怪状的零件。
林岸穿过狭窄的巷道，朝着废品站的方向走去。沿途是与他一样的底层贫民，面容麻木，眼神空洞，像是一群被世界遗忘的活死人。他低垂着眼睑，将存在感压到最低，这是前线指挥官的基本功，如何在战场上隐身，如何在人群中消失。
但他依然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有贪婪的，有审视的，有带着某种恶意的蠢蠢欲动的。这颗星球没有法律，或者说唯一的法律就是弱肉强食。一个十七岁的孤儿，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在这地方本该活不过一个月。
所以林岸必须给自己找一把保护伞。
废品站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人称老巴，据说是得罪了某个小贵族被发配到边境来的。他斜着眼睛打量了林岸一眼，随手扔过来一个破旧的扫描仪，“今天去东区，把那些新到的货分拣出来。金属的堆A区，塑料的堆B区，有能量残留的单独放，干不完不许吃饭。”
林岸接过扫描仪，没有吭声，转身朝着东区走去。
东区是废品站最新的堆放区，三天前刚到了一批从某个战场废墟上清理下来的残骸。林岸走进那片金属的坟场，目光从那些扭曲的碎片上掠过，机甲的手臂、舰船的外壳、能量武器的残件，每一块都沾着干涸的黑色痕迹，那是血，是在太空中氧化后的血。
他蹲下身，拿起一块碎片，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编号。
第七星域战役的遗物。
他认出了那个编号，那是联邦第三舰队的编制，是他曾经的战友们战斗过的地方。这块碎片来自一艘轻型巡洋舰，舷侧装甲，被能量炮击穿的位置正好是舰桥所在。意味着那一炮带走了那艘舰上所有人的命，包括舰长、副舰长、通讯官，以及那个刚满十九岁的导航员。那孩子叫什么来着？林岸记得他有一双很亮的眼睛，每次见到指挥官都会紧张得说不出话。
他把碎片放回原位，站起身，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三年前的那场战役，他失去了整个舰队，一万三千七百二十四人，全部葬身星海。他们的名字被刻在联邦首都的纪念碑上，被写进教科书里，被当作英雄传颂。但林岸知道，他们不只是名字，不只是数字，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人，是会紧张会笑会害怕会想家的人，是在最后一刻依然服从命令、依然战斗到底的战士。
而他，他们的指挥官，如今却躲在敌国的垃圾星上，扮演着一个死去的孤儿。
胸口传来一阵钝痛，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某个更深的地方。林岸深吸一口气，将那痛意压下去，重新拿起扫描仪，开始工作。
分拣废品是一件机械重复的事，不需要动脑，只需要动手。林岸乐得如此，这样可以让他把一部分注意力腾出来，用来思考别的事情。比如如何离开这颗星球，比如如何找到当年那场战役的真相，比如为什么联邦与帝国同时宣布他牺牲之后，再也没有人来找过他，不是寻找遗骸，而是寻找活着的他。
他的旗舰爆炸前，他曾发出过一条加密讯息，给联邦军情局的某个私人渠道。那条讯息里记录了战役的最后时刻，以及一个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发现，他的舰队之所以被包围，是因为帝国的舰队提前知道了他的战术部署。而那份部署计划，他只向军情局报备过。
有人出卖了他，出卖了整个舰队，一万三千七百二十四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三年，从没有一刻消失过。现在他终于活过来了，有机会去查清楚真相，去找到那个叛徒，去做一些……一个死人该做的事。
前提是，他必须先离开这颗垃圾星。
而离开这里需要的，是钱，是身份，是足够硬的关系。这些他都没有，至少现在没有。
正想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是废品站入口的方向，有人在喊叫，有机械引擎的轰鸣声，还有某种奇怪的寂静。那是一种人群突然噤声后的寂静，带着畏惧，带着仰望，带着底层生物面对上位者时本能的战栗。
林岸抬起头，眯着眼睛望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那艘舰。
银灰色的舰身，流线型的轮廓，帝国最新式的突击舰，舷侧印着黑色的编号S-001，帝国第一舰队的旗舰。那艘舰正缓缓下降，悬浮在废品站上空，遮住了那颗灰蒙蒙的恒星，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呆呆地望着那艘舰。老巴从办公室里冲出来，脸上的肥肉抖动着，不知道是吓得还是激动得。
舱门打开了，一个身影从舱内走出，悬浮在半空中，缓缓降落到地面。
银发，红瞳，黑色的军装，肩章上是S级的标志，整个帝国只有三个人有资格佩戴的标志。他看起来很年轻，甚至可以用少年来形容，但那双眼睛却像是经历过太多杀戮与别离，沉静得近乎冷漠。
谢凛，帝国最锋利的刃，银冕的骄傲，战场上让联邦闻风丧胆的存在。
林岸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
三年前隔着舷窗望见的那道目光，如今近在咫尺。他可以看清那人的每一根睫毛，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那张脸比影像资料上更冷更锐，更像一柄出鞘的剑。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连老巴都缩在办公室门口，大气不敢喘一口。
谢凛的目光扫过人群，像是一阵寒流掠过荒原。那些被他看到的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然后，那道目光落在了林岸身上。
林岸垂下眼睑，将自己缩成最无害的姿态，眸光温顺而茫然，像每一个被吓到的贫民孤儿一样。但他的后背在发凉，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本能反应。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比落在别人身上多那么一瞬。
然后脚步声响起，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林岸的呼吸频率没有丝毫变化，心跳也没有加快。这是他作为前线指挥官的基本功，在任何情况下保持生理指标的稳定。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为什么谢凛会来这颗垃圾星？他发现了什么？还是只是巧合？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了。
林岸抬起头，目光与那双红瞳相遇。
近看时，那双眼睛更加慑人。那是被鲜血与战火淬炼过的颜色，是无数次生死抉择后沉淀下来的颜色。但在那冷漠之下，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某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意味，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你叫什么名字？”谢凛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点沙哑，像是很少与人说话的那种生涩。
林岸张了张嘴，用标准的帝国底层口音回答，“林晚。”
谢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道目光太过锐利，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穿。林岸维持着茫然的表情，心里却在计算，如果谢凛现在用精神力扫描，他的伪装能撑多久？答案是三秒。三秒后，他那独一无二的灵魂波长就会暴露无遗。
但谢凛没有扫描，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开始交换疑惑的眼神。
然后他说：“你跟我走。”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是命令。是帝国S级指挥官对一个垃圾星孤儿下达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老巴终于从办公室里冲了出来，点头哈腰地想要说些什么，被谢凛身后的护卫一个眼神吓得缩了回去。
林岸站在原地，看着那双红瞳，心中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这是一个机会，离开这颗垃圾星的机会，进入帝国核心圈的机会，接近那个可能知道真相的阶层的机会。
但这也是一个陷阱，谢凛不是普通人，他是帝国最敏锐的利刃，在他身边待得越久，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然而他没有选择，至少现在没有。
于是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茫然：“是……大人。”
谢凛转身，朝着那艘悬浮的舰走去。林岸跟在他身后，穿过那些噤若寒蝉的人群，穿过那片由废品堆成的坟场，穿过他重生后生活了七十三天的这个世界。
登上舰梯的那一刻，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颗灰蒙蒙的星球。
垃圾星K-207，被宇宙遗忘的角落，他破茧成蝶的地方。
然后他收回目光，走进了那艘舰的舱门。
舱门在他身后关闭，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舰身轻轻一震，开始上升。透过舷窗，他看到那颗星球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颗暗淡的灰点，消失在星海之中。
他转过头，望向舰桥的方向。隔着几层合金壁，他依然能感觉到那道红瞳的存在，像是星图另一端永不熄灭的坐标，指引着他向未知的命运坠落。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废品堆里的孤儿。
他是林岸，是向火而飞的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灰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