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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喜欢就好 中秋竹清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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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的月亮格外圆,像一面铜镜高悬在军营上空,洒下清冷的光辉。营地里篝火点点,士兵们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酒坛子在地上滚来滚去,笑声和划拳声此起彼伏。
"今儿是中秋,大伙儿好好吃上一顿。放松放松。"马校尉的声音从主帐方向传来,又引起一阵欢呼。
喧闹声中,竹清却寻了处僻静的山坡。这里能望见远处连绵的烽火台,月光下像沉默的巨兽。他拾了些枯枝,拢起一堆火,独自抱着一坛酒,仰头便灌了一大口。酒液辛辣,呛得他喉间发紧,眼底却泛起一片湿热。
“怎么不和他们一起过节,一个人在这喝闷酒。”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竹清回头,见李停云披着件素色披风,缓步走了过来。月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上,添了几分柔和。
“我嫌吵。”竹清转回头,又饮了一口,“你不也没跟他们一起庆祝吗?”
“我一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李停云在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但你不是最爱热闹吗?每次庆功宴,数你闹得最欢。”
竹清没接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酒坛见了底,他又摸出一坛,刚要开封,手腕却被李停云按住。
“喝酒伤身。”
竹清挣了挣:“就这一次。不喝醉,这漫漫长夜太难熬了。”
李停云松开手,看着他仰头饮酒的模样,眉头微蹙:“今天不是中秋吗?怎么了?”
竹笑的动作顿了顿,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滴在衣襟上。他沉默了许久,才哑声问道:“你知道,大晋最后一任镇北王,沈渡吗?”
“自然。”李停云颔首,“大晋谁人不知镇北王?当年他镇守北境,胡人十年不敢南下,是真正的国之柱石。”
“今日,是他的忌日。”
“是吗?”言叙白微怔,“镇北王都去世几十年了,很少有人提起这个日子了。”
“是啊,这么多年了。”竹清望着天边的圆月,语气里满是怅然,“记得他的人越来越少了。到最后,可能只有我记得了。”
“你很敬重他吗?”
话音刚落,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竹清眼角滑落,砸在酒坛上。他别过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李停云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些零碎的传闻,轻声道:“关于镇北王我了解的不多,不过我倒是记得,镇北王夫在他死后不久便殉情了。”
“殉情?”竹清冷笑一声,眼底满是震惊与嘲讽,“难道不应该是与敌国勾结之后,畏罪自杀吗?”
“史书上是这么写的,但传闻未必是真。”言叙白缓缓道,“听说当年本要判镇北王里通外国,后来王夫认了罪,才保住了王府上下。不过我既不相信镇北王会通敌,也不认为得他倾心相待之人会叛国。”
他顿了顿,看向竹清泛红的眼眶:“不然,王府众人又怎会让他与镇北王合葬呢?我想,这背后逃不过皇权争斗那些腌臜事,只是,可惜了一代忠臣。”
竹清怔怔地听着,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他望着李停云清透的眼眸,那里没有鄙夷,没有怀疑,只有纯粹的惋惜。积压了多年的委屈与思念,在这一刻汹涌而上。
“我可不可以……”他声音发颤,带着一丝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恳求,“抱抱你啊?”
李停云的身子僵了僵,火光映着他微变的神色:“你喝多了,回去休息吧。”
竹清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了大半。他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狼狈,哑声道:“抱歉,冒犯了。”
中秋的余韵还未完全散去,军营里的喧嚣比往日低了几分,许是昨夜的月色太过温柔,连带着今日的风都添了些缱绻。
参军帐内,李停云正对着摊开的舆图凝神沉思,晨光勾勒着他清瘦却挺拔的侧影,眉宇间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听见动静,他抬眸看来,目光在触及竹清时微微一顿:“你怎么来了?”
竹清几步走到案前,视线在舆图上扫过,又落回言叙白脸上,嘴角勾起一抹略显局促的笑:“我昨天喝完酒说了些胡话,来跟你陪个不是。”
李停云放下手中的笔,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芥蒂:“没关系,我没有放在心上。”
竹清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机会,语气瞬间轻快起来:“既然没有生气,那我邀请你去赏昨晚没看到的月亮,你不能拒绝呀。”
“可以,但要等我把事情处理完。”李停云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指尖点在赵国的疆域边缘。
“好啊,我最擅长等你处理军务了。”竹清凑近几步,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随口问道:“是什么事,我帮得上忙吗?”
“关于赵国应该以攻还是以守为主,我与他们有些不同的看法。”李停云的指尖在纸上轻轻敲击着,眉头微蹙。
竹清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赵国弓弩火炮远胜我们,我军自然应该以攻为主,让他们用不上弓箭,也发挥我们骑兵的优势。”他曾听沈渡分析过无数次两军优劣,这些话早已刻在心里。
李停云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颔首道:“和我想的一样。”
竹清心头一暖,那句“就是你教我的呀”差点冲口而出,最终却只是化作唇边更深的笑意。
“只是不知道将军能不能采纳。”李停云的语气里添了几分忧虑,指尖在舆图上的一处关隘停顿下来。
“我去请命当前锋,”竹清猛地站直身体,“打赢几场仗后,将军自然会答应。你放心,以后我就是你的剑。只要你需要,我便替你去冲锋陷阵。”
帐内突然安静下来,连外头的操练声都仿佛远去了。
天空被厚重的云层覆盖,连星辰都隐匿了踪迹。李停云站在哨塔下,"这月亮都被云遮住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竹清却笑得狡黠,"我早有准备,等着。"”说着便转身跑开,身影很快隐入更深的暗处。
言停云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被风吹得摇晃的草尖上。
忽然,草丛里亮起一点微光,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无数萤火虫从营地四周的草丛中腾空而起,如同被风吹散的星屑。它们的光点在空中交织,渐渐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将整个哨塔周围照得如梦似幻。
"怎么样?"竹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李停云转身,看见他手里还拿着一个草编的笼子,几只漏网的萤火虫正在里面明明灭灭。
"怎么样?"竹清走近几步,萤火虫的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他的甲胄上还沾着草屑,走近几步,声音里带着邀功的雀跃,“我听说昨天他们抓了好多,玩的可开心了,我们今天也补上。
李停云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他该说些什么?责备竹清玩物丧志?还是感谢这份过于用心的礼物?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做这些太费精力了,以后还是……"
"你放心,不会影响我训练的。"竹清举起右手作发誓状,腕甲下的皮肤露出一截,上面还留着昨日操练时的擦伤。他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你就说今晚这些萤火虫你喜不喜欢?"
一阵风过,几朵流云散开,漏下一缕苍白的月光。那光芒转瞬即逝,却正好照在竹清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谢谢"李停云最终说道。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竹清脸上灿烂的笑容。
"喜欢就好。"竹清望向渐渐飞散的萤火虫,所以没看见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柔软。
远处传来更鼓声,李停云习惯性地整了整衣甲:"该去巡营了。"
竹清点点头,却没有挪步。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个空了的草笼,快走几步跟上李停,萤火虫的微光在他们身后渐渐消散,如同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弹指一瞬间,就是三年。第一年的雪下得格外早。第二年的夏天,雨水把草原泡成了烂泥塘。第三年的秋风吹黄了漫山野草。
风带着沙,刮在帐篷的帆布上,呜呜咽咽像谁在低泣。帐内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灯芯跳动轻轻晃着。
竹清半坐在矮榻上,右臂缠着渗血的布条,他龇牙咧嘴地想动,却被李停云按住肩膀。李停云的动作很轻,指尖触到竹笑伤口周围的皮肤时,带着微凉的触感。
“别皱着眉头了,我这就是小伤,完全不影响。”竹清试图扯开话题,还扬了扬没受伤的左臂,想证明自己无碍。
李停云没搭理他,只是专注地解开浸透血渍的布条。伤口不算深,却划得很长,想来是被敌军的短刀扫到的。他取过干净的布巾蘸了烈酒,刚碰到伤口,竹清就“嘶”了一声,却在对上言叙白目光时硬生生扯出笑容。三年来,他们之间的疗伤已成某种隐秘的仪式,每一次触碰都在无言中丈量着彼此的距离。
帐外传来巡营士兵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句模糊的谈笑。竹清突然倾身:"你不会听到那些闲言不高兴吧。"
"什么闲言?"
“左不过就是说,我俩早到了该成亲的年纪,怎么还没娶妻。”竹清挠了挠头,声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实在不行,我俩凑合凑合得了。”
李停云的动作顿了顿,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后半句又是你自己加的?”
竹笑被戳穿,尴尬地笑了笑,耳尖在灯光下泛出点红。
“我是自幼不喜与人亲近,倒是你,为何迟迟不娶妻。”李停云重新低下头,开始往伤口上敷药。
“战场上刀光剑影的,说不定哪天我就回不来了,何必拖累别家姑娘呢。”竹清的声音低了些,望着帐外晃动的光影,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洒脱。
“不许胡说。”李停云的声音陡然沉了沉,他包扎的动作快了些,最后打了个利落的结,才拿起旁边一个白瓷瓶,“不过近来你确实伤得太频繁了,这药你拿着,平时也小心些。”
“我知道了,你别担心。”竹清接过瓷瓶,入手温凉,瓶身上还残留着言叙白的体温。他把瓶子揣进怀里,像藏了个宝贝。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惊起营外老树上的夜枭。“好了,你这次有没有发现赵国骑兵的什么弱点?”李停云收拾着药箱,话锋一转,便落到了军务上。
竹清脸上的轻松散去几分,眉头微蹙:“未曾。他们的骑兵有着我们骑兵所有的优势,甚至更胜一筹,照这么下去必成大患。”
“的确是个大麻烦。”李停云应道,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这些年这么多仗都打赢了,这次也能赢,我自有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李停云抬眸看他。
“等赢了你就知道了。”竹清笑得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