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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餐桌上的对峙 原来这个不 ...


  •   沈家老宅的晚宴向来安静。

      沈骁拉开餐椅坐下时,实木椅脚在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他刚把亚利桑那那叠带着硝烟和干涸血迹的简报递给沈怀砚,胸腔里还跳动着属于大漠的风沙的躁动,和这个阴冷恒温的大厅显得格格不入。

      “父亲。”沈骁低声打了个招呼。

      沈怀砚没抬头,修长的指尖翻过那些沾了脏污的纸页,语气如常:“坐吧。陆词刚醒,我们等等他。”

      沈骁皱了下眉。在沈家,时间是按秒计算的资产,这孩子,居然能让沈怀砚心甘情愿地拨慢时钟。

      话音未落,餐厅沉重的双开门被侍从推开了。

      陆词走了进来。他换下了长袍,穿了一件极高领的墨灰色羊绒衫,挺括的领口松松的遮住了半个下颌,倒显出了一丝柔软。他穿过那排站姿挺拔的侍从,目不斜视地略过了帮他殷勤拉开座位的管家,无声无息地坐到了沈骁对面。

      “哥哥,你回来的动静真大。”

      陆词拿起银质调羹,对面前的汤水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抬起头看沈骁,直接跳过了寒暄,仿佛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一样:“隔着三道门都能听见你靴子上的红土碎掉的声音,这种低频震动干扰了我的休息。”

      沈骁胸口压着一股火,刚想开口,陆词又慢条斯理地接了下去:

      “你下午带回来的那组坐标我看过了。如果你继续用那种粗糙的 128 位对等协议,下周三凌晨两点零四分,那边会因为逻辑冲突导致全线断电。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帮你重构了。”

      沈骁的手指微微一顿。他在亚利桑那雇佣的是最顶尖的工程师,那是他在枪林弹雨里换回来的链路。

      “那是物理层面的逻辑,不仅是敲几行代码就能搞定的。”沈骁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警告,“那边的地磁干扰……”

      “地磁干扰在 0.3Hz 左右波动,你的网格没有做非线性补偿,这属于基础层级的计算失误。”

      陆词终于抬起头。那是一双漂亮到极致也空洞到极致的眼睛,瞳孔深处还残留着过载运算后的幽蓝:

      “我只是优化了你的自适应滤波。不用谢,这是为了沈家整体资产的折损率考虑。”

      沈骁的话还没说完,大腿侧的私人手机急促地振动了两声。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副手发来的信息: 【老大,服务器阵列刚才发生逻辑溢出。但在熔断前一秒,有一组高频指令越权进入系统,强行重构了协议层。那组指令的签名……是‘Aether’。】

      沈骁的呼吸凝滞了。‘Aether’,沈怀砚亲手给陆词打造的权限标识。这意味着,就在他进屋前的几分钟,陆词正坐在这个位置,像拆解玩具一样拆解了他的防御。

      沈骁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为‘Aether’的签名,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为了抢下这处跨州链路的物理节点,他带着技术团队在荒原的信号盲区里扎了整整两周。他亲自盯着施工队在红土层下深埋光缆,为了解决当地极端温差导致的信号衰减,他甚至连轴转了四十八小时,和工程师们复盘了所有的应急预案。

      那是他根据五年的实战经验,结合了最稳健的拓扑结构筑起的内核体系。在他看来,这套系统即便算不上完美,也绝对是当下物理环境下的最优解。

      “……非线性补偿。”沈骁在心里重复着陆词刚才的话。

      他想起在架设基站时,确实观察到过一些不规律的信号扰动,但他和团队都研判那是不可克服的环境噪音,只能通过物理屏蔽去硬扛。他从未想过,这种在实战派眼里属于“环境成本”的损耗,在陆词的算法里,竟然只是一个由于计算量级不够而留下的“低级错误”。

      他看向陆词。那少年的侧脸在灯光下依然沉静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器,仿佛刚才那个足以让亚利桑那整个技术组通宵重构的操作,对他而言不过是动了动指尖的顺手而为。

      “看来是真的。”

      沈怀砚轻笑一声,摘下金丝眼镜。他伸出手,隔着餐桌,像奖励一台性能卓越的精密仪器一般,轻轻拍了拍陆词的手背。

      “沈骁。”沈怀砚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从容,“陆词的思维方式比较直接,他习惯于寻找绝对的最优路径。这不代表你的团队有失误,只是他看问题的维度不太一样。

      陆词微微扬起下巴,没有露出任何得意的表情,只是对着沈骁淡淡地挑了下眉。随后,他重新把全部注意力放回了眼前的汤羹之上,一小口一小口的喝了起来。

      经此一役,三个人再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对话,晚宴在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走到了末尾。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聊。”

      陆词站起身,礼节性地微点了一下头,穿过那道厚重的实木大门,慢慢地走了出去。餐厅门无声无息地关上,将那股令人窒息的、独属于沈怀砚的昂贵沉香气隔绝在身后。

      直到踏入空旷的走廊,陆词才感觉到一种迟来的、细密的冷汗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有点不舒服。

      在这座如无尘实验室般的老宅里,陆词几乎没见过什么生人。他的世界是由算法实验室里那群沉默的科学家、低眉顺眼的佣人,以及无穷无尽的逻辑链路组成的。沈骁,这个名义上的哥哥,对他而言原本只是数据库里一个被标记为“低权限”的名字。

      他在网络世界的缝隙里拼凑过沈骁的生平:作为沈怀砚的亲生儿子,却不知为何从未得到过半分偏爱。沈骁的高中是在美国的寄宿学校度过的,更像是一种变相的放逐;大学时期,他更是违背了豪门子弟的常规路径,孤身去了校风铁血的军校。

      刚毕业,沈骁甚至没能回老宅吃上一口安稳饭,就被沈怀砚随手扔到了那些战火未平的第三世界国家,美其名曰“开拓市场”,实则是让他在无人问津的荒原里,带队搭建当地最基础、也最危险的物理数据中心。

      在陆词的认知里,沈骁应该是一块被沈家边缘化的、略显笨拙的废料。

      出于对废料的好奇,陆词在吃饭前黑进了沈骁在亚利桑那的物理链路。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一座土石堆砌的荒垒,只要随手拨动几个逻辑门就能让它分崩离析。可当他真正潜入底层时,他的意识却在那堆杂乱无章的信号里撞到了坚硬的岩石。

      沈骁的布局完全没有算法的美感,甚至充满了像伤疤一样丑陋且粗糙的缝隙。但每一处设计,都是从死人堆和废墟里磨出来的极致实用主义。那些看似冗余的跳发点、那些乱七八糟的埋线逻辑,竟然完美地利用了当地不稳定的地磁脉冲作为天然屏蔽。

      那是陆词在实验室里长大的大脑,从未计算过的维度。

      那是物理世界对数字逻辑的傲慢反击。

      为了在那些毫无章法的物理陷阱里找到漏洞,陆词付出了比平时多出三倍的精力。这种感觉极其陌生,像是在追踪一头浑身泥泞、毫无逻辑可言,却又警觉异常的旷野之兽。

      正是因为刚才这种过度消耗的超频计算,此时此刻,他觉得后颈的接口烫得有些惊人,甚至连视野边缘都开始出现细微的噪点。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依次亮起。在转入二楼自己房间的瞬间,那种如同电钻凿入脑髓的剧痛还是炸开了。

      “呕——”

      他踉跄着冲向尽头的露台,双手死死抠住大理石围栏。他吐不出什么东西,只有微苦的胆汁。由于脑压过高,生理性的泪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进高领毛衣里。

      在阳台就这么坐了很久,知道一丝焦灼的烟草气刺入了空气。

      “怎么了,阿词?”

      沈骁从阴影里走出来,指尖夹着半截没熄灭的烟,一点猩红在暗处忽明忽暗。他没换衣服,那身作战服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突兀,布料上干涸的红土在冷色调的月光里透出一种脏污的戾气。他斜靠在围栏边,歪着头打量陆词满是冷汗的脸,语调散漫。

      “刚刚在席上不是挺威风吗?怎么,把自己算吐了?”

      陆词闭着眼,双手死死扣住汉白玉的围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耳鸣声震得他想吐,视网膜里的 UI 界面因为过载已经弹出了一连串暗红色的报错弹窗,密密麻麻地遮挡了他的视线。他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别在我面前抽烟。”

      沈骁不仅没退,反而往前凑了一步。

      随着他的靠近,那种属于旷野的、混合着机油和烈性烟草的味道瞬间侵占了陆词周围每一寸干净的空气。沈骁突然伸手,用那枚还带着烟灰残温、带着粗糙枪茧的指尖,粗暴地拨开了陆词高领毛衣的边缘,直接按在了那个正疯狂闪烁红光的金属接口上。

      “唔……!”

      陆词的脊背猛地挺直,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近乎窒息的闷哼。

      当那枚带着烟灰微粒的指腹碾上接口的瞬间,陆词的视觉界面由于物理温度异常瞬间紊乱,无数逻辑报错红字在眼前炸开。这种生理上的入侵感让他感到被亵渎的愤怒,可沈骁指尖传来的那股霸道的、充满活人气息的体温,却又像是一枚沉重的铁钉,将他快要失控的意识强行钉在了现实世界。

      “烫成这样。”沈骁没理会他的颤抖,反而恶劣地在接口边缘揉搓了一下,指尖带起细微的金属摩擦感,“陆词,你的算法确实漂亮,但你忘了把凤凰城那个基站的地底延迟算进去。信号是要穿过泥巴和废墟的,不是在你的无尘实验室里跑幻觉。”

      陆词的心跳剧烈跳动,逻辑界面上的红字闪烁得几乎要烧掉他的视网膜。他拼尽力气推开沈骁的手,眼神冷得像冰:“沈先生,没有人教过你,在别人家里不要乱走是基本的礼貌么?”

      “也许是没有人教过我。”

      沈骁丢掉烟头,任由它在脚下碾灭。他其实也没比陆词大几岁,正是骨子里那股桀骜最浓的年纪,个子却比陆词高了一个头。他往前逼近半步,利用身高的绝对优势,将单薄的陆词稳稳地照在了自己充满压迫感的阴影里。

      “不过,我的弟弟,你是不是忘了——”沈骁微微俯身,带着热气的烟草味直接喷在陆词冰冷的耳后接口上,,“这里也是我的家。”

      沈骁伸出手,帮他把毛衣的领口向上拢了拢。

      “好好休息,美国见。”沈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扬长而去,靴底扣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沉重有力。

      陆词顺着门板滑坐到地板上,大口喘息。他低头闻了闻领口,那里沾满了沈骁带回来的味道——辛辣,苦涩,还带着一点点干燥的红土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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