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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错误的角度与真实的温度 雪化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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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化得差不多了，留下湿漉漉的地面和空气里清冽的味道。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宣布期中考试后的第一个小组课题。
“四人一组，研究相似三角形在实际生活中的应用。”老师推了推眼镜，“自由组队，周五交初步方案。”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讨论声。陈昭握着笔，指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三角形。她的目光掠过第四排——赵逸已经转过身，正和后桌的张铭宇低声说话。张铭宇点点头，然后站起来，径直走向第三排靠墙的位置。
陈昭认得那个女生，陈芊，学号27，数学课代表。她总是扎着利落的马尾，解题时背挺得笔直。
张铭宇弯下腰和陈芊说了几句，陈芊抬起头，目光扫过赵逸的方向，然后摇了摇头。她的声音不高，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很清晰：“不好意思，我已经答应和邓舫他们一组了。”
邓舫是隔壁组的数学天才。
张铭宇挠挠头，走回座位，对赵逸做了个无奈的手势。赵逸只是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头继续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
陈昭的心跳快了一拍。
就在这时，尹棂抱着笔记本和参考书，很自然地挪到了陈昭旁边的空位上。“看来没人要我们俩啊。”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笑意，“那我们凑一组？”
陈昭还来不及回答，就听见赵逸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那……我们四个一组？”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陈昭和尹棂身上。张铭宇也看了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有点大大咧咧的笑：“行啊，正好！”
陈昭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笔记，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微微发抖。
小组第一次讨论定在放学后的空教室。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所以我们要研究什么？”张铭宇摊开笔记本，“相似三角形……能干嘛？”
“测量高度。”赵逸说。他坐在陈昭斜对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比如测量教学楼的高度，不需要真的爬上去，利用影子比例就能算出来。”
尹棂眼睛一亮：“这个有意思！”
陈昭没有说话。她看着赵逸在纸上画出示意图——两个相似的直角三角形，一条边代表教学楼高度，另一条边是影长。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握笔时指节微微突出。
“需要实际测量数据。”赵逸抬起头，目光不经意间和陈昭对上，“明天中午，可以去操场测旗杆的影子长度。”
“那我和尹棂记数据！”张铭宇举手，“陈昭你和赵逸负责测量？”
陈昭愣了一下。她看向赵逸，他正低头检查示意图，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她咽了口唾沫：“好。”
“那就这么定了。”赵逸合上笔记本，“今天先到这里。”
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交错重叠。张铭宇和尹棂走在前面，争论着晚饭该吃什么。陈昭和赵逸落后几步，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又不至于碰到手臂。
“你数学怎么样？”赵逸突然开口。
陈昭吓了一跳，差点踩进积水里。赵逸伸手虚扶了一下，指尖离她的手臂只有几厘米。
“还……还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就是几何有时候会卡住。”
“嗯。”赵逸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但并不尴尬。陈昭偷偷用余光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她忽然想起下午那个示意图，那两个相似的三角形，对应角相等，对应边成比例。
就像现在，他们四个人，在路灯下投出四个影子。这些影子之间，是否也存在着某种比例关系？是否只要知道其中一个的长度，就能推算出其他的？
她不知道。
周三中午，阳光很好。
四个人聚集在操场的旗杆下。旗杆在冬日苍白的天空下笔直矗立，投下的影子长长地延伸出去，像一道黑色的指针。
“我来量影子长度。”赵逸拿出卷尺，蹲下身。陈昭拿着笔记本和笔，站在他旁边。
张铭宇和尹棂在远处负责标记测量点，两人的笑闹声被风吹散。
赵逸拉开卷尺，金属尺带在阳光下反着光。“从旗杆底部到影子顶端，12.7米。”他说。
陈昭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冬日下午清冷的空气。
“现在需要知道旗杆的实际高度，才能算出比例。”赵逸站起身，收起卷尺，“我去门卫室问一下。”
他离开后，陈昭站在原地，看着旗杆的影子。她忽然想起昨天作业里的一道选择题——
“已知两个相似三角形，对应角之比为2:1，若较小三角形的一个角为35°，则较大三角形的对应角为多少？”选项是A. 35° B. 70° C. 105° D. 110°。
她当时想当然地以为角是成比例变大的，于是算出来110°，选了D。
“错了。”赵逸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陈昭吓了一跳，差点扔掉手里的笔记本。赵逸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便条。
“是70°。”他说，声音很平静，“相似三角形的对应角相等，不是成比例。35°的对应角还是35°，但题目问的是较大三角形的那个角，因为对应角之比是2:1，所以是70°。”
陈昭的脸瞬间烧起来。她昨天交作业时还信心满满，没想到犯了这么基础的错误。
赵逸看着她通红的脸，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的那种——左边嘴角比右边先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淡的光。
“110°，”他重复了一遍她错误的答案，语气里带着某种正经的调侃，“那得是个什么形状。”
陈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旗杆高度是8.5米。”赵逸把便条递给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我们可以算比例了。”
接下来的测量和计算，陈昭都做得心不在焉。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他那个短暂的笑，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他说“110°”时那种故作正经的语气。
她偷偷看他。他正专注地计算数据，微微蹙着眉，阳光落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关节处泛着淡淡的粉色。
那一刻陈昭忽然意识到，相似三角形也许真的存在于他们之间——不是数学意义上的，而是某种更隐秘、更难以言说的对应。
她看他的角度，和他看世界的角度，也许是相等的。
她心跳的频率，和他呼吸的节奏，也许是成比例的。
只是她不知道比例系数是多少，也不知道该如何证明。
测量结束时已经快打上课铃了。四个人收拾东西往教学楼跑，张铭宇在最前面，尹棂紧随其后，陈昭和赵逸落在最后。
爬楼梯时，陈昭因为跑得太急，脚下绊了一下。赵逸几乎是同时伸出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他说。
那只手很快松开，但温度还留在陈昭的皮肤上。她抬起头，对上赵逸的眼睛。楼道的光线有些暗，她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谢谢。”她小声说。
赵逸点点头，继续往上走。他的背影在楼梯拐角处被光线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肩膀的线条，微微弓起的背脊，还有后颈处那一小块被衣领遮住又露出的皮肤。
陈昭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刚才那个错误的选择题。110°和70°，她选错了。
可有些选择，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正确答案。就像她不知道应该用多少度的角去看他，不知道该站在多远的距离，不知道该如何计算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影子长度。
她只知道，当他的手扶住她胳膊的那一刻，她胸腔里的心跳频率，达到了一个无法用任何公式计算的值。
周五交方案时，数学老师对他们的选题点了点头。
“思路不错，”老师说，“但实际测量要注意误差。”
走出办公室，张铭宇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总算搞定了！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查资料？”
“好啊。”尹棂立刻响应。
陈昭看向赵逸。他正低头整理书包，侧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我都可以。”他说，抬起头，目光不经意掠过陈昭。
“那就这么定了！”张铭宇拍拍赵逸的肩膀，“周日早上九点，市图书馆见。”
周末的图书馆很安静。四个人围坐在靠窗的长桌边，资料摊开一片。陈昭负责整理测量数据，尹棂查相似三角形的应用案例，张铭宇和赵逸讨论汇报PPT的结构。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陈昭抬起头，看见赵逸正微微蹙眉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周三在操场上，他那个短暂的笑。
“这里，”赵逸突然开口，把电脑屏幕转向大家，“我觉得可以加一个实际应用的例子。”
他的声音把陈昭从回忆里拉回来。她凑过去看屏幕，发现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近到能看见他耳廓上细小的绒毛。
“比如这个，”赵逸指着屏幕上的一张图，“利用相似三角形测量河宽。”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陈昭盯着那根手指，忽然想起它曾扶住她的胳膊，温度透过校服布料传递过来。
“陈昭？”尹棂的声音响起，“你觉得呢？”
“啊？”陈昭猛地回过神，“挺好的……例子挺好的。”
赵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电脑转了回去。但那一眼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
离开图书馆时已经是下午。冬日的天黑得早，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灯。
“去吃点什么吧？”张铭宇提议，“我快饿死了。”
四个人走进一家小小的面馆。热腾腾的蒸汽在玻璃窗上凝成水珠，外面的街景变得模糊而温暖。陈昭坐在赵逸对面，隔着升腾的热气看他——他的脸在蒸汽后面显得有些不真实，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的画。
面端上来时，张铭宇说了个笑话，尹棂笑得前仰后合。赵逸也笑了，这次是真真切切的笑，眼睛弯起来，左边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陈昭低头吃面，汤很烫，烫得她眼眶发热。
她忽然想起那个错误的110°。如果角真的能成比例变大，那她对他的喜欢，是否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从一个很小的角度，慢慢扩大到无法测量？
可数学老师说，相似三角形的对应角是相等的。
那么，她看他的角度，是否永远只能是35°——一个不大不小，刚好能看见，却又永远无法触及的角度？
走出面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下，四个人的影子再次被拉长，在冰冷的地面上交错。
“周一汇报加油！”张铭宇挥手道别，和尹棂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又只剩下陈昭和赵逸。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谁都没有说话。街边的店铺传出音乐声，是某首流行歌曲，旋律温柔而感伤。
“那个，”赵逸突然开口，“110°的题，老师今天讲解的时候，我帮你看了。”
陈昭一愣：“什么？”
“你交的作业。”赵逸看着前方，“那道选择题，你选错了。但老师批改的时候，我在旁边……看到了你的答案。”
陈昭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本来想提醒你，”他继续说，声音很轻，“但你已经交上去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不过，”赵逸顿了顿，“你后面的解题步骤是对的。只是最开始的概念理解错了。”
陈昭抬起头，撞进他的目光里。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是撒了一把碎星。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还有救吗？”
赵逸看着她，很久。久到陈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很轻地点了点头。
“有救。”他说，“相似三角形最重要的性质，就是对应角相等。只要抓住这一点，就不会再错了。”
他们走到了分岔路口。赵逸家住左边，陈昭家住右边。
“周一见。”赵逸说。
“周一见。”陈昭回应。
她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她的脚尖。
陈昭忽然想起今天在图书馆查到的资料里，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
“在相似三角形中，即使大小不同，形状也始终保持一致。”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否存在这样的相似性，也不知道对应的边是否成比例。她只知道，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她胸腔里那颗心脏的形状，似乎已经固定成了某种样子——
一种无法用任何几何定理描述的形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