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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我很珍惜 竹清战场救 ...

  •   黑水崖的风裹着血腥味灌进李停云的鼻腔。他背靠断崖,长剑在手中不住震颤——剑刃已经崩了三道缺口,像他此刻摇摇欲坠的体力。两名文书的尸体就躺在三步开外,年轻的那个还没闭眼,瞳孔里凝固着惊恐。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猛地挥剑劈开最先扑来的长戟,顺势捅穿持戟士兵的咽喉。但更多的敌人围了上来,弯刀直劈他心口,那刀刃上还沾着同伴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闭上眼,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铛!”
      震耳的金铁交鸣声里,预想中的刺痛并未到来。李停云睁眼,看见一柄长刀正死死格住那把弯刀。持刀的是个年轻士兵,灰布军服上沾着尘土,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士兵低吼一声,手腕翻转,竟凭着一股蛮力将赵军逼退半步。
      李停云刚稳住身形,就见另一柄长剑从侧后方刺向那士兵的腰侧。“小心!”
      那士兵像是背后长了眼,竟不躲不闪,左手硬生生抓向那柄剑刃。鲜血瞬间从指缝喷涌而出。他却借着这一抓的滞涩,右手的刀猛地下劈,精准地砍中了对手的咽喉。
      “杀!”
      远处传来己方军队的呐喊,是副将周锐带着援兵到了。赵军见势不妙,虚晃几招便往崖顶撤退,那士兵却像脱了力,“哐当”一声,长刀掉在地上,他自己也踉跄着跪倒。
      周锐翻身下马,跪地请罪时,李停云正一步步走向那名受伤的士兵。夕阳的余晖落在士兵脸上,他正仰着头,目光直直锁在言叙白身上。
      那眼神太沉了。
      不是下属对上官的敬畏,也不是救命后的坦然,倒像是穿过了漫长的时光,在凝视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怀念、委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浸在水里的棉絮,沉甸甸地压着。
      李停云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震,恍惚间竟觉得这张陌生的脸有些熟悉。
      营帐内弥漫着金疮药苦涩的气味。天光透过缝隙斜斜切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带,浮尘在光柱里翻滚。
      "属下没想到赵军敢如此正大光明的偷袭,让参军受惊了。"周锐单膝跪地,铁甲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额头抵着交叠的手背,“属下任凭参军处罚。”
      李停云并未抬头,指尖捏着浸透草药的布条,正仔细给身前士兵的左手包扎。那士兵虎口处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方才格挡敌军弯刀时留下的。“去领三十军棍,退下吧。”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唯有专注落在伤口上的目光,透着几分与这军营格格不入的温和。
      竹清看着眼前熟悉的眉眼,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恍惚间好像是沈渡拿着药膏,轻轻给他涂抹,他则故意龇牙咧嘴:“疼,你轻点。”
      这语气太过熟稔,贺逢君抬头,正撞上竹笑的目光——那里面盛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像是穿过千山万水终于找到归途的倦鸟。
      “既然来了军营,就别把自己当成少爷。”李停云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这点伤都喊疼,以后怎么上战场。”
      竹清回过神,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我自己处理吧,不麻烦你了。”
      “不必了。”李停云打好最后一个结,收回手时指尖沾了些草药的汁液,“你救了我一命,我不想欠什么。”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竹笑,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我以前没见过你,你是新兵吗?”
      “我叫竹清,刚来军营。”竹笑应声,目光落在李停云袖口露出的手腕上,那里似乎也缠着一圈浅色的纱布,他忍不住问道,“我听他们叫你参军,那你怎么还会包扎?你……经常受伤吗?”
      李停云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眼自己的手腕,轻描淡写的说道:“我自幼身子弱,看了不少医书,所以懂些医术。”
      “身子弱,怎么还来前线?”竹清皱起眉,“这里太危险了。”
      “边境动荡,我身为大晋子民,保家卫国,义不容辞。”
      竹清望着他眼里的光,心头猛地一涩,那些深埋的记忆翻涌上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名字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呢喃:“真是……一点都没变……”
      “你说什么?”
      “没什么。”竹清定了定神,迎上他的目光,“以后我陪你,保家卫国。”
      七月的日头毒得能晒裂石头。言叙白掀开帐帘时,热浪混着沙土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看见案几上摆着个不该出现的食盒。
      食盒是普通的竹编,盖子上凝着水珠——显然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不久。掀开盖子,里面整齐码着一碟酱牛肉,一碟酱肘子,还有碗浮着冰块的酸梅汤。肉切得厚薄均匀,肘子油光程亮,酸梅汤里飘着两片薄荷叶。
      李停云的眉头拧成了结。
      "出来。"
      帐外树丛簌簌响动,竹清磨磨蹭蹭地挪进来,后颈晒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黏在眉骨上。
      "军营里伙食差,我给你拿了些肉来,你多吃点。"竹清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李停云的目光落在那堆吃食上,军营里的伙食向来是糙米饭配咸菜,偶尔见点肉末就算改善,这样的大鱼大肉,显然不是寻常渠道能弄来的。
      这小兵最近总在他眼前晃——晨练时"恰好"路过校场,夜巡时"偶然"遇见换岗,现在居然把主意打到他的伙食上。
      "以后再动这种歪心思,"李停云把食盒往前一推,"别怪我不客气。"
      竹清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像是没听清似的,愣在原地眨了眨眼。阳光从营帐缝隙里斜照进来,落在他微张的唇上,那点刚刚还带着雀跃的光芒,一点点暗了下去。
      "不是的...…我没...…"竹清急得去抓贺逢君的袖口,又在触及前缩回手。
      李停云冷笑:"你不好好训练,反而给我送各种东西,"他故意用剑鞘挑起食盒,"不就是想走捷径快速晋升吗?"
      "我最讨厌你这种心术不正之人,"李停云转身时带起一阵热风,"以后别再来了。"
      竹清看着贺逢君挺直的背影,那背影在燥热的空气里,竟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桌上的肉还在散发着香气,可此刻闻着,却只剩下满心的涩味。
      远处的蝉还在叫,一声比一声急,像是在替谁喊着委屈,却又□□练的号角声,盖得严严实实。
      李停云刚把军报上的批注写定,案几上的砚台还留着墨汁被晒得半干的痕迹。帐帘忽地被掀开,宋慎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摇着一把竹骨扇,衣襟微敞,一副闲散模样。
      “李参军,我刚刚想到一个克敌之策,来跟你商量商量。”宋慎笑吟吟地往案前一坐,目光却落在了桌上的食盒上。
      那只不算精致的食盒正安安静静地搁着,盒盖虚掩。
      宋慎挑了挑眉,伸手点了点食盒:“诶,这不是马校尉赏给竹笑的菜吗?怎么都在你这儿?”
      李停云眼皮都没抬,指尖捻起一枚玉扣镇纸,轻轻压住被风吹得发颤的军报:“为什么赏他?”
      “你是关起门来批军报批糊涂了?”宋慎在他对面的胡凳上坐下,拿起案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张校尉前几日设了个擂台赛,说是要挑几个手脚利索的编入斥候营。那个竹清听说有奖赏,天天去打擂台,一身功夫是真不含糊,刀术枪法都来得,几乎场场都能赢。”
      他说着,又瞥了眼那食盒,见李停云仍是一脸淡漠,忍不住打趣:“马校尉疼惜后生,这才让伙房做了好菜赏他。怎么,难不成是他孝敬给你的?”
      李停云这才抬眼,目光落在食盒上:“倒是会借花献佛来巴结我。”
      “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宋慎放下茶碗,“我军衔可比你高,怎么没见他送一份给我?”
      帐外传来演武场的呼喝声,隐约能辨出其中一个清亮的嗓音格外突出,想来正是那个叫竹笑的少年。宋慎侧耳听了听,又道:“况且这几日校尉们提起清,没一个不赞的,说他年纪轻轻却沉稳得很,身手好又懂进退,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他在明处得尽了好处,何必费劲来讨好你这个出了名不近人情的人?”
      ?李停云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碗酸梅汤上。汤面映着帐外的光,微微晃动,像是藏着什么说不清的情绪。
      宋慎看着他微不可查绷紧的下颌线,将手里的地形图往他面前一铺:“先不说这个了,你瞧瞧我这计策如何……”
      正午的日头悬在头顶,把青石铺就的台面烤得滚烫,连空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混着兵卒们的汗味、铁器相撞的腥气,还有远处伙房飘来的淡淡米香。
      擂台上尘土飞扬,竹清的身影在光影里腾挪。手中的长刀正与对手的佩剑绞在一处,刀刃相击发出刺耳的铮鸣。他身形灵活如豹,避开对方直刺面门的一剑,手腕翻转间,长刀已顺着剑脊滑下,刀背重重磕在对手的手腕上。佩剑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台板上,震起细小的烟尘。对手踉跄后退,抱拳认输时,竹清才收了刀,胸口因急促的喘息而剧烈起伏。正要跳下擂台,目光却猝不及防撞进一道熟悉的视线里。
      练武场边缘那排戟架旁,李停云就站在那里。月白的长衫在周遭甲胄的冷光里格外醒目,他手里没持任何物什,只静静地立着,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擂台上。
      竹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方才搏杀时的狠劲瞬间褪去,只剩下莫名的慌乱。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收了刀,几步跃下擂台,军靴踏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沙砾,快步走到李停云面前时,鼻尖还萦绕着刀身上未散的铁腥气。
      “你…怎么来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膛。“你找谁,我帮你去叫。”
      “找你。”
      这两个字像投入沸水中的冰块,让竹笑整个人都僵住了。周遭的喧闹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耳边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他望着李停云清隽的眉眼,一时间竟忘了该作何反应,只觉得方才搏杀时的燥热,都抵不过此刻心头的滚烫。
      “是我错怪了你。我跟你道歉。”李停云顿了顿,目光扫过竹笑手臂上被刀风扫出的红痕,“但是如果你是为了我去打擂台,以后不要了,我不需要。”
      竹清刚要辩解,就听他继续说道:“我没法回报你什么,所以也不用给我任何东西。”
      “如果给你带来了负担,那我以后不打擂台了,也不送东西了。”竹清急忙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刀柄,“但是人和人之间,除了恩怨两清、一报还一报,还有很多种羁绊的。”
      他望着李停云,眼底映着远处飘扬的军旗,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恳切:“我们之间,不用算那么清楚。我做的一切,只是想要你开心,不需要任何回报。”
      李停云轻轻摇了摇头:“可是我们才刚认识,若非为了利益,你没有理由对我好。”
      “我们这辈子遇上,一定是上辈子缘分未尽。”竹清说得认真,眼角眉梢都带着真切的暖意,“我很珍惜。”
      李停云被他这话说得一怔,随即别过脸,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窘迫:“怎么尽说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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