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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囚禁的神明 从美国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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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老宅的地下三层没什么声音,只有机器运转时低沉的嗡鸣。
这里常年控温在 18°C。空气经过多重过滤,干净得没有任何杂质。走廊里的女仆玛莎换了一身加厚的制服,手里托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是恒温的营养针剂和一叠消过毒的软白绸。
她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三年,但每次进那扇感应门前,还是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实验台位于正中央,陆词躺在上面,肤色苍白得几乎和身下的无尘床单融为一体。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甚至连胸口的起伏都细微到难以察觉。他赤着脚,脚踝瘦削,隐约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连接在他后颈上的,是“太初”系统的碳纤维导线。那个钛合金接口正缓慢地进行着物理咬合,发出极轻的、规律的金属声。由于算力正在全速运行,接口边缘透出一圈幽微的蓝光,每隔几秒闪烁一次,光影映在陆词紧闭的眼睑上。
沈怀砚坐在床边的阴影里。他没穿防护服,只是脱掉了西装外套,衬衫的袖口挽得整整齐齐。他戴着白色丝绸手套,手里拿着一块湿润的白绸,正耐心地擦拭着陆词的指缝。
那种动作极其自然,就像在打理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
玛莎走过去,把托盘放下。沈怀砚头也没抬,只是轻声吩咐:“把温度调高 0.5 度。他今天的循环有点慢。”
“是,先生。”玛莎低头操作,不敢多看一眼。
陆词在睡梦中轻微地战栗了一下。这是超频运作引发的神经反射。
沈怀砚伸出手,掌心贴在陆词的额头上。丝绸的质感隔绝了皮肤的温度。他感受到手掌下那阵细微的颤动,并没有收手,反而微微用力,像是要把这阵颤动强行压回陆词的身体里。
“快结束了。”沈怀砚凑到陆词耳边,语调温和得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这一段逻辑跑完,我就带你上楼去晒太阳。”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拨开陆词后颈散乱的发丝。指尖划过那个闪着蓝光的接口,动作亲昵,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他检查了一下导线的连接处,确认无误后,用那块白绸盖住了陆词的眼睛,挡住了那些刺目的蓝光。
“安静点,小词。”他低声呢喃,“别让这些多余的反应坏了数据。”
玛莎退出房间时,看到沈怀砚正握住陆词的手,把它放进被子里掖好。。
沈骁推开露台那扇厚重的彩色花窗时,皮靴底还带着亚利桑那荒原的干硬红土。
他刚从基建前线撤回来,深色作战服被汗水浸得发暗,领口敞开,虎口处溅到的血迹早已干涸,凝成一种暗沉的铁锈色。这种刚从废墟和硝烟里爬出来的燥戾,在踏入这座寂静、精致得过分的后花园时,显得格外突兀。
“父亲,你要的那些物理节点,我拿到了。”
沈骁的声音粗砺,带着未消的杀气。他绕过那一排排修剪整齐的红玫瑰,在那个长久没有人的长廊的尽头,看到了沈怀砚。
和往日前呼后拥的公事公办不同,沈怀砚正放松的坐在藤椅上,雪白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微微低头,动作堪称温柔地调整着怀里人的姿势。
那是一个少年。
少年安静地枕在沈怀砚的大腿上,全身裹在一件过分宽大的白色真丝长袍里,皮肤在正午的阳光下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温柔的白皙。少年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阴影。
但很奇怪,在那一片白腻的皮肤上,少年的后颈处隐隐露出一小截钛合金。在灿烂的斜阳下,那个金属接口冷冰冰地咬合在陆词的脊椎的第一块骨头之上,边缘隐约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沈骁站在烈日下,热浪舔舐着他作战服上的血腥气,却吹不进前方那片阴冷的长廊。
他盯着阴影里那个身影,一段被尘封的家事从记忆里浮现出来。他听老人们提过,多年前沈怀砚从孤儿院带回来一个极天才的孩子。那孩子从进门起就没再出来过,他终日与服务器和显示器为伴,足迹从未踏出过老宅,却凭着大脑里的算法,卡住了沈家几乎所有的核心业务。
在沈骁的设想里,这个被沈怀砚养在深宅里、当作整个集团“大脑”核心的东西,应该是一个常年不见光、戴着厚眼镜、性格偏执孤僻的烦人小孩。
可现在,画面却透着一种让他不舒服的宁静。
藤椅上的少年安静地枕在沈怀砚腿上,全身裹在宽大的真丝长袍里,皮肤透出一种因为不见阳光而产生的、冷淡的白。他闭着眼,睫毛垂下两道整齐的阴影。
沈怀砚戴着白丝绸手套,手正在帮他梳理头发,动作慢条斯理。沈骁知道沈怀砚对这个孩子极度纵容,身边的好东西像流水一样往这儿搬,要什么给什么,说一不二。可亲眼看着沈怀砚这种堪称温柔的照顾,还是让沈骁产生了一股极强的隔阂感。
他在海外搏命,满身汗水和干掉的红土;而这个被宠爱如明珠的弟弟,只需要躺在这里。
“……这就是你藏了十几年的,我那个‘体弱多病’的弟弟?”
沈骁盯着沈怀砚怀里的少年,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强行按捺某种翻涌的情绪。
沈怀砚没有抬头,他戴着白丝绸手套的手正缓缓梳理着陆词微乱的发丝,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着那个冰冷的接口。
“对,陆词。”沈怀砚的声音温润如常,听不出起伏,“他今天算力跑得太久,有点累了。你先回去吧。”
少年的脸隐蔽在连廊道阴影里。沈骁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修剪完美的草坪上,他盯着陆词因为不见阳光而显得冷白的后颈,深深的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