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荒碑寂(五) “我是来救 ...
-
而此刻,三界交界另一处。
尹风凌负手而立,站在山崖之上,目光如鹰隼般盯着下方那道断碑。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半个时辰,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这是他一贯的风格——既然接了任务,就要做到极致。总官说了,要盯着,那就盯死。
下方那道碑前,站着两个备选生。一男一女,看起来都很年轻,此刻正在碑前忙活着什么。尹风凌眯起眼,仔细打量那道碑——暗纹,有。环形,层层叠叠,和总官描述的一模一样。太干净,也对,那纹路边缘清晰得不像话,一看就有问题。
他心中暗暗点头。总官果然慧眼如炬,这碑确实不对劲。
下方的两个备选生似乎遇到了什么困难,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时不时抬手比比划划。尹风凌看着,眉头微微皱起——他们这是在干什么?补契不是应该直接动手吗?怎么还讨论上了?
又过了一炷香左右,那两人终于开始动手了。灵力探入碑身,纹路开始缓缓舒展——然后停住。再探,再停。再探,再停。
尹风凌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两个孩子,怎么这么笨?
他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蠢材。”
话音刚落,下方那两人忽然同时抬头,四处张望。
尹风凌立刻闭嘴,右手掐了个隐字诀。竞选这件事,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那两人应该听不见——应该。
那两人张望了一阵,没发现什么,又低头继续捣鼓那道碑。这一次,他们换了个策略,开始轮流动手——一个理纹,一个在旁边看着,看完再换另一个。
尹风凌看得直摇头。双生契不是这么补的,要同时动手,要配合默契,你们这样轮着来,乱流一冲就白费了。他恨不得冲下去亲自指点,但想起总官的叮嘱——“只盯着,不插手”——又生生忍住了。
又过了大约两个时辰,那两人终于把纹理理顺了,开始固契。尹风凌松了口气。接下来就是等。
他靠在山崖上,稍稍放松了一下僵硬的肩背。一炷香,等完就可以回去复命了。
一炷香很快过去。
那两人同时收手,站在碑前,似乎正在检查成果。尹风凌眯起眼,等着他们离开——可那两人没有离开。他们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又蹲了下去。
尹风凌眉头一皱。又怎么了?
那两人蹲在碑前,对着碑底指指点点,似乎在讨论什么。尹风凌凝神细看,却什么都看不清——距离太远,又有云雾遮挡。
阴气乍起。
然后——
消失了。
尹风凌瞳孔骤缩。
他身形一闪,直扑下方。片刻后,他落在碑前,抬手按上碑身。契力探入——
空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虚无。
和无边无际的寂静。
尹风凌面色铁青。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捏碎一枚玉符。那是与裴预联络的信物。
丝丝缕缕的金光升腾、交织。
片刻后,那边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怎么?”
尹风凌沉声道:“那两人……进到碑里了。”
对面沉默了一息。
然后那声音淡淡说:“等。”
尹风凌一愣:“等什么?”
对面没有回答。
玉符的光芒,熄灭了。
尹风凌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碑,眉头几乎拧成麻花。等?等什么?等他们出来?还是等他们再也出不来?
他想了想,又捏碎一枚玉符——这次是给云衍的。
“云副官,我这边出事了。”
那边很快传来云衍温和的声音:“什么事?”
“我盯着的那道碑,那两个备选生进去了。”
“进去了?”
“对,进去了。碑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们就那么消失了。”
云衍沉默片刻,问:“你确定是进去了?不是传送走了?”
“我亲眼看见他们按在碑上,然后消失的。”尹风凌顿了顿,“而且那碑里面是空的,像一片虚无——这正常吗?”
云衍又沉默了。
尹风凌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喂?云副官?你还在吗?”
“我在想。”云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困惑,“你说的那道碑,是总官让你盯的那道?”
“对啊。”
“环形暗纹?太干净?”
“对。”
云衍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长到尹风凌开始怀疑玉符是不是坏了。
终于,云衍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尹司契,我刚刚看了一下,这边也有一道残契。环形暗纹,太干净。一个备选生正在补。”
尹风凌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云衍顿了顿,“有问题的残契可能不止一道。”
尹风凌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止一道?
那总官让他盯的,是哪一道?
他低头看向那道碑,看向那圈暗纹,看向碑前空无一人的荒草地——
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
青石古道上,裴预落下。
他站在碑前,望着那圈缓缓律动的暗纹。那律动,一下一下,像心跳。像在等人。
他没有犹豫,抬手按上那圈纹。冰凉的触感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极轻的共鸣。从他心底深处传来。那圈纹的律动,和他心跳的律动,渐渐重合。一下,一下。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
再睁眼时,他站在一片虚无之中。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风。只有黑暗。和无边无际的寂静。
裴预迈步向前,玄袍摇曳。黑暗在脚下铺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他走着,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走了多远。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只有寂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师兄——”
裴预脚步一停。
“师兄——”
那声音虚无缥缈,如怨如诉。
还伴随着咯咯的轻笑,听不出是男是女。
然后,他看见了一点光。
很远,很淡,像是从某个地方漏进来的。
他朝着那点光走去,越走越近。
光里,隐隐约约,有两道身影。
*
黑暗退去的那一刻,谢谅最先感觉到的是脚底传来的凉意。
不是方才那种无处着力的虚无,而是实实在在的触感——冰凉、坚硬、光滑,像是踩在多年无人走过的石板上。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街的入口。
两侧是低矮的屋舍,白墙黑瓦,檐角微微上翘,是浮世小镇常见的样式。但整条街空无一人,静得出奇。没有鸡鸣,没有犬吠,没有孩子的笑闹声,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没有。那些屋舍的门窗或开或掩,檐下挂着褪色的灯笼,布幌子歪斜着垂落,上头原本写着的字迹早已模糊得辨认不出。
像是一座被时间遗忘了的城。
谢谅下意识转头寻找陆秉之,却发现身侧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道将他们绑在一起的淡银色细线还在,从腕间延伸出去,没入长街尽头的阴影里,看不见尽头。
他顺着细线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寂的长街上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有人在替他数着步子。两侧的屋舍从他身边掠过,有些门虚掩着,有些窗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他经过时,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他,但转头去看时,又什么都没有。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长街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座石桥,桥下是干涸的河床,河底铺满大大小小的卵石,一层浮土在表面结块、脱落。桥对面是一座祠堂模样的建筑,灰瓦青砖,门扉紧闭,门前立着两株枯死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扭曲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那道淡银色的细线,没入祠堂的门缝里,消失不见。
谢谅在桥头站定,望着那座祠堂。
他忽然觉得这里有些眼熟。
是一种说不清的恍惚。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站在这样一座桥头,望着这样一扇门,等着什么人从里面出来。那时候他身边应该还站着另一个人,那个人会说什么?他使劲想了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一片空白。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上桥。
桥不长,十几步就能走完。但他走到一半时,忽然停住了。
桥栏杆上刻着字。
歪歪扭扭的,笔画深浅不一,像是小孩子用小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刻得很深,深到即使过了这么多年,风吹日晒雨淋,那些字依旧清晰可辨。
只有三个字。
“等我回。”
他不知道这三个字是谁刻的,不知道是要刻给谁的,不知道为什么要刻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但他盯着那三个字,眼眶忽然有些发酸,酸得他想抬手去揉。
就好像——
他站在桥中央,盯着那三个字,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谢谅回头。
桥头站着一个人。
玄色的衣袍,冷峻的眉眼,周身的气息像是凝固了千万年的寒冰,让人不敢轻易靠近。他站在桥头,没有上桥,只是看着谢谅,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谢谅愣了一下。
悬圃的司契官之首,那日站在高台上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位。秦怀念叫他裴总官,旁的司契官提起他时语气里总带着三分敬畏。他们这样的人,和谢谅之间隔着不知多少重天。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仙尊?”谢谅试探着开口喊了一声。
“裴预”没有应。
他只是看着谢谅,看了很久很久。那目光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冷,无边无际的冷。
他抬起脚步,走上桥来。
谢谅站在原地,等他走近。
但他走到谢谅身侧时,忽然停住了。
就停在三步远的地方,刚好是那三个字旁边。
他没有看谢谅,只是垂下眼眸,望向桥栏杆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等我回。”
他看了很久。
谢谅忙摆手证明自己:“不是我。”
“裴预”斜过目光:“又没说是你。
他又看了那三个字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望向桥对面那座紧闭的祠堂。
“进去过吗?”
“还没有。”
“跟我来。”
他说完这句话,便越过谢谅,继续往桥那头走。
谢谅看着他的背影。
他不知道这位仙尊来这里做什么,这人明明是悬圃高高在上的总司契官,是执掌三界契约的人。可他走路的姿势,他说话的语气,他站在桥栏杆前看那三个字的眼神,都像是在这里走过很多次一样。
他跟上“裴预”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走过石桥,走向那座紧闭的祠堂。
祠堂的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便开了。
门后不是祠堂该有的样子。没有牌位,没有香案,没有供奉的香火。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无边无际的寂静。
和他们刚进来时的那片虚无,一模一样。
但黑暗深处,有一点光。
很淡,很远。
谢谅正要迈步,身侧的人却忽然开口:
“跟着我。”
声音依旧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谢谅点了点头。
两人踏入那片黑暗。
脚下不知什么时候又变成了虚无,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半空中,无处着力。但谢谅发现自己能走得很稳,是因为前面那个人。
那道玄色的身影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实地上。谢谅学着他的样子走,踩着他踩过的地方,便也能走稳了。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四周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只有寂静,只有前面那道玄色的背影,和手腕上那道若隐若现的银色细线。
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听不清是哭还是笑。
谢谅脚步一顿。
“裴预”却没有停。
“继续走。”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旧很淡,“不要听。”
谢谅深吸一口气,继续跟上。
那声音越来越近。
哭也不是哭,笑也不是笑,像是有人被掐住了喉咙,发出的那种断断续续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声音。
谢谅看见了。
黑暗深处,蹲着一团影子。它看不清面目,看不清身形,只能看见它蹲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那种断断续续的、又像哭又像笑的声音。
谢谅盯着那团影子,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一种战栗到骨髓里的冷。
“别看了。”
身侧忽然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指尖纤细,挡住了他的视线。
谢谅转头,对上那双浅茶色的眼睛。
“往前走。”他说。
谢谅点了点头。
他们绕过那团影子,继续向前。
那团影子在他们身后继续哭着、笑着,声音渐渐远了,消失在黑暗里。
又走了不知多久,谢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仙尊,您怎么会在这里?”
前面那人没有回答。
谢谅等了等,又问:“您是来找我们的吗?”
那人依旧没有回答。
谢谅撩了一下额前碎发,识趣地闭嘴。
他跟着那道玄色的背影,一步一步往前走。
黑暗不知弥漫了多久。
谢谅的腿开始发酸发软,他不知道这条路有没有尽头。
蓦地,“裴预”忽然停住了。
“到了。”
谢谅抬头。
前方是一扇门。
很旧的木门,木头已经发黑,门环上锈迹斑斑,看起来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碰过。门框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契纹,有些已经磨损得看不清,有些却依旧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刻上去的。
谢谅盯着那些纹路,瞳孔微微收缩。
这些纹路——
和外面那道碑上的暗纹,一模一样。
环形,层层叠叠,一圈一圈,像年轮,又像水波。
“这后面是什么?”他问。
身侧“裴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自己去看看。”
谢谅转头看他。
“裴预”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浅茶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隐隐反射出一点光。
谢谅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上那扇门。
门开了。门后是一片刺眼的光亮。
很亮,亮得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等他再睁开时,他站在一片竹海里。
青溪镇的竹海。
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叶,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木深处清甜的香气。远处传来溪水潺潺的声音,还有鸟叫声、虫鸣声,甚至隐隐约约有人说话的声音。
谢谅愣在原地。
这是他家。
他转身想找“裴预”,却发现身后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道淡银色的细线还在,但另一头延伸向竹海深处,看不见尽头。
谢谅迈开步子,往竹海深处走。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
走过了无数遍。
他走到镇口时,看见了那棵老樟树。
也看见了树下的守渊长老。
老人背对着他,站在树下,望着镇子里的方向,一动不动。
谢谅正要开口喊他,忽然看见了镇子里的景象。
遍地躺着人。
老人,孩子,青壮年,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他们有的面色涨红,有的呼吸微弱,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一动不动了。
谢谅的心猛地往下沉。
他冲进镇子,蹲在一个孩子身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但很弱,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他转头想喊守渊长老,却发现老人还站在那棵老樟树下,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一样。
“爷爷!”他喊。
老人没有回头。
谢谅跑回他身边,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他的手,从老人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谢谅愣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又看向老人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这不是青溪镇。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人,看着那些痛苦的脸、抽搐的身体、渐渐涣散的眼神。他看着他们,看着看着,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
像那道碑里传来的律动。
“你看到了吗?”
谢谅回头。
那道玄色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望着镇子里那些躺着的人,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幅画。
谢谅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他的声音很淡,波澜不惊,“只是需要有人承担代价。”
谢谅看着他。
“你是谁?”谢谅问。
“裴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不认识我。”
这不是回答。
谢谅正要再问,那人却忽然抬手指向镇子中央的方向。
“看那里。”
谢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镇子中央的空地上,蹲着一个少年。
浅棕色的粗布短打,洗得发白的衣摆,蹲在那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谢谅走近几步,看清了。
那少年在喂猫。
三只小野猫挤在他脚边,一边吃一边蹭着他的指尖,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那少年笑着,眼尾微微弯起,一边掰着手里的麦饼一边轻声说:“慢点吃,都有份,不要抢。”
谢谅看着那个少年,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那是他自己。
那时候青溪镇还好好的。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镇子里会发生什么。
那时候他还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他可以一辈子待在竹海里,守着这片人间烟火,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些人可以被随随便便牺牲,有些代价可以被随随便便转嫁给那些什么都没做错的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蹲在地上喂猫的少年,看了很久很久。
身后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你想救他们吗?”
谢谅沉默一下,点点头。
那双浅茶色的眼睛正看着他,依旧平静。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裴预”没有马上回答。
他只是看着谢谅,看了很久很久。
“来救你的人。”
谢谅一愣。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望向竹海深处。
远处,隐隐约约出现了几道模糊的影子。
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有人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有人在往这边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慢。
身侧幽幽传来一个声音,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也怕过。”
谢谅转头看他。
“怕来不及。”他说,“怕赶不上。怕到了的时候,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谢谅也没有问。
两人并肩往那些影子走去。
身后,那个蹲在地上喂猫的少年还在笑,还在喂,还在轻声说着“慢点吃,都有份”。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谢谅不知道。
但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