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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病弱的奸臣之子 青衫难过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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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诀柯】沉默地继续整理书册,置之不理,“于理不合,于道不合,以活人试,必遭天谴。”疲惫的捏了捏鼻子,冷声回道。
“可是,依你之见,这疫病如何作解,在山鹿身上作效的汤药,试验无误的汤药,杀死了师母。”惊潮声握着诀槿留下来的扇子,在胸前漫不经心地摇晃,嘴角依旧挂着笑意,不复之前内敛寡言。
“门主,问心岭门主向来能者而居,烦请门主通告诸位长老,我想承袭下一代【诀柯】之名,如果我能研制出此次瘟疫的解法,还请门主退位让贤。”惊潮声轻掩口鼻,只露出一双多情眼,收敛笑意,轻声说道,然后扬长而去。
惊潮声奔赴豫州,恰巧碰到谢予安组织赈灾,
“染病者,无论生死,一经发现,烧。”彼时的谢予安眉眼淡漠,官府派来赈灾的究竟是渡世的神佛,还是吃人的恶鬼。
惊潮声长久居于问心岭,虽不善交际,但只一眼,便嗅到这位和他师母年龄相仿的男人,身上有着和他一样的气息。
“禀告大人,草民有一计,或可解疫病之灾。”惊潮声不知道庶民见官员,当行稽首之礼,只是横冲直撞的走到谢予安跟前,然后赶在谢予安侍卫的剑碰到咽喉之前迅速说完话。
“停,有几分胆识,你需要什么?”谢予安无规律地转着朝珠,眉眼淡漠地看着被太一制服在地上的少年,默默打量着。
“其他不需要,只用一些染病的患者,一处隔离开的木屋。给我半月,我便可以给出方子。”惊潮声狼狈地跪坐在土地上。
“你不怕被染病?”谢予安倒是有几分惊讶,这少年看着和自己的孩子年龄相仿,约莫年长七岁,竟有如此魄力,想到久病窝在府中的长寻,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若我染病,则是天罚,若我无碍,则是道允。”惊潮声抬头轻轻地说道,心里突然想起【诀柯】以及问心岭那群惹人厌烦的老头子经常念叨的话,双眸狭长,视线侧开谢予安,看向其身后问心岭的方向,我倒想知道,害百人以救千人,万人,这份业果能否与功德相抵消。
之后的日子里,谢予安照例将一些染病的患者,按照发病轻重,分批次的送往林中偏僻的小屋,只是每隔三日,便派人上林中看一眼惊潮声,是否还活着。
十五日后,谢予安看着林中飘起的灰烟,想到刚好是惊潮声承诺的日期,便吩咐人备好去毒的草药,掩盖住口鼻,前往林中。
只见,林中原本安置的小屋,燃起熊熊火焰,而惊潮声默默伫立在一旁,拿着几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试药记录,然后将其剪成纸钱形状,一页一页的烧着。
“你来了,这是药方,可解疫病。”
惊潮声头也不抬,只是一昧得烧着纸页,从后往前烧着,终于剩下第一张纸,上面第一行字,便是,“明历十二年九月,疫病患者诀槿,服下汤药,七窍流血而亡。批注:三钱往生草,一钱当归,二者药性相斥。”
惊潮声停下动作,眉眼含笑,彷佛极为欣喜,欢快地望着焚烧尸体飘起来的黑烟,语气轻快,“请问大人,可有笔墨,我的笔墨在屋内都被烧了。”
谢予安吩咐手下人抄写药方,然后赶快去煎药,分发给灾民,听闻此言,让太一把手中的毛笔丢给惊潮声。
惊潮声接过笔墨,认真执笔,宛如幼时第一次练习毛笔般,一笔一画地在纸页上批注,“诊治疫病之良方,为三钱往生草,”顿了顿,忽然回头看向问心岭的方向,师母,我还活着,我还找到了方子。最后一味药,
“不是当归,是勿忘我。”
惊潮声看着一旁侍卫搬运着院子里晾晒好的勿忘我花,明明面容一直含着笑意,眼尾却止不住的落泪。
太一指挥着身后的暗卫,整理药草,看向一旁又哭又笑的少年,愣了愣,突然想起府中病重的小少爷,短短八年,吃药便吃了七年,发病之时也是这般笑着安慰一旁担忧的仆从,但是疼痛难忍总是眼尾挂着泪痕。
“立此大功,当昭告天下,不知名讳为何。”谢予安欣赏地看着一旁的少年,“不知,你是否有居住之所,立身之处,我可以举荐你进入御医院,顺便帮忙诊治一下犬子。”
“我名……诀柯,这个名字很快便会属于我,也只会属于我。我可以医治,但我的条件,给我活人,我要用来试药,我与疫病患者同住十五天,我尚且康健,此乃天意,天不亡我,师母也在支持我,你看呐,最后一味药是’勿忘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惊潮声眉眼依旧带着万年不变的笑意,只是眼神癫狂地看向谢予安后方,“不过,我还有一点小事要处理。之后我自会履行我的诺言。”
问心岭。
“药效如何?”惊潮声摇着折扇,眉眼含情,笑容温和,仿佛和诀槿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角度,望着一旁的众位长老。
“善哉善哉,药效极好,且无弊端。”长老们捂着口鼻围着病人,每个人把完脉象,都啧啧称赞,“少年英才,少年英才啊。”
“报告长老,山外官府送来一大堆赏赐,好像是给门主的,说是感谢多亏了门主的药方,此番豫州疫病灾祸,才能这么快解决。”诀棉闷声回道,后面是弟子们搬来的银两,足足千两,几乎够问心岭三年门中杂务的费用支出。
只是,这门主一直在山中研制解药,从未出山,那这封给’诀柯‘的赏赐是……长老们面容复杂地看着一旁笑得像狐狸一样的少年。
“诀柯一名,能者承袭,敢问诸位,此番疫病之劳,可否请门主退位让贤?”惊潮声言笑晏晏,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在说,今天吃什么般轻松自然。
“疫病之解,是我研制出来的,敢问门主此番幽居在问心岭中,闭门造车,不知道有什么进展呢?”惊潮声摇晃着扇子,走到【诀柯】书案前,拿起书册,两眼一扫,嗤笑一声,“这龙葵草不可用,会和勿忘我花相斥,致使人四肢抽搐,口吐白沫而亡,虽说在畜生身上试验没有这些药效体现。”
“你还是……”【诀柯】眼神复杂的看着惊潮声,和师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笑容,“听闻你只身前往豫州,和灾民一起住了十五天,如此平安归来,甚好。”明明刚到中年,头发几近全白,惊潮声本以为【诀柯】会直接点破他以活人试药,没想到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看着门主花白的头发,奇怪,他离开时,门主头发有这么白吗?
“不得妄言,问心岭门主怎可为绝情谷一脉,二者教义相悖,不可承袭。”诀枫长老突然发难,冷漠地盯着惊潮声,“更何况你回山时和弟子说的话,你敢在这里再说一遍吗!?”
“不奉无能之主,不治无德之辈,我为何不敢说?”惊潮声慢慢地回道,摇晃的扇子顿了顿。
“众生平等,皆我手足,为病者,皆可受问心岭救治,”你怎么这般谬论?还教唆门中年幼的弟子。”诀枫长老厉声斥责。
“世人皆我手足……可是我为什么要和这群害我师母的禽兽同称手足!”惊潮声折扇轻轻上移,遮住口鼻,果然他还是做不到像师母那样,对每一个人都能维持笑容,折扇下,面容冰冷,只是生就一双多情眼,倒也无人发现惊潮声的情绪,“师母怜我护我,以致和问心岭格格不入,可是你们!”
“你的师母可是被你的药害死的,不然诀槿本可以多活一月!”诀枫长老冷声打断,“你可知绝情谷以活人试药,这天谴就报应在槿儿身上!”
“没错,是我的药,害死了师母,只是我……”惊潮声手指颤抖,面色煞白,哑声说道,他想,原来“笑”是这么难的一件事,前半句似乎用尽了力气,后半句在嘴边含糊,却是怎么也吐不出来。
只是我,真的以为那是生机。
只是我,的确亲手害死师母。
只是……死生错。
惊潮声手指死死得捏着青衫,又猛地惊醒,迅速放开,开始仔细得抚平褶皱,这是师母生前送给他的衣物,不可以弄坏。
“够了,问心岭【诀柯】一名,释义断绝沉疴,能者承袭。此番疫病之药方,为我问心岭第十七代弟子中最为杰出的出师论题,然亲师病逝,便由我这位师叔审阅,评级为‘天字甲等’,承袭【诀柯】一名。”门主沉声说完,将药方工整的誊抄在《药经》之中,《药经》上摘录了历代门主承袭诀柯之名时发现的药方,门主誊抄完毕后,将纸页摊开晾干,然后将门主令牌递交给惊潮声,随后,后退一步,俯身鞠躬行礼。
“拜见,问心岭第十七代诀柯门主。”诀林佝偻着身子,率先行礼,殿内站着的其他几位长老犹豫半天,也跟随走到诀林身后,作揖行礼。
“拜见,问心岭第十七代诀柯门主。”
“师兄,你!还有你们,你们都忘了吗?”诀枫生气得吼道,目眦欲裂。
“诀枫……休得无礼。”诀林低声斥道,声音暗哑,“这是师妹唯一的学生,师妹很疼惜的学生。”
诀枫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呆愣愣的看着立于高堂上,脸色煞白,强挽笑意的青衣少年,就和当年诀槿师妹一样,哪怕天大的麻烦也是勾着笑意,一袭青衫医者,把他从小山村里救下,一步一个脚印,双脚磨出血茧,将他背回到问心岭。
“我这样会让师妹难过的……是勿忘我,”诀枫喃喃道,提了提耷拉的嘴角,学着记忆中诀槿的笑容,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拜见!问心岭第十七代诀柯门主!”
承袭门主,获得封号,诀柯握着毛笔,在《药经》上自己的药方署名后面,认真地添上“诀槿”二字,一袭青衫,面容苍白,轻声呢喃,
“勿忘我,勿忘我,执此往生,来世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