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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寒假的分岔路   期末成 ...

  •   期末成绩单在放寒假的第二天陆续寄到。陈昭拆开信封时,铁中刚下过一场薄雪,窗外梧桐枝桠上还挂着零星白絮。

      她的目光扫过各科成绩:

      语文:138/150

      数学:112/150

      英语:129/150

      地理:94/100

      化学:78/100

      物理:81/100

      总分:632/750

      年级排名:文科类第7名

      班级排名那一栏写着“3”。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铁中高一一千两百人,她排在文科第七。不算差,但离她想要的位置还很远。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四人群聊的提示音。陈昭点开,看见尹棂先发了成绩单照片。

      尹棂:

      语文123 数学135 英语141 生物97 化学92 物理89

      总分:677/750

      年级排名:41

      张铭宇的消息隔了五分钟才来,只有一行字:“数学106,总分别问了。”

      尹棂秒回:“@张铭宇你数学能考106?抄的吧?”

      张铭宇:“滚。老子做了一学期题。”

      尹棂:“那生物呢?”

      张铭宇:“……68。”

      尹棂发了一串“哈哈哈”的表情。

      陈昭把自己的成绩单拍照发到群里。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尹棂:“陈昭地理94!牛啊!”

      张铭宇:“化学78……跟我半斤八两。”

      陈昭苦笑。她看着自己化学那一栏鲜红的“78”,像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总分632,如果化学能上90,她就能进年级前三。但现在,她卡在第七,不上不下。

      赵逸的成绩单最后发来。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冷静的总结:

      赵逸:语文121 数学147 英语138 物理98 化学99 生物95

      总分:698/750

      四中竞赛班排名:6

      群里彻底安静了。

      698。陈昭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快速计算着差距——66分。她和赵逸之间,隔着一整个化学加上半门地理的分数。

      尹棂:“……赵逸你数学147?是人吗?”

      张铭宇:“我数学要是147,我爸能把我供起来。”

      赵逸没回。陈昭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手机屏幕有些刺眼。

      她点开和赵逸的私聊窗口,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恭喜?太虚伪。安慰?不需要。问“你怎么考这么高”?太蠢。

      最后她发了一句:“化学99,怎么做到的?”

      赵逸回得很快:“刷题。四中有个化学竞赛老师,每周加课。”

      “累吗?”

      “累。但有用。”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陈昭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安静的,覆盖着铁中空旷的操场。远处教学楼里还有留校补课的学生,窗户亮着灯,像雪夜里漂浮的孤岛。

      她知道这个寒假不会轻松。父母从乐山打来电话,说给她报了化学和数学的补习班,每周三次,每次三小时。外婆的腿好多了,但还需要人照顾,所以他们暂时回不来。

      “你自己在成都,要好好学。”母亲在电话里说,“铁中竞争激烈,不进则退。”

      陈昭“嗯”了一声,挂断电话。她看着窗外的雪,想起初三那个寒假,四个人在图书馆一起写作业的下午。赵逸给她讲题,尹棂在旁边画生物图,张铭宇戴着耳机打游戏,偶尔被尹棂骂一句“吵死了”。

      那时候的冬天,好像没这么冷。

      赵逸的寒假从竞赛集训开始。四中给年级前二十开了免费冬令营,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数学、物理、化学轮番轰炸。教室在黑板上方挂了倒计时牌:距全国高中数学联赛还有247天。

      王琳坐在他斜前方两排。她剪短了头发,露出干净的后颈。每次老师提问,她总是第一个举手,答案精准得像背过标准答案。课间休息时,她会转过身和后排的周屿讨论题目——那个从绵阳来的、永远考第一的男生。

      赵逸很少参与讨论。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刷题,改错,整理笔记。手腕上的银链被毛衣袖子盖住,只在写字时偶尔露出一截。

      有一次王琳过来问他一道组合数学题。赵逸接过本子,看了一眼:“用容斥原理。”

      “我知道。”王琳说,“但分类讨论那里我总漏情况。”

      赵逸在草稿纸上画图,一步一步推。他的思路很清晰,像手术刀剖开问题的肌理。王琳看着,忽然说:“你解题的方式……很特别。”

      “怎么特别?”

      “不急不躁。就算是最复杂的题,你也一步一步来。”

      赵逸没说话,把本子还给她。

      集训结束通常已是傍晚。赵逸收拾书包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昭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铁中图书馆的窗台,外面是雪,里面是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配文:“补课休息,偷跑出来的。”

      赵逸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窗边,拍下四中集训教室的夜景——黑板上写满公式,空荡荡的桌椅,窗外城市的灯火。

      发过去,配文:“刚下课。”

      陈昭很快回:“累吗?”

      赵逸:“累。”

      陈昭:“我也是。”

      简单的对话,却像某种确认。确认彼此都在同样的冬天里,同样的灯光下,同样的疲惫中。

      赵逸放下手机,继续整理书包。手腕上的银链滑出来,“Z”字在教室的白炽灯下闪着冷光。他想,寒假还有二十八天。二十八天后,又是新的学期,新的排名,新的差距。

      但至少现在,在这个雪夜里,他们还能互发一张照片,说一句“累”。

      这就够了。

      尹棂的寒假被生物竞赛培训填满。培训在川大生命科学学院,每天上午。教授是个风趣的老头,讲课时喜欢用生活化的比喻。尹棂学得很起劲,笔记本上画满了各种示意图。

      下午她通常去图书馆自习。二十中的图书馆比初中时大得多,但总感觉空荡荡的。有一次她碰见张铭宇——他戴着耳机在角落打游戏,桌上摊着一本一个字没写的寒假作业。

      “张铭宇!”尹棂走过去,一把扯掉他一只耳机。

      “我操!你干嘛?!”张铭宇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作业写完了?”

      “没……”

      “那你还打游戏?”

      “我休息会儿不行啊?”

      尹棂翻了个白眼,在他对面坐下,摊开自己的生物书。张铭宇悻悻地收起手机,也拿出作业,但写了没两行又开始玩笔。

      “尹棂,”他小声说,“生物最后一道大题你会不?”

      “哪道?”

      “就那个……什么光合作用的。”

      尹棂拿过他的卷子看了一眼,又扔回去:“书上第87页,自己看。”

      “我看不懂。”

      “看不懂就背。”

      张铭宇哀嚎一声,趴倒在桌上。尹棂没理他,继续看自己的书。过了会儿,张铭宇突然说:“诶,王琳发朋友圈了。”

      尹棂头也不抬:“哦。”

      “她在四中集训,说每天刷题到十二点。”

      “所以呢?”

      “所以……”张铭宇挠挠头,“你们女生都这么拼吗?”

      尹棂终于抬起头,看着张铭宇。他趴在桌上,侧脸被压得有点变形,眼神里有一种茫然的、近乎天真的困惑。尹棂忽然想起小学时,他也是这样,每次考试前都一脸“我完蛋了”的表情,但考完又活蹦乱跳。

      “张铭宇,”她说,“你能不能别老提王琳?”

      “为什么?”

      “因为你提她的时候,就像在说一个你根本够不着的东西。”尹棂的语气很平静,但话很尖锐,“有意思吗?”

      张铭宇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尹棂继续看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想起初中时,张铭宇也是这样,总爱跟在王琳后面,问些幼稚的问题。那时候她觉得他傻,现在觉得他……可怜。

      但这话她不会说。从小到大,她和张铭宇的相处模式就是互损互怼,谁也不让谁。说这种话,太矫情了。

      “尹棂。”张铭宇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

      “干嘛?”

      “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尹棂笔尖顿了顿。她看着张铭宇的后脑勺——头发乱糟糟的,有一撮翘起来了。

      “是挺没用的。”她说,语气缓和了些,“但没用的人也得活着。赶紧写作业,写完我请你喝奶茶。”

      张铭宇抬起头,眼睛有点红:“真的?”

      “骗你干嘛。”

      “那我要大杯的。”

      “行行行,大杯的。”

      张铭宇这才坐直,重新拿起笔。虽然还是抓耳挠腮,但至少开始认真看题了。尹棂看着他苦大仇深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从小到大,他们就是这样。她骂他,他顶嘴,但最后总会莫名其妙地和好。像两棵种得太近的树,根在地下打架,枝叶在空中碰撞,但谁也不会真的离开。

      因为太熟了。熟到连安慰都要用“请你喝奶茶”这种别扭的方式。

      张铭宇的寒假在游戏、作业和……发呆中度过。

      他父母开了个小超市,寒假正是忙的时候,没空管他。他每天睡到中午,起来吃个泡面,然后要么打游戏,要么去图书馆假装学习——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在玩手机。

      王琳的朋友圈他每天都看,但渐渐不再点赞了。那些竞赛题、公式、学术名词,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挡在外面。他给王琳发的消息,回复越来越简短,间隔越来越长。

      上周他问她:“寒假什么时候回小城?”

      王琳三天后才回:“集训结束,可能不回了。”

      张铭宇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他和王琳之间的距离,可能比成都到小城的两百七十公里还要远。

      倒是尹棂,几乎每天都能碰见。有时候在图书馆,有时候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每次遇见,她都会检查他作业写了没,然后照例骂他一顿。

      “张铭宇,你生物作业一个字没动?”

      “太难了……”

      “难就不写了?”

      “那你教我。”

      “我凭什么教你?”

      “你不是学霸吗?”

      尹棂就会翻个白眼,但最后还是会在图书馆找个位置,一边骂他笨一边给他讲题。张铭宇发现,尹棂讲题的方式和老师不一样——她用他能听懂的话,用奇怪的比喻,有时候还会画些丑丑的简笔画。

      虽然她总骂他,但至少,她愿意教他。

      有一次讲完题,尹棂突然说:“张铭宇,你想过以后考哪儿吗?”

      张铭宇正在收拾书包,闻言一愣:“没想过。”

      “你就不能想想?”

      “想了也没用。我这成绩,能有个大学上就不错了。”

      尹棂看着他,没说话。图书馆的灯已经亮起来了,窗外天色渐暗。

      “我可能……会考川大医学院。”尹棂突然说,“如果生物竞赛能拿奖的话。”

      “哦。那挺好。”

      “你呢?”

      “我……”张铭宇挠挠头,“可能就在成都随便找个大学吧。离家近。”

      尹棂点点头,背起书包:“走了。”

      “诶,奶茶还没请呢。”

      “明天。今天晚了。”

      她挥挥手,走出图书馆。张铭宇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小学时,有一次他考试考砸了,躲在操场的角落里哭。尹棂找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塞给他一根棒棒糖。

      那时候他觉得她烦,现在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烦。

      手机震动,是王琳发来的消息:“刚结束晚自习。你作业写完了吗?”

      张铭宇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最后他回:“还没。在努力。”

      王琳回了个“加油”的表情,就没再说话了。

      张铭宇放下手机,看着窗外。二十中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冬夜里晕开温暖的光圈。他想,也许有些距离,是注定的。就像有些关系,也是注定的。

      他和王琳,注定是两条渐行渐远的线。

      他和尹棂,注定是两棵永远相邻的树。

      这样也好。至少有一棵树,他不用仰着头去看。

      陈昭的寒假在补习班和图书馆之间来回。

      化学补习班在北站附近的一个老旧居民楼里,老师是个退休的老教授,说话带浓重的□□口音。班里十几个学生,大多来自不同高中,目标都是补弱科。

      陈昭坐在第三排,笔记本上记满化学方程式。老教授讲得很慢,每一步都拆解得很细。但那些符号和公式在她脑子里像乱码,怎么都理不顺。

      课间休息时,她拿出手机,看见赵逸发来的照片——四中集训教室的黑板,写满她看不懂的数学符号。她回了一张化学笔记的照片,配文:“完全听不懂。”

      赵逸回:“哪部分?”

      陈昭:“氧化还原。电子转移。”

      赵逸没立刻回。过了十分钟,他发来一张手写笔记的照片,是他自己的字迹。上面详细写了氧化还原反应的配平技巧,还标注了几个易错点。

      陈昭看着那张照片,忽然鼻子一酸。她打字:“谢谢。”

      赵逸:“不客气。有问题再问我。”

      有问题再问我。这句话像一句承诺,悬在聊天记录里。陈昭有很多问题——化学的,数学的,地理的,还有那些关于未来的、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但她没问。她只是保存了那张照片,然后继续听课。

      下午的图书馆总是很安静。陈昭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对面是空的——以前赵逸坐那里,现在只有阳光。她摊开地理图册,复习四川盆地的地形剖面图,复习季风区与非季风区的分界线,复习都江堰水利工程的原理。

      但目光总是飘向窗外。窗外是铁中的操场,积雪化了,露出红色的跑道。几个学生在打篮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闷闷的。

      她想起初三的体育课,赵逸跑完步弯着腰喘气的样子;想起他坐在看台上看书,张铭宇在球场投进一个球就回头看他;想起那个雪天,他在玻璃上画的笑脸。

      那些画面像老电影,一帧一帧,清晰得可怕。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昭昭,外婆好多了,我们下周回成都。你爸说看中了一套房,在青羊区,离四中近。”

      陈昭盯着“离四中近”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青羊区,四中所在的区。如果父母真的在那里买房,如果她真的转学走读……

      那她和赵逸的距离,就不再是十八点六公里。

      可能就是几条街。

      她回复:“真的?”

      母亲:“还在谈价格。如果能成,你高二可能转学走读。”

      陈昭放下手机,看向窗外。打篮球的学生散了,操场空荡荡的。夕阳西下,天空染成橘红色。

      她想起火车上赵逸的问题:“如果我们不在一个城市读大学,怎么办?”

      现在,问题可能变成:“如果我们在一所高中读高二,怎么办?”

      她不知道哪个问题更难回答。

      寒假还有二十天。二十天后,父母回成都,看房子,谈价格。二十天后,她可能要从铁中搬走,要和尹棂张铭宇说再见,要……要和赵逸变成真正的同学。

      或者,房子没谈成,一切照旧。

      陈昭不知道哪种结果更好。她只知道,无论哪种,这个寒假都会是她人生里,最后一个如此纯粹的寒假——纯粹到只剩下学习、想念、和等待。

      她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开始整理化学错题。老教授讲的方法,赵逸发的笔记,她自己琢磨的技巧——一条一条,工工整整。

      写到最后,她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

      “如果距离从十八点六公里变成一点八公里,虚线会变成实线吗?”

      没有答案。只有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寒假还在继续。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成都的冬天总是这样,潮湿,阴冷,但偶尔有阳光。

      四个人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着——赵逸在竞赛题海里,尹棂在生物实验里,张铭宇在游戏和作业的拉锯战里,陈昭在化学和地理的夹缝里。

      他们偶尔在群里聊天,发各自的日常。赵逸的黑板,尹棂的显微镜,张铭宇的游戏截图,陈昭的图书馆窗台。

      像四颗在不同的轨道上运行的行星,偶尔进入彼此的视野,发来微弱的信号。

      然后继续运行,朝着未知的,但注定会相交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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