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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明的午睡 一觉醒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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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像退潮的粘稠沥青。黎怙睁开眼。
没有全息星图，没有数据瀑布。视网膜深处只有一个猩红色的字符在微弱跳动： EPE：0.50%
这是一个低于生存阈值的丑陋数字。意味着这具三维躯壳随时会崩解成一堆无意义的概率云。
冷。骨髓里像被强行塞进了一把碎冰。失去算力护盾后，这具碳基身体彻底丧失了锁住热量的能力。
本能快于理智。黎怙下意识地调动量子的涟漪，试图通过拓扑相变收回这个沉重的人类投影。
意念微动，颈后的逆鳞刚刚泛起一丝蓝光——
“滋——”
脖颈，双腕，双脚踝。五道冰冷的金属环毫无预兆地收缩，死死咬进了皮肉。它们不是植入物，而是极其粗暴的物理阻断器。高维能量刚刚冒头，就被生生砸碎在物理规则的锁扣上。
“唔……” 黎怙闷哼一声。原本试图挺直的脊背瞬间失去支撑，重重地跌伏在地上。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跪坐早已僵死，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背后的旧伤裂开了。十年前拔除光纤留下的孔洞，渗出苍白的组织液和血水，顺着脊椎往下滑。
【别挣了。】 【渡】的声音在意识深渊里响起。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透支后的麻木。 【你现在连个水分子都编辑不了，歇着吧，怙少。】
黎怙闭上眼，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那0.50%的数值因为刚才的强行调用，又降到了0.48%。
房间里昏暗得不透一丝光。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外，甚至加装了金属百叶。唯一的亮色，是几步外的一团暗红。一个仿古真火壁炉。合成木炭在缓慢燃烧。
黎怙没有试图站起来。在0.48%的算力下，对抗重力是极其愚蠢的耗能。仅仅是存在这具身体就会一直消耗EPE
他用手肘撑着波斯羊毛地毯，拖着那五道沉重的金属环，一点一点向那团微光爬去。粗纤维摩擦着裸露的皮肤，钨钢锁链在地板上拖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终于，他将自己半个身子拽进了壁炉前的微光里。他抓过地毯的一角裹住颤抖的脊背，整个人蜷缩在不到一平米的热辐射边缘。
EPE的红字停止了下跌，勉强稳住了。
地下三层的通风管道，转到第四圈时慢了一拍，第五圈又快了一节
【现在是什么时候？】黎怙在意识里问。 【不知道。好乱。】
“你还在就好”黎怙无意识地念了一句
最后的记忆是毁灭性的白光。既然他还活着，说明斯普瑞星还在。那么，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眼神阴鸷的小狼崽子呢？
“咔哒。”
厚重的装甲门传来液压解锁的沉闷声。一道冷白色的光柱切入黑暗。黎怙下意识地眯起眼，竖瞳剧烈收缩。
军靴踩在地毯上，声音被吸走了一大半，只剩下一阵极具压迫感的闷响。逆光中，是个高大的剪影。肩线宽阔，军礼服笔挺。
熟悉的、属于瓦勒里乌斯家族的轮廓。
“马库斯……？” 黎怙沙哑地呢喃出这个名字。三百年前那场伴随着皮鞭和银针的噩梦，似乎又在恒温的空气里复苏了。
那个剪影停顿了一下。随后，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冷笑，男人走进了壁炉的红光里。
不是马库斯。岁月洗掉了少年的青涩，留下了如同花岗岩般的冷硬。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曾经的仰慕与依赖。
那是奥雷利安。一个真正的、已经长出獠牙的捕食者。
奥雷利安没有说话。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壁炉前的人。然后，他慢慢蹲下身。
没有戴手套的右手伸出，悬在半空，最终落在了黎怙的左侧锁骨上。那里有一小块刚才爬行时蹭上的炭灰。
拇指指腹压上去，一点点将灰尘擦掉。失去算力保护的皮肤极度脆弱，瞬间被粗糙的薄茧擦出了一道刺眼的红痕。擦完，手没离开。拇指和食指顺势向上，卡住了黎怙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离开那点可怜的辐射热量。
“您醒得比我预计的，晚了七十四个小时。” 奥雷利安的声音沙哑，像在宣读一份冰冷的实验报告。
黎怙被迫仰着头。那双永远平静的红瞳，对上了奥雷利安的视线。
“这间房的排气轴承，有杂音。” 黎怙看着他。嗓音干涩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语气却平淡得像是在纠正一个低级的代码错误。
奥雷利安卡着他下颌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死死盯着那双红瞳。眼底翻涌的、某种极其暴戾的掠夺欲，被硬生生压回了深渊。
“我会让人换掉。” 奥雷利安松开手，站起身，俯视着地毯上的神明。
“欢迎回来，老师。”
奥雷利安的手指还卡在黎怙的下颌上。
这十五年，五千四百七十五个日夜的空缺，维生舱里的人终于醒来了。松开手，一条手臂穿过僵硬的膝弯，另一只手扣住瘦削的脊背。奥雷利安站起身，将地毯上的人，连同那块厚重的波斯羊毛毯一起，打横抱了起来。
失重感袭来。黎怙本能地想绷紧肌肉维持平衡，但对抗重力的微小指令刚一下达，视网膜深处的红字就剧烈闪烁了一下。 0.48% 降到了 0.47%。在这间压抑着高维能量的金属牢笼里，仅仅是维持这具三维躯壳不溃散，本身就是一个持续漏水的沙漏。
黎怙放弃了抵抗。他像一件被抽去骨架的死物，软绵绵地靠向那堵挺拔的胸膛。隔着军礼服冷硬的防弹面料，黎怙的侧脸贴近了奥雷利安的左胸。他听到了一阵沉闷的震动。
砰、砰、砰。极快。毫无节律。那是这个三十七岁、早就习惯了在最高议会上喜怒不形于色的独裁者的心跳。
黎怙有些迟钝的大脑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他在紧张？强行将我唤醒的始作俑者，居然还会害怕？
“奥雷利安……” 黎怙的声音哑得像是在吞咽砂砾。他没有去管那异常的心跳，深入骨髓的饥饿感正在吞噬他最后的理智。
“带……熵晶了吗？高纯度的……”
奥雷利安停下了脚步。他低下头。那张曾经只会吐出冰冷指令和深奥公式的嘴唇，此刻毫无血色，正在向他索食。
“带了。” 奥雷利安的声音很轻。他单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银质小盒，拇指“啪”地一声弹开盖子。
一枚极小的蓝色晶体。像是一粒破碎的钻石尘埃。仅仅是暴露在空气中，晶体周围的光线就因为微弱的高维引力场而发生了偏折。
黎怙的竖瞳瞬间捕捉到了那抹幽蓝。本能驱使他微微探出头，想要含住那救命的能量。但奥雷利安的两根手指捏着那粒微尘，并没有递过去。他甚至恶劣地向后撤了半寸。
黎怙被迫仰起脖颈。苍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张嘴。”奥雷利安说。
黎怙迟疑了一瞬。但身体的饥饿感远超大脑的羞耻中枢。他微微张开干裂的双唇，红色的舌尖下意识地探出一点。
奥雷利安眼底的暗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他手指下压，带着粗糙枪茧的指腹，在那两片柔软干涸的唇瓣上重重地碾磨了一下，才将那粒晶体塞了进去。
太少了。晶体刚一接触舌苔，便化作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流消散。视网膜上的数值仅仅从0.47%跳回了0.48%。
“只有……这一点？”黎怙皱起眉。这种分量的供给不符合逻辑。斯普瑞星拥有整个星区最大的熵晶矿脉。
“矿区出问题了？”黎怙的手指下意识抓紧了奥雷利安的衣襟，语气因为事关底层的生存算法而急促起来，“光纤拔除，逆鳞的算力不再支持深层矿脉的定位。现在的开采率下降了多少？如果库存不够，平民区外环的供暖——”
“老师。”
奥雷利安打断了他。银盒被随手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奥雷利安重新迈开脚步，走向房间中央那张巨大的四柱床。
“斯普瑞星很好。没有战争，没有暴乱。”奥雷利安看着前方，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比您在的时候，运转得更完美。”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床边。手臂一松，将黎怙扔在了那张柔软得如同陷阱般的羽绒床垫上。
失重感和床垫的反弹让黎怙有一瞬间的晕眩。奥雷利安那番粉饰太平的谎言不符合客观规律的推演。他刚想撑起身体再追问能源配给的参数，一只手掌毫无预兆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 奥雷利安稍一用力，便将黎怙整个人翻转过来，强迫他趴在柔软的枕头里。
原本裹在身上的羊毛地毯滑落。苍白、单薄的脊背暴露在空气中。十五年里为了维持星球护盾而插入的光纤接口，在刚才的挣扎中已经崩裂。鲜红的血珠顺着脊椎的沟壑蜿蜒而下，在雪白的真丝床单上洇出刺眼的红斑。
奥雷利安坐在床沿。没有戴手套的右手食指，顺着那些裂开的伤口，极其缓慢地划过。
“奥雷利安……”黎怙的脊背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而微微僵硬。这不是在做汇报，这种肢体接触的越界感让他本能地排斥。
“这么漂亮的背，留下伤疤就可惜了。”
奥雷利安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过一瓶没有任何标签的药膏。正是黎怙苏醒时闻到的那股冷冽的薄荷味。他挖出一块半透明的药膏。温热的指腹沾着冰凉的化学制剂，直接按在了那裂开的皮肉上。
极端的温差激得黎怙浑身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闷哼。药膏带着极强的渗透性，刚一接触伤口，就像无数根冰锥扎进骨髓。
奥雷利安没有停手。指腹在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周围打着圈，揉按，施压。
“忍一下。这里还有淤血。”
黎怙把脸埋进枕头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在这个极度屈辱和疼痛的姿势下，他放慢了呼吸。
他的听觉越过奥雷利安粗重的喘息，捕捉到了墙壁夹层里的微弱动静。
那是他沉睡了十五年的维生舱专属的冷却泵排气频段。泵还在转。但频率是空载的。他在顶层的卧室里。而地下三百米的地方，却还在全功率运行着一个空罐子。
黎怙埋在枕头里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背上，奥雷利安的手依然贴在后颈处。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着那枚钨钢抑制环下的逆鳞区域，感受着掌心下急促的脉搏。
“您看，”奥雷利安俯下身，在黎怙耳边低语，“没有多余的晶石，您也只能在我手里……试着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