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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质疑与救场 小组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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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组汇报定在周一下午的数学课。
教室里拉上了窗帘,投影仪的光束在幕布上投出明亮的光斑。陈昭坐在座位上,手心里全是汗。她反复翻看着手里的讲稿,那些关于相似三角形、比例系数、实际应用的文字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
“紧张?”尹棂凑过来小声问。
陈昭点点头,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讲台。赵逸正在调试PPT,背影挺拔,操作鼠标的手指稳定而从容。张铭宇站在他旁边,最后一次检查手里的数据表。
“第四组。”数学老师点名。
陈昭深吸一口气,跟着其他三人走上讲台。她负责讲解测量方法和数据收集部分,这是她练了整整一个周末的内容。可当她站到讲台中央,面对台下四十几双眼睛时,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幕布上投影出他们在操场上测量的照片——旗杆,卷尺,四个人的影子被冬日的阳光拉得很长。赵逸标注了所有测量点和数据,一切都清晰而严谨。
“我们选择旗杆作为测量对象,”陈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有些发紧,“通过测量旗杆影子的长度,以及一根已知长度木棍的影长,利用相似三角形的性质……”
她讲得很顺利,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数据,都按照他们排练过的那样呈现。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异常,握着翻页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轮到张铭宇讲解比例计算部分时,问题出现了。
“这里,”他指着PPT上的一个公式,“比例系数K等于实际旗杆高度除以旗杆影长,我们测得是8.5米除以12.7米,约等于0.669……”
台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陈昭看见数学老师微微蹙起了眉。
“等等。”一个女声从教室后排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陈昭也看过去——是王琳。
王琳坐在靠窗的位置,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她是数学课代表,常年占据年级前三的位置。此刻她举起手,脸上的表情礼貌而冷静。
“老师,我对他们的测量方法有疑问。”王琳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他们使用木棍作为参照物,但木棍的放置是否完全垂直于地面?如果没有,产生的误差会影响整个计算。”
教室里安静下来。张铭宇握着翻页笔的手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说出反驳的话。
陈昭看向赵逸。他站在讲台一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昭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收紧了。
“还有,”王琳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旗杆的高度他们是从门卫室获取的,但门卫室的数据是否准确?如果旗杆曾经更换或维修,高度可能会有变化。这些都会影响最终结论的可靠性。”
数学老师点点头:“王琳同学的质疑很有道理。第四组,你们怎么回应?”
张铭宇的脸涨红了。他看向赵逸,眼神里带着求助。尹棂也慌了,不安地绞着手指。
陈昭感到一阵眩晕。她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滑。他们准备了那么久,练习了那么多次,却没想到会在最基础的测量方法上被质疑。
就在这时,她听见赵逸开口了。
“王琳同学说得对。”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我们确实没有考虑到木棍的垂直度问题,这是测量误差的主要来源之一。”
他走到电脑前,操作鼠标翻到下一张PPT。那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画着木棍倾斜角度与影子长度变化的关系。
“但是,”赵逸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的王琳,“我们在实际测量时,使用了简易的水平仪确保木棍基本垂直。虽然精度有限,但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
他又翻了一页,这次是几张照片——他们用手机水平仪检测木棍垂直度的过程。
“至于旗杆高度,”赵逸继续说,“我们在询问门卫室后,又查阅了学校的建筑档案。旗杆自安装以来从未更换,原始高度确实是8.5米。”
他点击鼠标,幕布上出现一页档案记录的扫描件,日期、规格、高度都清晰可见。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缓缓点头:“准备得很充分。那么误差分析呢?”
“在这里。”赵逸翻到最后一页PPT,“我们预估了木棍倾斜可能造成的最大误差,以及影子长度测量时的人为误差。综合计算后,最终结果的误差范围在正负3%以内,对于这个实践课题来说,是可以接受的。”
他讲得条理清晰,每一个质疑都有回应,每一处可能的漏洞都有解释。陈昭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侧脸专注的线条,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是紧张,是焦虑,也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王琳没有再提问。她点了点头,表情依然平静,只是目光在赵逸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汇报继续。张铭宇和尹棂完成了剩下的部分,声音比之前更有底气。陈昭也重新找回了状态,在最后补充说明时,甚至加入了一些他们周末查到的有趣案例——古埃及人如何用相似三角形测量金字塔高度,古希腊学者如何用它计算地球周长。
掌声响起时,陈昭还有些恍惚。数学老师给出了不错的评价,特别表扬了他们的误差分析和背景研究。
“第四组做得很好,尤其是对于质疑的应对,很专业。”老师说。
走下讲台时,陈昭的腿还在发软。她坐回座位,尹棂兴奋地凑过来:“太险了!要不是赵逸准备了那些材料……”
陈昭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赵逸。他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正低头整理笔记,侧脸平静如常,仿佛刚才那场精彩的救场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陈昭知道不是。那些照片,那些档案记录,那份详尽的误差分析——都不是他们原本准备的素材。赵逸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些?周末?还是更早?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陆续起身,教室里重新喧闹起来。陈昭收拾书包时,看见王琳从后排走过来,停在了赵逸桌旁。
“你们的汇报做得很好。”王琳说,语气礼貌而疏离,“误差分析那部分很精彩。”
赵逸抬起头:“谢谢。你的质疑也很有水平。”
“能请教一下吗?”王琳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习题集,“这道几何题,你的解法我看了,很巧妙。但我有另一种思路……”
他们开始讨论题目,声音不高,但很专注。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两人身上——王琳微微倾身,手指在习题集上点着某个步骤;赵逸侧头看着,偶尔点头,偶尔提出疑问。
陈昭站在原地,书包带子从肩头滑落。她看着那幅画面,忽然想起刚才汇报时,王琳举手质疑的样子——冷静,专业,一针见血。也想起赵逸回应时的从容不迫,那些准备好的材料,那些有理有据的解释。
他们站在同一个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有复杂的公式,有严谨的证明,有只有他们能懂的默契。
而她呢?
她连相似三角形的基本性质都会搞错,选了个110°的可笑答案。
陈昭背起书包,低头快步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很多,推推搡搡的,她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人。
“抱歉。”她小声说,头也不抬地继续往前走。
“陈昭?”
她抬起头,看见赵逸站在面前。他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和王琳的讨论,追了出来。
“你……”赵逸顿了顿,“刚才汇报的时候,讲得很好。”
陈昭勉强笑了笑:“是你准备的材料好。”
“那些材料是我们一起准备的。”赵逸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周末在图书馆,你查的那些案例,都用上了。”
陈昭愣了愣。她确实查了很多资料,但没想到赵逸会注意到,更没想到他会用上。
“王琳她……”赵逸突然说,但又停住了。他看起来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明天还是老时间讨论最后的数据整理?”
陈昭点点头。
赵逸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身后传来张铭宇的喊声:“赵逸!走啊,打球!”
“来了。”赵逸应了一声,又看了陈昭一眼,“那明天见。”
“明天见。”
陈昭看着他跑向张铭宇的背影,看着两个男生并肩走下楼梯,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走廊里人来人往,喧嚣声包围着她,但她却觉得异常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碎裂的声音。
她想起王琳看赵逸的眼神——那种欣赏的、理解的、棋逢对手的眼神。也想起赵逸回应王琳质疑时的从容,那种只有站在同一高度才能产生的对话。
而她,她连问他一道题都要在心里排练无数遍。
陈昭慢慢走下楼梯,走到一楼的公告栏前。那里贴满了各种通知和光荣榜,王琳的名字出现在好几个学科竞赛的获奖名单里。赵逸的名字也在那里,数学和物理。
她站在光荣榜前,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把那些名字镀上一层金色。
忽然,她想起自己那个错误的选择题答案——110°。她选错了,因为她在最基础的概念上犯了错。
那么现在呢?她现在是不是也在某个更基础的地方犯了错?
比如,她以为只要足够认真地观察,足够小心地收集“证据”,就能理解那个人,就能靠近那个人。
可也许从一开始,她就选错了角度。她以为的“喜欢”,也许只是青春期的错觉。她以为的“靠近”,也许永远都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就像相似三角形,对应角相等,对应边成比例——可如果连基本的形状都不匹配,又谈何相似?
陈昭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公告栏。冬天的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她把手插进口袋,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是那把小小的卷尺,周末测量时用的,她忘记还给赵逸了。
金属尺身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像某个尚未被证明的定理,等待着被验证,或者被证伪。
而她不知道,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傍晚,当她独自走过空荡荡的操场时,教学楼的某个窗口,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她的背影。
赵逸站在三楼教室的窗前,手里握着刚刚从书包里翻出的笔记本。笔记本的某一页,夹着一张小小的纸片——是那天在操场测量时,陈昭记数据的草稿纸。
纸片上除了数据,还有一个画歪了的小小笑脸,旁边写着一行很小的字:“希望一切顺利。”
他看着那个笑脸,又抬起头,望向操场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风吹起她的围巾,在苍白的天空下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张铭宇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什么
呢?”
赵逸合上笔记本,转身:“没什么。”
“走吧,”张铭宇说,“王琳她们还在等我们讨论那道题呢。”
“嗯。”
赵逸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操场尽头。他把笔记本塞回书包,拉上拉链,金属拉链发出清脆的响声。
像某个决定,被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