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完结章 如盛夏般热 ...
-
今年两人回大院过年,诊所年终事多,杭老爷子那边又催的急,只能杭春和先回,康都殿后。
小年这天,京城下了场雪,紧接着又下了雨,气温降到了零下,杭春和一下高铁就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旁边也有好几个人在咳嗽。
回到家的时候头就有些沉,晚上杜姨熬了鸡汤,喝完之后走路都有些晃,他摸了摸自己额头,挺凉的,应该没什么事,冲了杯感冒冲剂就陪杭老爷子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内容以他和康都为圆心向生活的点点滴滴辐射。
王馥浓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客厅里放着电视,杭春和瘫在沙发上仰着头微张着嘴呼吸,走近看孩子脸通红,脖颈也红红的,呼气声也很沉,像喝醉了酒,又没酒味。
除了杭春和被绑架的那天晚上,她几乎没有和杭春和近距离接触过,王馥浓走过去拿手挨孩子额头,滚烫滚烫的是发烧了。
她担心地轻轻拍了拍杭春和的脸,也是滚烫的:“春和?春和?”
杭春和将头偏到了一边,躲开了她的手。
家里安安静静的,她喊了几声杜家两夫妇和杭老爷子都没人应声,杭许国也还在外面吃饭,王馥浓咬咬牙,上去拉杭春和的胳膊。
“咱别在客厅睡,容易着凉,去房间,来,抓妈妈手。”
生了病的人,没什么意识,死沉死沉,根本拉不动,她生涩的用哄杭载阳的语气哄着杭春和站起身,对方皱了皱眉还是顺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王馥浓比杭春和矮了一个头,拖着这样一个大男人还是很吃力。
刚上一个台阶,杭春和一个没站稳,跌在了楼梯上,脑袋在扶手上磕出了一声脆响,王馥浓赶忙翻着他的头发看。
“撞哪儿了?我看看!”
杭春和龇牙咧嘴的,疼是真疼,但也撞清醒了,王馥浓焦急的脸怼在他眼前,他差点以为自己做梦呢。
“妈……”
“你发烧了!来,好孩子,去房间睡,我叫医生来!”
他病糊涂了,他妈刚才喊他什么,好孩子?二十五年没入过耳的昵称让他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杭春和忙抽出自己的手,拒绝了王馥浓的搀扶,扶着墙,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房间走。
“我…我没事,可能是吃了感冒灵,有点儿上药劲,没事儿。”
王馥浓在身后担心道:“你当心点,别摔了!”
大晚上的没法做检查,家庭医生也给不出什么好结论,只说既然吃了药,那就好好休息多喝水,第二天有异常再说。
越到了晚上病毒越来势汹汹,杭春和几乎是断断续续地烧了一晚上,凌晨的时候开始咳嗽,闷在被子里咳,听得王馥浓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查了血,果然杭春和没有逃过京城每年深冬必要流行一场的病毒性感冒,除了药和蜂蜜水,他什么也吃不下,为了防止传染给家中的老人,杭春和的门一直闭的紧紧的。
下午杭甘棠放寒假也回了家,一听说杭春和回来就病倒了,还是病毒性感冒,立马夸张的捂住了鼻子,嘴里不停地抱怨。
“怎么生了病还往家跑,害不害人吶,家里可还有老人呢,被他传染了怎么办,真是讨厌!”
王馥浓听得很不是滋味,像插她心窝子。
“春和也不是故意的,他自己说要去医院。这不是不好挪动吗,你爷爷也说没事。”
“啧,真烦,别再把咱们传染了。”
“你烦什么烦?又不要你照顾。”
“他还想让我照顾,他谁啊?再说了,妈你之前不也这么说吗?”
“我这么说过吗?”
“说过啊,他刚来的时候水土不服感冒了,爸非让他在家住,结果我和载阳都感冒了,您不就说他害人来着。”
王馥浓不可思议地问杭甘棠:“我说,春和害人?”
“嗯啊,好久以前了,你不记得也正常。”
她想起来了,杭春和刚来,吃不惯睡不好,在学校被传染了感冒,上吐下泻的发高烧,杭许国请了家庭医生,自己坚持送医院,两夫妇就在杭春和的床边争论。直到第二天,杭载阳和杭甘棠也感冒了,好在不是病毒性的,只是着凉风寒,却也让她心疼了好一阵。她当着小小的杭春和同杭许国说,早就让你送医院,这不是害人吗,你看你小儿子小女儿!
楼梯间飘来甜香味,杭秋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糖粥,边走边搅着勺子,当年一看见王馥浓就瑟缩的丫头也长大了,看人落落大方的。
“王姨。”
王馥浓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秋歌来了,这是什么?”
“糖粥,加了桂圆红枣和花生碎。”
“给春和吃的。”
“嗯。他生病了就爱吃口甜的,”
“是吗?”
杭秋歌奇怪的看了王馥浓一眼,是吗?这叫什么话,自己儿子爱吃什么都不知道,她才想打问号好不好。
王馥浓又叫住他:“我送进去吧秋歌,免得传染你。”
“没事儿,我带了口罩,身体也扛造。”
“秋歌,小时候,春和生病,你妈妈就是煮这个甜粥给他喝?”
“是啊。”
“下次你教教我。”
“啊?哦,好。”
杭秋歌看王馥浓的模样,心里直犯嘀咕,这是怎么了,老了老了开始念起大儿子来了?
王馥浓没有,站在门口听着,杭秋歌推门进去,语气轻快用家乡话喊着杭春和的小名,囝仔囝仔,起来恰糖粥,又亲切又热乎。
杭春和为了让杭秋歌赶紧出去远离他这个病毒载体,三两口就喝完了,催着人赶紧回家。
晚上躺床上,王馥浓取下眼镜和杭许国聊天。
“春和小时候生病,载阳和甘棠紧接着也病了,我当着孩子面说他害人,我怎么能这么说呢。”
杭许国白她一眼。
“你以为自己就说了这一句啊,再过分的都说过,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后妈。”
“你没制止我?”
“我还要怎么制止你,那两个小的也跟着起哄架秧子,我一打他们,你就护的跟什么似的。”
“春和喜欢喝甜粥,你知道吗?”
“知道。”
“你怎么知道?”
“蕊珠给我打过电话,说孩子喜欢吃甜的,要是刚来不习惯,就给他煮点甜粥。”
“家里煮了吗?”
“煮了呀,但煮不出那个味,春和不喜欢。”
“他喜欢加了桂圆红枣和花生碎的。”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他小名叫囝仔,是什么意思。”
“囝仔?哦,苏州那边的方言,女孩叫囡囡,男孩叫囝仔。”
“我今天才知道春和的小名叫囝仔,用苏州话念出来真好听。”
“你今天真奇怪,受什么刺激了。”
“我能受什么刺激,想关心关心儿子,秋歌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你也是。”
“那你受着吧,等你发现你关心春和的时候,春和也用奇怪的眼神,那才叫难受呢。”
“他已经这么看我了,许国!”王馥浓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昨天你们不在家,春和一个人睡在沙发上,发着高烧,我扶他没扶稳,头磕在栏杆上,我想去看看他有没有磕伤,他把我手打开了,也是这么看我的!”
杭许国摸出一根烟,站在露台边点燃,吸了一大口,悠悠的说:“活该。”
“你帮帮我!”
“帮不了,春和长大了,不是小孩子,小孩子天生依赖大人随你搓圆捏扁,长大了就不好糊弄了,没办法。”
杭春和闷出了一身汗,衣服湿透了黏在身上,睁开眼发现天色有些亮了,他挣扎着起来换衣服,两天就喝了一碗甜粥,脚上使不上力,一下就跪地上了,折腾了半天换了身衣服,使劲晃了晃脑袋,将窗户打开通风,又收拾好书包,拉好口罩,出了门往院外走。
晨光熹微,寒风有些刺骨,杭春和将领子拉到最高,把整个人关在暖和的衣服里,打了辆车往医院去。
大清早,王馥浓几次装作不经意走过二楼的房廊,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杜姨看了她好几眼,告诉他杭春和一早已经去医院了。
“去医院?他自己一个人?什么时候?”
“嗯。六点多吧。”
“怎么没和家里说?”
“估计是看时间太早了,说是家里人多,容易被他传染。”
“哦。”
得流感的大人小孩多的不得了,杭春和本来咳的没那么厉害,都忍不住跟着咳了起来,拍完片子,差点肺炎,呼吸科一张床都没有,打完针他就直接回了公寓。
杭秋歌和杜姨每天换着花样来给他送饭,直到他吃到了一碗味道奇怪的糖粥,红枣没有去核去皮,花生粒有焦苦味,他还吃到了一块没有化干净的红糖。
杜姨赧然:“不是我做的,是你妈妈做的。”
“我妈妈?”
“嗯,味道是有点…但是她没进过厨房,更没动过锅铲和剪子,你将就吃点。”
“好。”
杭春和将那碗糖粥喝的干净,连边边角角都刮干净,杜姨特别喜欢看他吃饭的样子,干干净净的。
“杜姨,帮我跟妈妈说声谢谢。”
杜姨嗔道:“你这孩子,跟自己妈妈还说谢谢。”
“呃。”他觉得也是,但他和王馥浓的关系,说不说都挺奇怪,“还是说吧。”
“明天还想喝糖粥吗?”
“不想。”
“怎么呢?”
“红枣没去皮贴我嘴里半天舔不下来,花生是苦的,红糖颗粒有点大,挺磨嗓子。”
他真的一口都不想再喝到这种东西,如果不是珍惜粮食,这碗黑乎乎的东西应该待在下水道里而不是他的胃里。
连吊了五天水,杭春和又恢复了精气神,除了说话的时候鼻音重,赶在康都回来之前,他又变的生龙活虎了。
即使带着口罩,康都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杭春和,他先摸了摸羽绒服厚不厚,又扒开领子看他有没有穿毛衣,再戳戳他的酒窝看脸冻不冻。
“怎么戴口罩,感冒了?”
“嗯。”
“怪不得这几天老不理我呢,严重吗。”
“不严重,就咳了几天,在家躺着就没接电话了。”
康都从置物箱里拿出一本病历,翻了翻,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是不严重,差点肺炎了,嗯,高烧不退,扁桃体发炎,嗯,还吊了五天水。”康都侧过脸,皮笑肉不笑的问他,“哪家医院服务这么到位来家里给你打的针?”
杭春和闭口不言,将口罩拉的更上了。
“杭春和你怎么骗人呢?”
“啧,就一个小感冒。”
“现在不是你生病的问题,是你骗人的问题,你要正视。”
杭春和睁着一双被暖气熏的水汪汪的眼睛看他。
“康医生,我正视,哎哟我耳朵有点疼,快别念了。”
康都故意用余光睨他。
“这还没七年之痒呢就嫌我烦,那要是老了怎么办,人越上年纪就越啰嗦。”
“等你上年纪的时候我也上年纪了,咱俩互相魔法攻击。”
康都在杭春和额头上啄了一口,几天没见人,快把他想死了,杭春和身上的味道被体温烘成一股暖香,绕着他的鼻子。
“这几天我真想你。”
“嗯嗯嗯,我也想你。”
“别动,让我香一口。”
杭春和一巴掌把他推老远。
“我感冒了!”
“我不碰你嘴。”
“那你碰哪?”
“你过来我告诉你。”
“不过来。”
康都将人捞到怀里吸了个够本。
“换沐浴露了,什么味道,怎么这么香?”
“这几天感冒,我两天没洗澡了,你鼻子出问题了?”
他用指肚按着杭春和脖子上那根大血管。
“可能是吧。”
大年二十九这天,杭春和彻底摘掉了口罩,两人一起回了大院,肩并肩的在路上走着,天气不错,出了点太阳,洒在身上虽然不暖,却无端端让人开心。康都时不时给他整整领子,摸摸耳垂凉不凉。
杭许国走在他们后面,没出声,眼睛有些热,但凡是回大院,杭春和总是不耐烦的、抗拒的、烦躁的,可有康都陪着的每一次都很开怀,缺失的东西上天总会用另一种方式再次还回来,爱也是。
杭春和生在寒冷的冬天,在立春那天被父母送走,杭蕊珠在滴水成冰的倒春寒里接过了柔软的襁褓,十四年后的秋分再次回到亲生父母家,在大院儿里度过了漫长的冬天。
如盛夏般热烈的康都强势的攥住了这颗种子,种在自己的心脏里,将这颗小种子保护的密不透风,日日浇灌从不懈怠,直到种子生根发芽,长成一颗树,枝繁叶茂,冠可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