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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青羊区的房子 正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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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那天,陈昭的父母从乐山回来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下午三点响起,陈昭从化学题集里抬起头,看见母亲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挤进门,父亲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几盒乐山特产。
“昭昭!”母亲放下东西就过来抱她,“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陈昭被抱得喘不过气,闻着母亲身上熟悉的、混合着长途汽车和乐山甜皮鸭的味道,心里那块悬了一个寒假的地方忽然落了下来。
“外婆怎么样了?”
“好多了,能下地走了。”母亲松开她,开始解围巾,“就是念叨你,说让你暑假一定回去。”
父亲把行李拖进客厅,看了一眼陈昭摊在桌上的习题:“还在学?休息会儿吧,今天元宵节。”
晚饭是母亲做的汤圆,芝麻馅,咬一口甜得发腻。电视里放着元宵晚会,主持人穿着红色旗袍,声音喜庆得有些失真。陈昭小口小口吃着汤圆,等父母提起那件事——那件悬在她心里一个寒假的事。
终于,母亲收拾碗筷时,状似随意地说:“对了,房子的事差不多定了。”
陈昭的手停在半空。
“在青羊区,离二十中走路十五分钟。”父亲接话,“三室一厅,学区房,价格是贵了点,但地段好。”
二十中。陈昭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半,但又微妙地拧紧了另一处——不是四中,是二十中。尹棂和张铭宇在的学校。
“什么时候……搬?”陈昭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急,装修还得两个月。”母亲擦着桌子,“顺利的话,暑假前能住进去。高二开学,你就能走读了。”
走读。陈昭在心里重复这个词。不用再住八人间的宿舍,不用再吃食堂千篇一律的饭菜,不用再遵守铁中严格的熄灯时间。但这也意味着——她要离开铁中,离开这所她刚熟悉了一个学期的高中。
也意味着,她和赵逸的距离,从十八点六公里,变成了……
“从铁中到二十中多远?”她问。
父亲拿出手机查地图:“大概……十二公里。公交四五十分钟。”
十二公里。比十八点六公里近了,但和一点八公里比起来,又远了。而且,是从一个她拼命想靠近的地方,到了一个她没想过要去的地方。
“那……”陈昭放下勺子,“转学手续呢?”
“二十中那边已经联系了。”父亲点了一支烟,“你期末成绩不错,铁中年级第七,二十中那边说可以接收。但得通过他们的入学测试,主要是文科综合,他们文科强。”
文科综合。陈昭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些。这是她的强项。
“什么时候测试?”
“四月底。”母亲坐回桌边,“所以你这学期得稳住文科优势,特别是语文和地理。二十中的文科是招牌,竞争激烈。”
陈昭点点头,没说话。电视里还在放晚会,一首热闹的民歌,歌手穿着民族服饰载歌载舞。但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想起赵逸在四中,在成都另一头的青羊区。而二十中在高新区,和四中之间隔着整整一个成都的宽度。如果她转学成功,他们之间的距离就不再是铁中和四中的十八点六公里,而是二十中和四中的……
她拿出手机查地图。二十中在高新区神仙树,四中在青羊区文庙前街。公交转地铁,一个小时十分钟。二十三点三公里。
比现在远了四点七公里。
汤圆在嘴里突然没了味道。陈昭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感觉甜腻的芝麻馅糊在喉咙里,黏糊糊的,吞不下去。
“怎么了?”母亲注意到她的沉默,“不想转学?”
“没有。”陈昭摇头,“就是……有点突然。”
“我们也觉得突然。”父亲叹了口气,“但乐山那边的事还得处理,你外婆需要人照顾。在成都安个家,你走读,我们来回也方便些。”
陈昭懂。父母在乐山和成都之间奔波了大半年,累了。买个房,安个家,是情理之中的事。而且二十中确实是好学校——在成都,二十中的文科声誉甚至比四中的理科更响亮。很多人挤破头都想进。
只是……不是四中。
不是那个有赵逸的四中。
第二天,陈昭把这件事告诉了尹棂和张铭宇。三个人约在二十中门口的奶茶店——不是原来那家,那家已经改成麻辣烫了,这是新开的,装修明亮,但味道远不如从前。
“你要转学来二十中?!”尹棂的珍珠奶茶这次真的喷出来了。
张铭宇也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二十中?我们学校?”
陈昭点点头,用吸管戳着杯底的珍珠:“还没定,要通过入学测试才行。四月底考。”
“你肯定能过啊!”尹棂激动地抓住她的手,“二十中的文科测试对你来说小菜一碟!你来了我们就是同学了!”
“就是就是。”张铭宇也兴奋起来,“以后就能一起上学了!诶,你家买在哪儿?”
“青羊区,离学校走路十五分钟。”
“那我们可以一起坐公交!”尹棂已经开始规划了,“早上在小区门口集合,坐82路,二十分钟就到学校了!”
陈昭看着尹棂兴奋的样子,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被冲淡了些。是啊,如果转学成功,她就能和尹棂、张铭宇天天见面了。不用再隔着十三公里,不用再只在假期聚会。她们可以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在图书馆自习。
像回到了初三。但又不一样了。
“赵逸知道吗?”张铭宇突然问。
奶茶店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尹棂松开陈昭的手,低头喝奶茶。张铭宇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也沉默了。
“还没告诉他。”陈昭说,“昨晚刚知道。”
“那……要不要告诉他?”尹棂小声问。
陈昭没说话。她看着窗外,二十中校门口的学生来来往往,穿着和铁中不同款式的校服,但脸上的神情是一样的——匆忙的,疲惫的,带着高中特有的那种紧绷感。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赵逸的聊天界面。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她问他一道化学题,他回了详细的步骤。
她打字:“我爸妈在青羊区看中了一套房子。”
发送。
过了五分钟,赵逸回:“离四中近吗?”
陈昭:“离二十中近。走路十五分钟。”
赵逸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三个字:“二十中?”
陈昭:“嗯。可能要转学。”
赵逸:“什么时候?”
陈昭:“如果通过测试,高二开学。”
赵逸:“测试考什么?”
陈昭:“文科综合。语文地理那些。”
赵逸:“你的强项。”
对话到这里停了。陈昭盯着屏幕,等他说更多——问“你想来二十中吗”,或者“那我们离得更远了”,或者“加油”。但赵逸没再发消息。
奶茶店里,尹棂和张铭宇也沉默着。三个人各自看着自己的杯子,像在举行某种无声的仪式。
最后还是张铭宇打破了沉默:“其实……二十中挺好的。食堂的牛肉面特别好吃,真的。”
“还有图书馆,”尹棂接话,“新建的,五层楼,书特别多。”
“操场也大,四百米标准跑道。”
“老师也好,我们语文老师是特级教师……”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二十中的好,像在给陈昭做入学宣传。陈昭听着,点头,偶尔笑笑。但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
她想,赵逸现在在做什么?在四中的竞赛班里刷题?在图书馆整理笔记?还是也在看着手机,想着那二十三点三公里的距离?
手机震动了一下。陈昭低头看,是赵逸发来的消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是成都地铁的线路图。他用红笔在两个站点上画了圈——一个是“高新站”(离二十中最近的地铁站),一个是“文殊院站”(离四中最近的地铁站)。两个站点之间,他用红笔画了一条线,沿着地铁一号线。
线上标注:“地铁一号线,高新站-文殊院站,8站,25分钟。”
照片下面,他写了一行字:
“比公交快。”
陈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眨了一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让它们掉下来。
她回:“嗯,比公交快。”
赵逸:“测试加油。”
陈昭:“你也是,竞赛加油。”
对话结束了。很简短,很克制,像他们之间所有的对话一样。但陈昭知道,那张地铁线路图,那行“比公交快”,那句“测试加油”,已经是赵逸能给出的、最郑重的回应了。
他在告诉她:距离远了,但交通方式可以升级。从公交到地铁,从十八点六公里到二十三点三公里,但时间从一小时十分钟缩短到二十五分钟。
他在用他的方式——理性的,数据的,图像的方式——告诉她:距离可以计算,可以规划,可以克服。
“他……说什么了?”尹棂小心翼翼地问。
陈昭把手机屏幕转向她。尹棂看着那张地铁线路图,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里带着点鼻音。
“学霸就是学霸。”她说,“连安慰人都用数据。”
张铭宇凑过来看,挠挠头:“地铁是快哈。那我们以后可以坐地铁去找他玩。”
“嗯。”陈昭收起手机,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发齁,但她还是喝完了。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有了新的目标:通过二十中的入学测试。不是为了离赵逸更近——事实上,更远了——而是为了在一个新的地方,站稳脚跟。
然后,在站稳脚跟之后,用那张地铁线路图,用那二十五分钟,去维系一条更长的、但也许更坚固的虚线。
接下来的日子,陈昭开始为二十中的入学测试做准备。测试在四月底,她有两个月时间。文科是她的强项,但她不敢掉以轻心——二十中的文科是招牌,题目灵活,要求高。
她找尹棂要了二十中这学期的语文和地理笔记,又去图书馆借了历年入学测试真题。每天做完铁中的作业,就拿出这些资料,一题一题地研究。
有时候做到深夜,她会拿出手机,看赵逸发来的那张地铁线路图。红笔画的两个圈,连起来的线,标注的时间。像一张作战地图,标记着敌我双方的位置,和可能的行军路线。
敌是距离。我是她和赵逸。行军路线是地铁一号线。
她想,也许这就是成长——从“想和你在一所学校”的简单愿望,变成“我们在不同的学校,但可以坐地铁见面”的复杂规划。
从并排走,到隔着车厢玻璃挥手。
但至少,还在同一张城市地图上。
三月中旬,陈昭做完了第一轮真题。正确率不错,但有几道地理题卡住了。她拍照发给赵逸——不是问他,只是……分享。
赵逸回得很快:“这道题考四川盆地地形对气候的影响。你答了地形,没答气流。”
然后他发来一张手绘图,画着盆地地形和季风气流的方向,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文字。
陈昭看着那张图,忽然想起初三时,赵逸也是这样,在草稿纸上画图给她讲题。那时候他们面对面,现在隔着一个城市。
但图还在,解题思路还在,那个愿意花时间画图的人还在。
她回:“懂了。谢谢。”
赵逸:“不客气。还有题吗?”
陈昭:“暂时没了。”
赵逸:“嗯。我也有题要问你。”
他发来一道语文阅读理解题,是四中竞赛班的作业。陈昭看了看,是一篇关于都江堰的文言文,要求分析李冰治水的思想。
这题她擅长。她整理思路,一条一条回复过去。赵逸回:“明白了。谢谢。”
很简单的对话,很平常的互助。但陈昭知道,这不仅仅是讲题。这是在用他们擅长的方式,维系那条越来越长的虚线。
你在你的领域帮我,我在我的领域帮你。
我们各自向前走,但偶尔回头,交换一下手里的地图。
这样,哪怕走得再远,也不会走散。
四月初,陈昭去二十中参加了入学测试。
考场设在教学楼三楼,窗外是二十中的操场——比铁中的大,跑道是标准的深红色,中间是绿茵场。陈昭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忽然想,也许两个月后,她就会在这个操场上体育课,在这个教室里上课,在这个校园里度过剩下的两年高中。
试卷发下来。语文、地理、历史、政治。题确实难,灵活,但还在她能应付的范围内。她答得很认真,写完作文最后一个字时,刚好打铃。
走出考场,尹棂和张铭宇在楼下等她。
“怎么样怎么样?”尹棂冲上来问。
“还行。”陈昭说,“有几道题不确定。”
“肯定能过!”张铭宇拍拍胸脯,“走走走,请你吃牛肉面,庆祝一下!”
二十中食堂的牛肉面确实好吃。汤头浓郁,牛肉炖得软烂,面条劲道。陈昭吃着面,听尹棂和张铭宇讲二十中的趣事——哪个老师上课最爱讲笑话,哪个窗口的阿姨手不抖,哪棵梧桐树下最适合背书。
她听着,笑着,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被一点点填满了。
也许,二十中真的不错。有朋友,有好吃的牛肉面,有厉害的文科老师。还有……离赵逸二十五分钟地铁的距离。
虽然不是理想的距离,但至少,是可以计算的距离。
吃完饭,尹棂送陈昭到公交站。等车时,尹棂突然说:“昭昭,你会不会……后悔没去四中?”
陈昭看着远处二十中的校门,想了想,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陈昭顿了顿,“四中是赵逸的路,二十中是我的路。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那你们……”
“我们会坐地铁见面。”陈昭笑了,“二十五分钟,比公交快。”
车来了。陈昭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朝尹棂挥手。车开动时,她拿出手机,给赵逸发消息:
“考完了。”
赵逸回:“感觉如何?”
陈昭:“还行。在吃牛肉面,确实好吃。”
赵逸:“嗯。我吃过。”
陈昭:“你什么时候来过二十中?”
赵逸:“初三。来参加数学竞赛。”
陈昭:“哦。”
赵逸:“结果下周出?”
陈昭:“嗯。到时候告诉你。”
赵逸:“好。”
对话结束。陈昭收起手机,看向窗外。成都的春天来了,街道两旁的树都绿了,花也开了。公交穿过城市,从高新区到成华区,经过高楼大厦,经过老式小区,经过河流和桥梁。
她想,这座城市真大。大到能装下四中、二十中、铁中,装下赵逸、尹棂、张铭宇和她,装下他们各自不同的路。
但也真小。小到一张地铁线路图就能连接。
小到二十五分钟,就能从她的新学校,到他的学校。
公交到站了。陈昭下车,走回铁中。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手腕上的银链在余光里闪了一下,“C”字像一个小小的坐标,标记着她在这个庞大城市里的位置。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另一个手腕上,“Z”字也在标记着另一个位置。
两个坐标之间,隔着一个成都的宽度。
但有一条地铁线,从高新站到文殊院站,8站,25分钟。
陈昭想,这就够了。
足够她在新的学校站稳脚跟,足够她在新的路上走得踏实,足够她……在二十五分钟后,见到想见的人。
虚线会变长,但不会断。
因为有人画了地图。
有人算了时间。
有人说了“比公交快”。
而她,会坐上那趟地铁。
在需要的时候。
在想念的时候。
在未来的,无数个二十五分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