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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荒碑寂(六) 我在等一个 ...

  •   裴预在黑暗里走了很久。
      黑暗吞噬了他的脚步声。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黑暗在他身前退开,又在他身后聚拢,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在这里,时间仿佛是没有意义的。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整天,也许是很多天。

      然后,他看见了光。
      很淡很淡的银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漏过来的。那光很弱,弱得像随时会熄灭,但在这一片漆黑里,它就像一盏灯。
      越走越近,那光的轮廓渐渐清晰。
      是一扇门。
      金丝楠木的材质,丝丝缕缕的纹路若隐若现。门框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契纹,和他衣角上绣的同出一族。那些契纹在微微发光,很淡,很弱,但确实是活的。

      裴预抬手覆在那些纹路上,指尖一寸寸滑过。
      门应声而开。
      悬圃的光,清冷、明亮、不带一丝温度。面前是司契殿。玉台,光幕,二十四把椅子,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窗外云雾翻涌,殿内寂静无声。
      连空气中那股清冷的气息,都和他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玉台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姿挺拔,气息沉静。那个背影,裴预太熟悉了。那是他自己站了无数年的位置,那是他自己站了无数年的姿势。
      是他自己。
      不,不是他自己。
      是另一个人。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一双和他一模一样的浅茶色眼眸。但那双眼睛里,有他没有的东西——笑意。眼角微微弯着,像是常年笑着留下的痕迹。嘴角也带着一点笑意,很淡,却真实存在。

      这张脸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来了。”那人说。
      声音也和他一模一样。但那语气,是他永远不会用的——温和,轻松,像在和老朋友打招呼。

      裴预没有说话。
      那人也不在意,只是继续笑着说:“我等了你很久。”
      裴预看着他,终于开口:“所以我来了。”
      那人歪了歪头,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问题。
      他说,“我以为你早已忘了。”

      裴预没有说话。
      那人叹了口气,转过身,望向那道光幕。光幕里是一片竹海——青溪镇的竹海。风打乱竹叶的呼吸,溪水潺潺,鸟鸣啾啾。那个少年蹲在溪边,正在喂猫。
      “你看,”那人说,“那里多好。太阳,风,溪水,猫。什么烦恼都没有。”
      裴预看着那道光幕,没有说话。

      “你本来可以留在那里的。不用当什么总司契官,不用守什么三界契约,不用看那些人一个一个失踪、一个一个死掉。你可以在那里晒太阳,喂猫,和那个人一起——”
      他顿了顿。
      “可惜你选了这里。”
      裴预眸光微动。
      那人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后悔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笑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说,“你一直在找一个人。找了很久很久。找到现在。可现在呢?”
      裴预看着他。
      那人指了指光幕里的竹海。
      “他就在那里。”
      “你进去,就能找到他。他什么都不记得,但你可以让他慢慢想起来。你们可以重新开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要你进去。”

      裴预看着那道光幕,看着那片竹海,看着那个蹲在溪边喂猫的少年。
      他看了很久。
      那少年掰着麦饼,三只小猫挤在他脚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那少年笑着,眼尾微微弯起,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裴预收回目光,看向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我们不一样。”他说。
      那人愣了一下。
      裴预继续说:“我不会说这么多话。”
      他注视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看到里面闪过一丝惊恐。
      “我不会劝你。我只会站在那里,等你走过去。我只会看着你,什么都不说,等你先开口。”
      他握住了归梧剑的剑柄。“你装得不像。”
      那人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最后只剩下一张空洞的脸。那张脸看着他,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笑意,没有温度,没有感情。
      裴预端详着他:“嗯,现在很像。”
      他转身往殿门走去。

      身后的声音变了,尖锐、扭曲:
      “你不想找他了吗?你不想见他吗?你不想——”
      “我会站在他身边。”裴预没有回头,“但不是在这里,和你。”

      归梧剑出,邪妄皆碎。

      身后的声音戛然而止。

      眼前的景象变了,脚下开始有了实感。
      残垣断壁,焦黑的木头,碎裂的石板,到处散落着碎片。风从废墟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的、腐朽的、让人想捂住鼻子的气味。
      废墟里有很多影子。
      有的蹲着,有的跪着,有的站着,有的爬着。它们没有看他,只是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哭的,笑的,喊名字的,喃喃自语的。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是谁在哭谁在笑谁在喊谁在念。

      裴预从它们身边越过。他往废墟深处走。
      越往深处走,影子越少。那些哭的笑的喊的念的声音也渐渐远了,只剩下风声,和他的脚步声。
      最后,他走到一片空地上。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身形清瘦,素白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满是灰尘和污渍。

      裴预走近几步。
      那人转过身来。
      一张年轻的脸,清秀,苍白,眉眼是柔和的线条。
      这张脸,他见过的。
      荀负往。

      荀负往看着他,开口说:
      “你来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裴预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笑了笑。
      “你不认识我,”他说,“但我认识你。”
      裴预依旧没有说话。
      “我叫荀负往。”

      荀负往。在来历不明的残契中,第一名牺牲者。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眉眼,看着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
      在这片废墟里,那些影子都在哭、在笑、在喊、在念。但它们的笑是疯的,哭是傻的,喊是空的,念是痴的。它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个人的笑不一样。
      太清醒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少年,看着他缩成一团蹲在地上,看着他那双空空洞洞的眼睛。
      他是第一个死的。
      “你是第一个。”裴预说。
      荀负往点了点头。
      “第一个。”他说,“第一个进去,第一个死。”
      他继续说:“那扇门开了,我进去了。我以为里面有什么好东西,以为是什么大机缘。结果——”
      “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哭哭笑笑的影子。
      “它们都是我。”
      裴预看着它。
      荀负往笑了一下。
      “不是那个意思。它们不是我,是我看见的东西。我进去之后,看见了很多人。有我等的人,有我等了很久的人,有我以为永远见不到的人。然后我就想,我要等他们。等他们来。”
      他再次绽开一个笑容:“等了好久好久。等到我都忘了自己在等谁,等到我都忘了自己是谁。”
      裴预看着它,没有打断。
      “后来我想起来了。我不是在等人,我是在死。”
      他看着裴预,眼睛里那点光,慢慢地暗了下去。
      “死了很久很久。”

      荀负往笑了,低下头:“你知道死是什么感觉吗?”
      他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
      “不会疼,不会冷,不会怕。是空。”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里,什么都没有了。以前装的东西,全没了。喜欢的人,讨厌的人,想做的事,不想做的事,全没了。”
      他笑了一下。
      “连自己是谁都没了。”
      “它慢慢爬上来,先抓住了我的脚踝。我逃不开啊,只能看着它一点点包裹我、蚕食我、掏空我。然后——啪,我死啦。”
      荀负往在笑,笑得很凄惨。

      裴预伸出手,覆上了他的头顶。
      没有契力,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你恨吗?”
      荀负往歪着头,像是在想这个问题。
      想了很久。
      然后他摇摇头。
      “不恨。”他说,“恨需要力气。我没有力气了。也就没资格恨了。”

      三个月前,他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三个月后,他变成了这里的一缕残念,蹲在这片废墟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你等的那个人,”裴预开口,“是谁?”
      荀负往想了很久。

      “不知道。也不关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忘了。”

      裴预转过身。
      身后,那个声音忽然响起。
      “往前走。”
      裴预停住脚步。
      “你要找的人,在前面。”
      裴预回过头,看着他。
      他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在这里等了很久,看见很多人从前面过去。”它说,“有的进去了,没出来。有的进去了,出来了,又进去了。有的——”
      “有一个,和你长得很像。”
      荀负往盯着他的袍角。
      “他穿着和你一样的衣服,走路的姿势也像。他从前面过去,没有看我。我想叫他,但忘了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裴预。
      “是你吗?”
      裴预看着它,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低下头去。
      “算了。”他说,“忘了。”

      浅茶色的眼睛,看着眼前人。
      “你叫什么?”
      少年抬起头,看着他。
      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荀负往。”
      裴预点了点头。
      “别忘了。”

      他转身,消失在废墟里。
      身后,荀负往依旧蹲在那里,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他看着裴预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谢谢。”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没有人能听见。

      他又笑了。
      “对不起啊裴司契。我骗你了。”
      “那个人,我记得的。”
      “没忘。”
      “我一直在等他。一直。”
      “我在等一个审判。”

      身后,废墟里传来一阵极轻的笑声。
      很轻,很远。
      像是在说:来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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