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荒碑寂（三） 它要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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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契殿·议事堂〗
同一时刻，悬圃深处。
司契正殿内，云雾凝而不散，二十四道身影分列两侧，肃然无声。
殿心一方玉台，淡银色光幕缓缓铺开，三界轮廓隐约浮现——山川、江海、人境、地界，皆以细如发丝的契纹相连。而在光幕正中央，一株巨大的茱萸虚影静静伫立，根系深入三界，枝叶垂落归墟。
那是三界灵枢的本相。
此刻，那株茱萸最下层的五片叶子，已全然变为枯黄。
列席者中，云衍白衣轻垂，目光落在那三片黄叶上，声音温雅却透着一丝凝重：
“诸位都看见了。”
无人接话。
二十四道目光落在那三片黄叶上，各有各的沉。
坐在左侧首位的是一位白发老者，面容清癯，双目微阖，周身气息沉静如水，正是司契殿大司命——孟壬。他已闭关百年，此次破例出关，只因一件事。
茱萸要死了。
孟壬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三片黄叶上，声音沙哑却沉稳：“第几层了？”
右侧的祁休起身禀报：“回大司命，三日前还是三片，今日已增至五片。按照这个速度，再有半月，第四层叶片开始泛黄；一月之后，第五层；三月之后——”
他顿了顿。
“三月之后，根系开始枯萎。”
殿内气氛又沉了几分。
茱萸共分九层，根系入归墟，枝叶垂三界。若枝叶凋零，则契约之力崩散若根系枯萎，则三界灵枢断绝。
届时，三界之间所有约定、所有契约、所有依赖契力运转的秩序，都将在一夕之间瓦解。
这不是修补一道残契的问题。
是整个三界的存亡。
坐在祁休对面的位置上，一位身形瘦削的中年司契官缓缓开口。此人面容刻板，眉间一道深痕，是常年皱眉留下的印记。他是二十四位司契官中以严苛著称的——尹风凌。
“溯源可有结果？”他的声音冷硬，不带丝毫温度。
祁休摇头：“已经查过百年内所有重大疏漏，没有一处能与茱萸枯萎直接对应。这一次的源头，不在表层。”
“不在表层。”孟壬重复了一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那在何处？”
殿内一时无人应答。
殿内的二十三位司契官，平日里各掌一方，处置过的疏漏成千上万，此刻却无人能给出答案。
沉默持续了数息。
坐在右侧第三位的一位年轻司契官微微欠身，此人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名叫沈知渡。
“大司命，在下有一言。”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孟壬微微颔首：“说。”
沈知渡起身，行至玉台之前，指向那五片黄叶的边缘：
“诸位请看，这三片叶子的枯萎痕迹——边缘向内卷曲，色泽由浅入深，这是‘本源枯竭’之相，而非‘外力侵蚀’。”
他顿了顿，继续道：
“若是外力侵蚀，叶片会先出现斑驳，再逐渐扩大。但这三片——是从叶脉开始枯的。叶脉连着根系，根系连着本源。”
他看向孟壬。
“所以源头不在表层，也不在三界运转的疏漏之中。在更深处。”
尹风凌冷哼一声：“你说了等于没说。谁不知道在更深处？问题是，那‘更深处’到底是什么？”
沈知渡没有争辩，只是淡淡道：“在下只是陈述所见。”
“够了。”大司命皱起眉头，弯腰咳嗽起来。云衍忙去帮他捋背。“一群没用的东西，只会天天吵架……寂深呢？把你们总司契叫来……咳咳。”
“在这里。劳大司命费心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殿末响起，压住了所有杂音。
众人循声望去。
裴预于议事堂殿口转进来，玄色衣袍垂落，曳过金丝楠木的地板，暗金契文在衣摆边缘若隐若现。他自方才便一直沉默，此刻开口，声音不重，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他抬步上前，行至玉台之前。
所过之处，两侧司契官纷纷侧身让路。
裴预在玉台前站定，垂眸看着那五片焦黄的叶子，看了很久。
久到尹风凌微微蹙眉，想要开口。
但他没有开口。
因为裴预抬眼，看向了他。
只一眼。
尹风凌便闭上了嘴。
裴预收回目光，淡淡道：“根源不在表层，也不在三界运转的疏漏之中。在更深处。”
孟壬眸光微动：“说下去。”
裴预抬手，指尖点在光幕之上。那光幕随之一变，不再是茱萸的近景，而是徐徐拉远，显露出整株灵枢的全貌——根系如龙，深入归墟；枝叶如盖，垂落三界。
“茱萸扎根三界万年，根系早已与天地相融。”裴预的声音平静无波，“能让它枯萎的，只有一种可能。”
他看向孟壬。
“有人在动它的根。”
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尹风凌眉头紧锁：“动它的根？茱萸根系深入归墟，谁能动得了？”
“不知道。”裴预答得干脆。
他抬手，指尖点在光幕之上，茱萸根系深处一道暗金色的纹路骤然放大。众人这才看清，那纹路的边缘，隐隐有几不可见的细微裂痕。
“但这道裂痕，三个月前还没有。”裴预的声音依旧平静，“现在有了。”
祁休沉声道：“所以茱萸枯萎，是因为根系受损，本源之力外泄——”
“不止。”裴预摇头，“根系受损，只是结果。问题是——为什么会受损？”
他看向孟壬。
“大司命，您怎么看？”
孟壬沉默良久。
他望着那五片叶子，望着那根系深处隐隐浮现的裂痕，缓缓道：
“有人在下面。”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起了轻微的骚动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色微变，有人难以置信地摇头。
沈知渡缓声道：“大司命的意思是——归墟深处，有人？”
“不是人。”孟壬摇头，声音苍老却笃定，“是某种东西。在一点一点啃噬茱萸的根。”
沈知渡面色微变：“什么东西能啃噬灵枢之根？”
无人能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
关于归墟深处的一切，悬圃的典籍中记载极少。那是一片禁地，连司契官都极少涉足。
云衍轻声道：“大司命，您可曾见过？”
孟壬摇头：“不曾。但古籍有记载——茱萸之根，以因果为食。若因果错乱，根系便会枯萎。”
他看向众人。
“如今三界因果，可曾错乱？”
祁休沉吟了一会儿：“这百年间疏漏频发，因果转嫁之事愈来愈多。若说错乱，确实比以往更甚。”
“那就是了。”孟壬缓缓道，“有人在制造错乱，喂养下面的东西。”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二十四位司契官，此刻无人能说出话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若真有人在暗中制造因果错乱，只为喂养归墟深处的某种东西——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这些年修补的所有疏漏，可能都是有人在故意制造。
意味着他们以为自己在维护秩序，实则一直在被人牵着鼻子走。
尹风凌沉默良久，犹豫着开口：“若真如大司命所言，有人在下面——那会是谁？裴总官，您怎么看？”
裴预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看着那五片黄叶，看了很久。
久到尹风凌眉头又皱了起来。
久到沈知渡忍不住开口：“总官——”
“无论是谁。”裴预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能让因果错乱的，必是对三界运转了如指掌者。”
他看向孟壬。
“大司命，您可有什么线索？”
孟渊摇头。
他顿了顿。
“但有一条——若那东西真在啃噬根系，必会留下痕迹。”
裴预点头：“是。”
他抬手，光幕之上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光点——那是这一届所有备选生的分布。
“试炼已经开始。他们分散在三界各处，各自修补自己的残契。”
他指尖一点，一个光点骤然放大。
“这里，有一道残契，气息不太对。”
尹风凌凝神看去：“怎么不对？”
“太干净。”裴预淡声道，“像是新刻的旧纹。”
沈知渡若有所思：“总官的意思是——”
“让人去盯着。”裴预看向尹风凌，“尹司契，你素来以严苛著称，行事谨慎，不露声色。由你去暗中盯着那道契，应当不会引人注目。”
尹风凌点点头，抱拳一拜。
沈知渡忽然开口：“总官，在下也想去。”
裴预目光看了过来。
沈知渡拱手道：“在下对归墟深处一直心有疑惑。若真有机会亲眼见到——”
“你太显眼。”裴预打断他，“年轻，新晋，锋芒初露。那人若在暗中，一眼就会注意到你。”
沈知渡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裴预看向孟壬。
“大司命，如此安排，您意下如何？”
孟壬沉默良久。
他望着那三片泛黄的叶子，望着那根系深处隐隐浮现的裂痕，望着光幕上那两个毫不起眼的光点——
最终，他缓缓点头。
“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有一条——若那些备选生真能查到什么，护住他们。”
裴预眸光微动。
他看向孟壬，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只是点了点头。
“是。”
殿内再无言语。
二十五道身影静默而立，望着那株渐渐枯萎的茱萸虚影，望着那三片泛黄的叶子，各自沉入各自的思量。
云雾翻涌，吞没了玉台的光。
议事，至此而终。
众人依次退去。
裴预立在殿心，没有动。
尹风凌走到他身侧，低声道：“总官，我何时动身？”
“现在。”裴预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株茱萸的虚影上，“人已经在补契了。你去得太晚，可能什么都赶不上。”
尹风凌点头，转身离去。
殿中只剩下裴预与沈知渡两人。
沈知渡静立片刻，见裴预不开口，也不催促，只是安静等着。
刚刚暗中总官传话给他，让他留下。这种传话方式只有传话者和接话者能听到，及其隐秘。
他知道，总官必定有重要且私密的事情要交代。
良久，裴预终于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他。
那目光依旧平静如水，深不见底。
“你方才说，想去亲眼看看？”
沈知渡一怔，随即点头：“是。在下对归墟深处一直心有疑惑。”
裴预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知渡被那冷冰冰的目光看得心中微凛，却依旧站得笔直。
片刻后，裴预淡声道：“尹风凌去盯着那道契。你——去另一个地方。”
沈知渡眸光一凝：“何处？”
裴预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指尖点在玉台光幕之上。那光幕随之一变，不再是茱萸的全貌，而是徐徐拉远、再拉远——
最终，定格在一处。
那是一道裂隙。
位于三界交界最深处，几乎无人涉足的地方。
沈知渡瞳孔微缩：“这是——”
“归墟入口。”裴预的声音平静无波，“但不是你我知道的那个入口。”
他看向沈知渡。
“是另一个。”
沈知渡面色微变。
归墟有多个入口，他是知道的。但那些入口要么被封印，要么被重兵把守。眼前这一处——
他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
“总官，”他深吸一口气，“此处是——”
“万年无人踏足之地。”裴预打断他，“所以，若有人想做什么，必会从此处入。”
沈知渡沉默片刻，缓缓道：“总官怀疑，那啃噬根系的东西，是从此处——”
“只是猜测。”裴预淡声道，“但需要有人去看看。”
他看向沈知渡。
“你方才说，想去亲眼看看。现在，机会来了。”
沈知渡心中微震。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归墟深处，从来不是善地。那里埋着无数被封印的旧契、被遗忘的因果、被镇压的怨念。稍有不慎，便是心神俱灭。
但若真如总官所言，有人在暗中动作——
他必须去。
沈知渡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在下领命。”
裴预看着他，眸光微动。
片刻后，他淡淡道：
“不问为什么是你？”
沈知渡摇头：“总官选我，自有总官的道理。”
裴预没有接话。
他只是又看向那道光幕，看向那处万年无人踏足的裂隙。
沉默良久，他缓缓道：
“此去，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东西。”
他顿了顿。
“一些没有典籍记载的东西。”
沈知渡心中一凛。
他看向裴预，想从那张永远冷淡的脸上读出什么，却什么都读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低声道：
“在下明白。”
裴预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抬手，将一道暗金色的契纹印入沈知渡掌心。
那是一道护契。
与寻常护契不同——它没有契力波动，不会被人察觉，只在生死一线时，才会自行触发。
沈知渡低头看向掌心，那道契纹一闪即逝，隐入血肉之中。
他抬眸看向裴预。
裴预已经转身，背对着他。
“我放心你。”
声音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知渡拱手，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殿门开合，云雾涌入又散去。
殿内只剩下裴预一人。
他看着那株茱萸，看着那五片黄叶，看着那根系深处那道裂痕——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
有一个人，也曾站在茱萸树下，问他：“若有一日，它要死了，你怎么办？”
他记得自己答了什么。
他说：“我不会让它死。”
那人笑了。
那笑容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茱萸真的要死了。
他站在这里，看着它一点一点枯萎。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记忆，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垂眸。
什么都没说。
只是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荒碑寂（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