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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凛冬逢阳 沈砚在大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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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北京还没褪尽秋老虎的余威,清华六教的阶梯大教室里,中央空调开得足,但架不住两百多号人挤在一起,空气里还是浮着点闷闷的热气。马原老师在讲台上翻着教材,念两句考点就端起保温杯抿一口茶,底下大半人要么趴着补觉,要么抱着电脑赶别的作业,唯独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沈砚摊着本半翻的教材,指尖的钢笔在稿纸上落得又快又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是经管学院出了名的硬茬。入学一年稳坐专业第一,专业课老师提起他都要多夸两句,偏偏性子冷得很,独来独往,话少得可怜,连同宿舍的人都跟他不算热络。经管院不缺家境好的尖子生,但像他这样,永远把分寸感焊在身上,连集体活动都很少凑的,实在少见。久而久之,除了必要的课堂和小组作业,没人会主动凑到他跟前。
变故是临下课前五分钟来的。老师声音透过麦克风盖过底下的窃窃私语:“期末成绩里,小组实践报告占四成,4人一组,下节课上课前把名单报给学委,不许单人组队。”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周围的人三两成群凑在一起搭伙,唯独沈砚周围像划了道无形的线,没人敢过来搭话。他合上书,指尖转了转钢笔,正琢磨着下课去找任课老师通融一下,身边的椅子突然被拉开,有人坐了下来。
沈砚抬眼。
男生个子很高,穿件黑色T恤,小臂线条利落,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点,看着是刚从西操打球过来的样子。他没绕弯子,把手里攥着的矿泉水往桌角一放,对着沈砚扯了个笑,声音敞亮,半点没有凑上来的局促:“哥们,经管沈砚是吧?我计科的李沂博。我们组三个计科的,缺个经管的,打听了一圈,就你最靠谱,没组队的话,要不要搭个伙?我们绝不划水,活全给你分明白,不用你带飞,各司其职,稳过。”
沈砚挑了下眉,有点意外。他见多了被他冷脸劝退的人,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愣愣地撞上来,眼神坦荡,连句多余的恭维都没有,开口先讲的是“不划水”。
“为什么找我?”他开口,声音偏冷,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你专业第一啊,论文去年拿了优,我们都问过了,”李沂博说得理所当然,又补了句,“而且你们班组队基本都满了,就你还没定。我们三个都是打ACM的,逻辑这块没问题,就是金融相关的实在摸瞎,找你刚好互补。”
没废话,没套路,直白得让人没法拒绝。沈砚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行。”
第一次小组讨论约在了FIT楼的开放机房,李沂博他们三个提前半小时就到了,连报告的框架、分工表都拉好了,就等沈砚过来核对金融相关的调研内容。沈砚到的时候,李沂博正对着屏幕敲代码,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见他进来,立刻起身,从旁边的自动贩卖机里摸出瓶冰的无糖可乐递过来:“刚买的,听说你不喝甜的。”
沈砚接过来,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没说谢谢,只拉开椅子坐下,翻开了自己带的资料。
整个讨论过程顺得离谱。李沂博是个绝对靠谱的队友,逻辑清晰,执行力强,老师提的那些零散又刁钻的要求,他都能捋出个可行的落地路径,偶尔卡壳了也不硬撑,直接转头问沈砚:“这块我们三个纯外行,你给看看,这么弄能不能行?”
休息的间隙,他也不瞎找话尬聊,就拧着矿泉水瓶跟室友吐槽两句ACM预选赛的糟心事,或是说两句刚才打球遇到的离谱判罚,从不会追着沈砚问东问西,也不会因为他话少就冷场。
沈砚活了十九年,早就习惯了独处,习惯了用冷漠把所有人都挡在门外,第一次对一个人,生不出半点排斥。李沂博就像北京秋天里敞亮的风,不灼人,也不黏糊,就那么坦坦荡荡的,一点点吹进了他密不透风的世界里。
小组报告顺利交上去,拿了年级优。之后两个人的交集也没断。
李沂博他们队要做个量化交易的模拟程序,金融数据模型和逻辑这块卡了快一周,三个计科的熬了好几个通宵都没理顺,李沂博抱着电脑就去了经管院馆找沈砚。没卖惨,没客套,直接把电脑往他面前一放:“沈砚,江湖救急,这块你给看看,弄完了请你吃西门外的东北烧烤,串大,管够,酒随便开。”
沈砚没拒绝,花了两个晚上,帮他把模型的底层逻辑、风险参数全理顺了。李沂博说到做到,当天晚上就拉着他去了西门外的烧烤摊,要了一大把烤串,两瓶冰啤酒,老板跟李沂博很熟,还额外送了两串烤茄子。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从专业课的变态老师聊到学校的阳光长跑要求,从ACM的比赛聊到以后的职业规划。李沂博话不算多,但很会接话,沈砚难得多说了几句,也没觉得半分不自在。啤酒喝到第二瓶的时候,李沂博突然举了举瓶子,笑着说:“之前听人说,你特别难接近,现在看来,都是瞎扯。”
沈砚抬眼看他,灯光落在他眼里,亮得很。李沂博补了句:“就是觉得,跟你待着挺舒服的。”
从那之后,沈砚的生活里,就多了个固定的身影。
李沂博算好他去李文正馆的时间,提前在他常坐的靠窗位置对面放下一瓶无糖可乐,等他来的时候,抬眼笑一下,说一句“楼下贩卖机买一送一,多了一瓶”;会在吃早饭的时候,算好他早八的课,顺路给他带两个酱肉包一杯热豆浆,在经管院楼下等他,说“晨跑顺路买的,阿姨多给了一个”;会在周末拉着他去西操打球,沈砚防守利落,李沂博投篮精准,中场休息的时候,两个人靠在栏杆上喝水,风卷着旁边球场的欢呼声飘过来,难得的松弛。
沈砚不是没试过推开他。他冷着脸说自己习惯一个人,说不用特意迁就他,说不用总跟着他。可李沂博从来不会生气,也不会退缩,只是依旧笑着,语气坦荡:“我不是跟着你,就是打球、吃饭、去图书馆,刚好顺路。你要是真觉得烦,我就不凑过来了。”
他给了沈砚十足的尊重和退路,反而让沈砚说不出那句“你别来了”。
久而久之,学校里的人都发现,那个永远独来独往的经管冰山沈砚,身边多了个固定的计科男生。两个人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去食堂,一起在西操打球,连期末周通宵复习,都要凑在一个自习室里,各学各的,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就觉得熬下去的劲又足了点。
沈砚第一次彻底卸下防备,是在十一月的一个夜里。
他和家里大吵了一架。电话里父亲歇斯底里地指责他没有管好弟弟,和林雾在一起去了上海,割开他早就麻木的伤口。他挂了电话,没回宿舍,一个人走到西操的看台上,坐在冷风里,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周身的寒意比深秋的夜风还要重。
他从小活在父母无休止的压力之下,早就习惯了用冷漠伪装自己,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心底,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这样,活在一片不见光的灰暗里。
直到一瓶温热的咖啡,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沈砚抬头,就看到了李沂博。男生穿了件厚的冲锋衣,手里还拎着另热咖啡,呼吸带着白气,应该是找了他很久。他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是在他身边坐下,把咖啡塞进他手里,然后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看着底下夜跑的人,没有说话。
晚风卷着寒意吹过来,沈砚握着温热的咖啡,指尖终于有了一点暖意。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跟身边的人说起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高中生活,说起了那些藏在冷漠外表下的孤独和压抑,说起了那些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话。
李沂博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等他说完,李沂博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不是你的错。”李沂博的声音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后要是不想接电话,不想回宿舍,就找我。机房通宵,打球,出来坐会,都行。我陪着你。”
没有矫情的拥抱,没有腻人的情话,只有一句实实在在的“我陪着你”,却像一道光,劈开了沈砚世界里常年不散的阴霾。
那天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彻底变了。
他们依旧是坦坦荡荡的相处,却多了些心照不宣的默契。沈砚会在李沂博打ACM比赛的时候,全程坐在赛场外的休息区,手里攥着温热的水,等他出来;会在他熬夜赶代码感冒发烧的时候,冷着脸把他按在宿舍床上,给他递药倒水,守着他直到退烧,连他落下的作业都帮他跟老师请好了假;会把李沂博随手写在稿纸上、帮他梳理的数据分析公式,小心翼翼地撕下来,夹在自己最常用的专业书里。
跨年那天晚上,紫操挤满了人。到处都是举着荧光棒的同学,有人抱着吉他在人群里唱歌,欢声笑语飘得很远。零点的倒计时响起的时候,几千人一起喊着数字,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新年好”的喊声掀翻了整个操场。
李沂博和沈砚站在操场边缘的路灯下,风卷着人声吹过来,吹乱了两个人的额发。李沂博侧过头,看着身边的沈砚,路灯的暖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的冷硬。
李沂博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声音清晰又坚定,盖过了周围的喧闹,没有半分扭捏:“沈砚,我喜欢你。不是哥们的那种喜欢,我想跟你在一起。”
沈砚转过头,看着他。眼前的男生耳朵尖微微泛红,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他,没有半点退缩,就像他们第一次在六教见面的时候一样,坦荡,真诚,带着满身的敞亮,撞进了他的世界里。
沈砚笑了。那是李沂博第一次见他笑得这样舒展,眉眼间的寒意尽数散去,像冰雪初融,春山回暖。
……
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周围的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彼此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后来很多年,沈砚依旧会常常想起那个九月的下午。
想起那个在六教的教室里,直愣愣拉开他身边椅子的少年,想起他敞亮的声音,想起他眼里的光,想起他说“我陪着你”。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人生会一直是一片漫长的凛冬,直到李沂博这颗坦坦荡荡的太阳,不躲不闪地闯了进来,用最真诚的温柔和坚定,融化了他所有的冰封,照亮了他往后的道路。
路灯的暖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沈砚松开怀里的人,看着他泛红的眼尾,低声回应,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
“好。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