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银刃之侧 林岸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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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岸被安置在突击舰尾部的一间舱室里。
房间不大，但比起垃圾星那个漏水的铁皮屋，已经是天壤之别。恒温系统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度，空气过滤装置将金属锈蚀的气味隔绝在外，舷窗外是流动的星海，偶尔有星芒划过，像是谁用手指在黑色的绸缎上抹过的银粉。
他坐在床沿，没有动。
房间里有监控，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他甚至能凭直觉判断出那几个摄像头的位置，一个在门框上方，一个在通风口内侧，还有一个藏在床头柜的装饰面板后面。帝国的安保标准，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所以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没有检查房间，没有触碰任何设备，甚至没有站在舷窗前多看几眼。他只是坐着，微微垂着头，维持着一个被吓坏的孤儿应有的姿态，茫然不安、不知所措。
但他的思绪从未停止运转，谢凛为什么会出现在K-207？
那颗垃圾星没有任何战略价值，没有任何值得S级指挥官亲自跑一趟的东西。除非……除非他是冲着某个人来的。
林岸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不，不可能，他的伪装没有破绽，他的身份经得起最基础的核查。林晚是真实存在过的人，有完整的生平轨迹，有死亡记录，有乱葬岗上那块无名木牌。他只是借用了这具身体，像是一个幽灵占据了空置的躯壳。
但谢凛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道目光太过复杂，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那里面有审视，有困惑，有某种连谢凛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熟悉感。
林岸闭上眼，开始在记忆中搜索。
三年前的第七星域战役，他与谢凛从未正面交锋。他们是隔着一整支舰队遥相对峙的指挥官，是星图上两个不断移动的光点，是通过战术推演互相试探的对手。他没有亲眼见过谢凛本人，谢凛也没有亲眼见过他，直到最后一刻，隔着数万公里的虚空，那道穿透舷窗的目光。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旗舰的舰桥上，望向即将引爆能量核心的敌人。
那是什么样的目光？
林岸当时没有时间去细想。他的手指按在引爆按钮上，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那些战术芯片落入帝国手中。至于那个银发的少年在想什么，他无从知晓，也不关心。
但现在，当他站在那道目光的主人面前，被那双红瞳凝视的时候，他终于有了一点模糊的答案。
那不只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俯瞰，不只是猎人捕获猎物后的得意。那里面还有别的什么，某种类似于遗憾的东西，某种类似于如果的东西。
如果他们没有站在对立面，如果他们是同一阵营的战友。
如果……
林岸睁开眼，将这些念头压下去。
没有如果，他是联邦的王牌指挥官，谢凛是帝国的锋利刃锋。他们生来就是敌人，死去也是敌人的鬼。现在他潜伏在谢凛身边，是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是为了找到那个出卖他的人，是为了给一万三千七百二十四个亡灵讨一个公道。
不是来想如果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岸调整好表情，抬起头。门滑开，一个穿着帝国军装的男人站在门口，三十来岁，面容冷峻，肩章显示他是少校军衔。他看了林岸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怀疑。
“跟我来，”他语气生硬，“指挥官要见你。”
林岸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穿过狭长的通道，走过几个转角，他们来到一扇门前。少校输入权限，门滑开，侧身示意林岸进去。
“指挥官在里面，”他说，“别乱走，别乱碰，问什么答什么。”
林岸点点头，跨过门槛。
这是一间战术室。房间中央是全息星图，此刻正显示着帝国边境星域的实时态势，无数光点在黑暗中缓缓移动，标注着舰队的位置与航线。四周的墙面上是数据屏幕，跳动着各种林岸熟悉的参数，能量读数、空间曲率、通讯频段加密等级。
谢凛站在星图前，背对着门。
他换了衣服，不再是那身肃杀的黑色军装，而是一件简单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银发在星图的微光中泛着冷色的光泽，像是一捧凝固的月光。
林岸停在门口，没有继续往前走。
战术室是每艘战舰的核心区域，里面的信息足以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谢凛把他带到这里来，要么是极度的信任，要么是极度的试探。
他不相信谢凛会对一个刚捡来的孤儿付出信任。
那就是试探了。
“过来。”
谢凛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没有回头。
林岸走上前，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停下。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太亲近，也不会显得太疏远，是一个恰到好处的、符合身份的距离。
谢凛转过身，看着他。
近距离下，那双红瞳更加慑人。星图的微光映在里面，像是两簇燃烧的火焰，冰冷而炽热。他的目光从林岸的眉眼扫过，落在下颌，又缓缓移回眼睛，停留了很久。
“你害怕吗？”他问。
林岸微微一怔，然后摇了摇头，“不怕。”
“为什么？”
“大人不会伤害我，”林岸的声音轻而软，带着恰到好处的信赖，“如果大人想伤害我，在废品站就可以，不用带我上船。”
谢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太过锐利，像是要刺穿他所有的伪装，看到他真正的灵魂。
“你很聪明，”谢凛说，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警告，“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林岸垂下眼睑，没有说话。
谢凛转身，重新望向星图。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星图随之放大，显示出K-207所在的边境星域。那颗灰蒙蒙的星球悬浮在黑暗中，周围是一片空荡荡的虚空，没有护航舰队，没有防御工事，什么都没有。
“那颗星球，”谢凛开口，“三个月前接收了一批来自第七星域的战场残骸。”
林岸的心跳漏了半拍。
“里面有联邦第三舰队的遗物。”谢凛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舰船碎片，个人物品，还有一些……战术芯片的残件。”
战术芯片，林岸的指尖微微发凉。他的战术芯片，记载着联邦所有机密战术的那枚芯片，在旗舰爆炸的那一刻应该已经彻底销毁了。但如果还有残件留下，如果帝国从中解析出了什么……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谢凛问，没有回头。
林岸摇了摇头，意识到他看不见，又低声说，“不知道。”
“意味着三年了，终于有人想起那场战役还有未解的谜团。”谢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不知道是对谁，“联邦在查，帝国也在查。那些残件里藏着什么，现在没人知道。但很快会有人知道。”
他转过身，再次望向林岸。
“而你，”他说，“你住在离那批残骸最近的地方，你在那个废品站工作了两个月。你接触过那些东西，可能比任何人都多。”
林岸对上他的目光，眸光澄澈，像是一汪见底的浅溪，“大人是想问我，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的东西？”
谢凛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林岸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是些碎片，破破烂烂的，和其他垃圾没什么两样。老巴让我们分拣的时候，有能量残留的要单独放，说是可以卖给回收商。我不认识那些编号，也不知道哪些是联邦的，哪些是帝国的。”
他说的是实话。那批残骸里的确有一些战术芯片的碎片，但他接触到的那些都已经彻底损毁，没有任何信息价值。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如果还有的话，应该已经被帝国的情报人员秘密取走了。
谢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是第一个在那批残骸到达后进入废品站的人。老巴的记录显示，你入职的时间，正好是那批残骸送达的第二天。”
林岸的心跳又漏了半拍。
他当然知道这个时间上的巧合。那是他故意的，只有接近那批残骸，他才能确认里面有没有留下危险的痕迹。但他没想到，这份入职记录会成为谢凛注意他的理由。
“大人怀疑我？”他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谢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林岸，目光深邃得像是能吞噬一切的红洞。
然后他说，“你有精神力。”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林岸的心脏骤然收紧。但他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眨了眨眼，露出一点茫然的神情，“大人说什么？”
“你在废品站的时候，我用探测器扫描过你。”谢凛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的精神力波动虽然微弱，但存在。C级左右，不算高，但足够驾驶制式机甲。”
林岸垂下眼睑，在心里飞快地计算。
C级，那是他刻意压制的水平，正好是这具身体的天花板。但如果谢凛扫描过他的精神力，那就意味着谢凛也扫描过他的灵魂波长。
“大人……”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红瞳，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安，“大人是说我……不正常吗？”
谢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岸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忽然说，“你的波长，让我觉得很熟悉。”
林岸的心跳几乎停跳。
“像是在哪里见过，”谢凛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像是在寻找什么，“但我搜遍了所有记忆，都想不起来。”
林岸没有说话，他不能说话。任何一句话，任何一个字，都可能在此时成为破绽。
谢凛看了他很久，久到星图上的光点都移动了几个单位。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过身去。
“你可以走了，”他说，“明天开始，会有教官教你基础的精神力训练。在帝国，有精神力的人不允许浪费天赋。你住在我的舰上，就得有用。”
林岸微微欠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时候，谢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晚。”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谢凛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一个我本来应该恨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恨不起来。”
林岸站在原地，背对着他。
他想问是谁？但他不能问。
他只是垂下眼睑，用最柔软的声音说，“大人晚安。”
然后他跨出门槛，门在他身后滑上。
回到舱室的路上，林岸的脚步稳定而从容，没有任何异常。但当他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合金壁，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攥紧的拳头里，指甲已经深深陷进掌心。
太近了。
谢凛对他的关注，比他预想的更深。那个灵魂波长的熟悉感，比任何试探都危险。谢凛现在只是觉得熟悉，但如果他继续深究，如果他某一天忽然想起来，那熟悉的波长来自三年前的星图上那个与他隔空对峙的宿敌……
林岸睁开眼，望向舷窗外的星海。
银河横亘在黑暗之中，无数星辰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像是一片永不熄灭的火海。那颗灰蒙蒙的垃圾星早已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近的银冕星系，帝国的核心，权力的中心，也是谢凛的领地。
他即将踏入的地方，是龙潭虎穴。
但他是主动飞进来的蝶。
林岸走到舷窗前，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冷的玻璃。星光透过玻璃映在他的瞳孔里，将那双伪装成温顺的眼睛染上了一点真实的颜色。
谢凛说，他恨不起来的那个人是谁？
是他曾经的挚友，还是——
林岸闭上眼，将那念头掐灭。
不重要，无论是与不是，他都不能心软。谢凛是敌人，是帝国最锋利的刃，是他必须利用的跳板。如果他在这里动摇，如果他让任何不该有的情感生根发芽，那么三年前死去的那些人，那些名字刻在纪念碑上的亡灵，都不会原谅他。
舷窗外，银冕的轮廓隐约可见。
林岸望着那片即将抵达的星域，轻轻呼出一口气。
谢凛，你捡回来的这只蝶，会烧掉你的帝国，还是烧掉他自己？
他不知道答案。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
无论结果如何，这场飞蛾扑火，已经开始了。
门外，一个身影在监控屏幕前站了很久。
谢凛看着画面里那个少年站在舷窗前的背影，看着他将手抵在玻璃上的动作，看着他垂眸沉思的模样。
那个背影，那个姿势，那种即使不动不说话也藏不住的气场……
太像了，像到让他的心脏在某个瞬间，骤然收紧。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停留了一秒，然后缓缓收回。
“查，”他对身后的副官说，“查林晚的全部资料，从出生到现在，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副官应声离开。
谢凛依然站在屏幕前，看着那个少年终于动了，他转过身，走向床边躺下，闭上眼睛，像每一个普通人一样准备入睡。
但谢凛知道，他不一样。
从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谢凛就知道。
那双眼睛，那双看起来温顺柔弱的眼睛里，藏着某种他太熟悉的东西。那是只有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才压得住的锋芒。
一个十七岁的孤儿，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谢凛望着屏幕上那张安静的睡颜，低声说了一句话，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星海沉默着，继续流转。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银刃之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