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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学生 “老师,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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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城的梅雨季,总带着化不开的潮湿。
黏腻的雨丝缠了整半个月,把临城三中的红砖教学楼泡得发涨,墙根爬满了暗绿色的青苔,走廊里永远飘着一股粉笔灰混着霉味的气息。
高二2班的早读课,语文老师李建民带着全班齐读《蜀道难》,朗朗的读书声撞在窗户上,被雨丝揉得稀碎。后门被人一脚踹开的时候,全班的读书声齐刷刷地停了。
门口站着个少年,穿着和大家同款的蓝白校服,却把外套敞着,里面是件黑色连帽衫,帽子上印着模糊的乐队logo。校服裤子被挽到了脚踝,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腿,和脚踝处一枚小小的、黑色的闪电纹身。左耳的耳骨上,钉着一颗银色的碎钻耳钉,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闪了一下。
他嘴里叼着根橘子味棒棒糖,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吊儿郎当地靠在门框上,对着讲台前的李建民,扯着嘴角笑了笑,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
“报告。”
李建民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把课本往讲台上一拍,指着他就骂开了:“沈砚?昨天晚自习你人去哪了?虽然你成绩好,但是要上晚自习知道吗?”
全班同学都低着头,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没人觉得不对。
毕竟临城三中没人不知道,高二有一对同卵双胞胎,哥哥沈砚是年级断层第一的学神,学生会主席,老师眼里的天之骄子,永远规矩得体,挑不出一点错处;弟弟沈辞是常年霸占年级倒数榜的校霸,逃课打架,泡乐队玩滑板,是老师办公室的常客,永远一身反骨,没个正形。
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却活成了两个极端。
大家早就习惯了,沈辞经常装成哥哥沈砚的样子,应付老师的盘问——毕竟李建民虽然骂得凶,却从来不会对“完美学生沈砚”说太重的话。
门口的少年也没反驳,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把棒棒糖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含糊地应着:“知道了李老师,下次不敢了。”
那敷衍的样子,惹得底下又是一阵憋笑。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的少年,跟在年级主任身后,停在了后门门口。他个子比门口的少年矮了小半头,皮肤冷白,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毛。露出来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像盛着雨后的湖水,安安静静的,没什么情绪。他的白衬衫袖口整整齐齐地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手里抱着一本翻得旧旧的《野草》,指尖因为常年握笔,有一层薄薄的淡褐色茧子。
他就是今天转来的新学生,林雾。
年级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着李建民笑着说:“李老师,这是你们班新来的转学生,林雾,交给你了。这孩子语文底子特别好,就是理科弱了点,你多费心。”
李建民立刻换了副笑脸,连连点头:“好的好的,快进来吧林雾同学。”
林雾点了点头,抬脚走进教室,一阵喧哗。
他生得实在好看,像从动漫里走出来的,雌雄莫辨。
他路过门口那个吊儿郎当的少年时,脚步顿了顿,抬眼扫了他一眼,浅棕色的瞳仁里没什么波澜,然后安安静静地对着讲台前的李建民,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温温软软的,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安静的教室。
“老师,他不是沈砚。”
一瞬间,整个教室落针可闻。
连憋笑的同学都愣住了,齐刷刷地抬头看向门口的少年,又看向林雾,眼里全是震惊。
门口的少年也僵住了,叼着棒棒糖的动作一顿,挑着眉看向林雾,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他和哥哥互换身份玩了六年,从初中到高中,骗过了无数老师、同学,甚至连亲戚有时候都分不清他们俩。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他不开口、没有任何特殊标记的情况下,第一眼就戳穿了他。
李建民也懵了,愣了半天,才看向门口的少年,不确定地问:“你……你是沈辞?”
沈辞啧了一声,把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随手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脸上那副敷衍的笑收了起来,露出了原本桀骜不驯的样子。他没再装,对着李建民摊了摊手,语气吊儿郎当的:“是我,李老师,早啊,想我没?”
李建民的脸瞬间更黑了,气得手指都在抖:“沈辞!你又装成你哥骗我!太闲了是不是?你给我站到外面去!下课去我办公室写检讨!一千字!”
沈辞也不反驳,拎着吉他包,懒洋洋地靠在走廊的墙上,对着教室里的林雾,吹了个不怀好意的口哨。
林雾没理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讲台前,听着李建民给全班介绍他,然后被安排到了靠窗的最后一排座位,正好就在沈辞平时坐的位置前面,同桌是个安安静静的女生,扎着低马尾,戴着细框眼镜,看到他过来,微微抬了抬头,露出一双很干净的眼睛,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你好,我叫许知夏,是班里的英语课代表。”女生的声音细细的,“有什么不熟悉的,你都可以问我。”
林雾对着她,也轻轻点了点头,把书包放在桌洞里,温声说了句:“你好,林雾。谢谢你。”
他放下书包,把那本《野草》放在桌角,刚坐下来,就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的背上,带着点探究,点不服气,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趣。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走廊里的沈辞。
林雾的指尖轻轻拂过书的封面,没什么情绪。
他能分清两个人,一点都不奇怪。
从小跟着奶奶长大,父母离异后各自组建了新家庭,他像个多余的人,辗转在不同的亲戚家里,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从最细微的微表情、小动作里,分辨一个人的情绪,一个人的真心假意。
刚才那个少年,校服扣子解开了两颗,校牌反着戴在胸前,耳钉在光线下闪着光,站姿松松垮垮的,眼神里全是漫不经心的散漫。
而真正的沈砚,他前两天在年级主任办公室见过一眼,昨天的志愿者好像也是他。
那个少年穿着整整齐齐的校服,扣子扣到了最顶端,戴着细框黑边眼镜,头发梳得服服帖帖,站姿笔挺,眼神里是被规训得恰到好处的冷淡,连笑都带着点公式化的礼貌。
他们俩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却从骨子里,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一个是没被驯服的风,一个是被框住的湖,从来都不一样。
早读课下课的铃声刚响,李建民刚走出教室,沈辞就拎着吉他包,晃悠悠地走进了教室,一屁股坐在了林雾后面的座位上,往前凑了凑,胳膊搭在林雾的椅背上,俯身靠近他。
少年身上带着淡淡的橘子汽水味,混着一点雨水的潮气,还有木质吉他的松香气息,铺天盖地地裹住了林雾。
“喂,新同学。”沈辞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低低的,响在林雾的耳边,“你叫林雾是吧?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沈砚?”
林雾转过头,浅棕色的眼睛对上他的。离得近了,才发现沈辞的眼睛是很好看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眼里像盛着晃眼的阳光,和他哥哥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完全是两个样子。
林雾的指尖轻轻捏着书页,安安静静地说:“沈砚不会把校服扣子解开,不会戴耳钉,也不会把校牌反着戴。”
“就这?”沈辞挑了挑眉,显然不信,“以前也有人见过我哥戴耳钉,装成我逃课的样子,他们都没分清。”
林雾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还有眼睛。你看人的时候,眼里是亮的,他看人的时候,是冷的。不一样。”
沈辞愣住了。
他和哥哥长得一模一样,从小到大,所有人分清他们,要么靠耳钉,要么靠眼镜,要么靠沈砚永远扣到顶的扣子。从来没有人,说过他们的眼睛不一样。
从来没有人,透过那张一模一样的脸,看见他们骨子里的不同。
他看着林雾安安静静的浅棕色眼睛,看着他白皙的脸颊,他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嘴上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行啊新同学,有点东西。我叫沈辞,以后在这个班,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我跟你说啊,在这块地,我称老二,没人敢称老大的!”
林雾看着他有点嚣张跋扈的样子,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回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只是指尖,却轻轻顿在了书页上。
他从小就习惯了用疏离的外壳把自己裹起来,不爱说话,不爱社交,把自己封闭在文字的世界里,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从来没有人,会用那样亮的眼睛看着他,会大大咧咧地说“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
像一道晃眼的阳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常年不见天日的壳里。
旁边的许知夏,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递过来一张课程表,小声说:“这是咱们班的课程表,我给你抄了一份。下节课是英语课,苏老师是刚毕业的新老师,人特别好,就是有点严。”
林雾接过课程表,看着上面工工整整的字迹,对着许知夏笑了笑:“谢谢你,许知夏。”
许知夏的脸颊微微红了红,低下头,摆了摆手:“不客气,都是同学嘛。”
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刚响,一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女老师,抱着一摞作业本走了进来。她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六七岁的样子,长着一张很温柔的脸,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身上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上课。”她的声音清冷,有穿透力,笑着看向全班同学,“既然有新同学,那我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苏晚,是你们的英语老师。这节课我们先讲月考试卷,大家把卷子拿出来。”
全班同学齐刷刷地拿出卷子,许知夏作为课代表,起身走到讲台边,帮苏晚分发剩下的空白卷子,动作轻轻的,把卷子递到苏晚手里的时候,还特意递了一包润喉糖,小声说了句:“苏老师,您昨天嗓子哑了,这个给您。”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接过润喉糖,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温柔:“谢谢你,知夏。”
许知夏的耳尖红了红,快步走回了座位,坐下的时候,还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苏晚,眼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光。
林雾坐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轻轻翻开了英语卷子。
讲台上的苏晚,目光落在许知夏的卷子上,看到她错的几道题,轻轻皱了皱眉,在教案上悄悄记下了知识点,打算下课单独给她讲讲。
这是他们故事的开始,藏在临城梅雨季的风里,藏在英语课本的字里行间,无人知晓,也无需人知晓。
沈辞坐在后面,看着前面林雾的背影,看着他握着笔的纤细手指,看着他微微垂着的眼睫,根本没心思看卷子,手里转着笔,脑子里全是林雾刚才说的那句“你的眼睛里是亮的”。
长到十七岁,第一次有人,看见他眼里的光。
不过还有一点就是,他真的长得太好看了,比同年龄大多的女生都要好看。
他忍不住,又用笔戳了戳林雾的后背,压低声音说:“喂,林雾,你英语好不好?我英语烂得很,你给我补补英语呗?”
林雾没回头,笔尖在卷子上轻轻顿了顿:刚认识就让我帮忙补习,真不要脸啊。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我英语也不好,你应该问你哥,他英语满分。”
“我才不问他。”沈辞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他讲题跟念经似的,我听不懂。还是你讲,你说话好听。”
林雾没再理他,却也没拒绝。
讲台上的苏晚,敲了敲黑板,目光扫过来,说:“后面的同学,上课不要说话,认真听讲。”
沈辞立刻坐直了身体,闭上了嘴,却还是忍不住,目光一直落在林雾的背影上,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窗户。教室里是苏晚温柔的讲课声,窗外是连绵的雨声,而林雾的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背上,再也没移开过。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雨气,吹动了林雾放在桌角的书页。
他的笔记本上,刚刚写下了一行字。
「临城的梅雨季,来了个带着橘子汽水味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