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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病弱的奸臣之子 骷髅已散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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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寻翻开着诀林桌案上的书页,静静地听着这一段陈年往事,突然说道,“《药经》记载说,当年你承袭诀柯封号时被评为天字甲等的药方,是关于退热的,但是三年前又进行了改良。”眉眼清澈,抬眸定定地看着诀林。
“你幼时不喜厚衣,常单衫赤脚于室内,如今已是十五岁,可还如此?”诀林温和地看着长寻,面容上皱纹沟壑纵横,满头白发,颤颤巍巍地伸手,将纸木槿轻轻地从水中捞起,放于书案上,阳光映照着案上的水痕,为纸木槿花镀上一层璀璨的光辉。
窗外已至深秋,院中百花凋零,一片萧瑟之景。
“你也曾居于谢府密室炼药,对吗?”长寻抬头愣愣地看着眼前温和慈善的老人,怎么也想象不出他在密室以人体试药的模样,手指白皙轻轻地点着《药经》上的字迹,想到和谢府密室中看到的前半部分字迹一模一样!
“你看,木槿花开了。”诀林没有回答长寻的问题,伸出粗糙的手指指着沐浴在阳光下金灿灿的纸木槿花,手背遍布疤痕,分外骇人,面容沉静,宛如千年不变的古树,但身上遍布沟壑。
“骷髅已散枯荣幻,不见故人入梦来。”
或许,当年不该阻拦那孩子。
或许,师妹就能活下来了。
薛义清敲了敲门,端进来两碗馄饨,“来!趁热吃!阿娘曾和我说过,她怀我时在府外游玩时胎动,是一位云游的青衫女医者医治的,当时那医者告诉我娘,‘只要吃饱睡好那么就一切都会安好的’。”少年,不,应该说少女言笑晏晏,将馄饨放到两人案前,“怎得这般愁眉苦脸,我是不是也该跨着脸配合你们两呀。”薛义清眉眼张扬,朗声一笑打趣道,
“门外的两位小友,还不快进来!一起吃呀!”
长寻听闻,看向门口,果然正是言书和太一,两人鬼鬼祟祟得靠着门,探头探脑的望着门内。,不免一笑,好笑地说道,“薛公子东道盛情邀请,你们俩怎好拒绝?”美人乌发红唇,雪肤长睫,眉眼如画,朱砂摇曳,恰似山水墨画中轻轻一点的红日,带着初生的繁盛生机。
言书听闻,小脸一红,随即开心地笑起来,赶忙跑过来,末了,不忘忿忿不平地瞪一眼太二。
太二面无表情,只是耳尖沾着一抹薄红,同手同脚地走过去端过馄饨,落座于长寻身边,也不管冒着滚烫的热气,便往嘴里塞,一口热汤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又引来身旁美人的幸灾乐祸的笑声,在脸上的热度蔓延上来之前,迅速低头,看着碗中漂浮的馄饨,突然想到,古籍上的一句话,“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薛义清在一旁,突然想起来还打包了一大堆小吃,于是风风火火地跑出去,很快又端来几盘炸物糕点,面容俊美,神采飞扬,锐不可当的少年意气,彷佛要扫清这一室阴霾。
“都别客气,这些可都是小薛严选之物,绝对色香俱全!”
“吃饱睡好,一切都会好的……”诀林喃喃地重复,疤痕遍布的双手,缓慢地置于碗上,缕缕热气温柔的绕过手掌,带着缠绵的湿意,“终其一生,医理所求道之极,无外乎病者吃饱睡好。”
“勿忘我,勿忘我……”长寻软声一笑,端着热腾腾的馄饨,轻声念出《药经》上诀柯的药方署名,“诀槿”二字一旁批注的一小行字。
“执此往生,来世清欢。”突然传来一道玉石般的声音,只见诀柯戴着红白狐狸面具,一袭青衫执扇而立,双眸含笑,接过长寻的话头,念出后半句。“不知长寻能否愿意施舍我一双碗筷呢,我露宿街头,去无可去了。”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下狐狸面具,露出一双多情的眉眼,神色委屈,好不可怜,宛如被丢弃的小狐狸般,眼巴巴地盯着长寻。
“是我之幸,不过得先问过薛公子的意思,毕竟今日之口福,可多亏了薛公子。”长寻好笑地摇了摇头,侧身吩咐身旁的言书往右侧赶出一个座位,
“来者是客,长寻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在下薛义清,道义清正之意。”薛义清到橱柜里找出一双崭新的碗筷,展颜一笑,朗声回道。
“诀柯,多谢薛公子。”诀柯拱手回礼,容颜如玉,眉目含情,得瑟地看了一眼言书,炫耀般揽住长寻的肩膀。
言书,“……”
怎么总有一种自家大白菜被猪拱了的既视感。
“请自重。”太二声音沉闷,一直端坐于长寻一旁,手指间捡起落于书案之上的树叶,趁长寻与诀柯偏头谈笑期间,将树叶以内力击倒诀柯搭在长寻身上的左手。
“嘶……好疼,你看都要留下淤青了。”小狐狸眉眼怏怏,将手放到长寻面前,声音委屈地告状,在长寻低头的瞬间,偏头看向太二,嚣张地眨了眨眼。
太二,“……”
言书和太二,面面相觑,第一次统一战线,都从彼此的双眼中看懂了含意。
……真想拔了他的舌头。
而长寻望着面前诀柯白皙的左手,其上虽有一道淡淡的红痕,但也几近消散,至于喊这么疼吗?一旁的诀柯还在“倾情演出”,声音委屈,眉眼低垂,“好疼好疼,感觉我的手指都要被打断了,我以后还怎么诊治病人,正所谓……”
“你再多演几个字,你的手就要痊愈了。”长寻淡淡地吐槽,拍开诀柯作乱的手,继续咬着馄饨,含着一小口热汤,唇色被烫的嫣红,清泠泠地瞥了一眼诀柯,道是无情却有情。
“仆从之过,为主人不教之责,手指灵巧之功,其损伤哪是皮相可见的,依本医者所见,这是伤筋动骨啊!”诀柯虽然被长寻点破,倒也不甚心虚,反倒双手一摊,眉眼含笑,继续开始睁眼说瞎话。
“诀柯所言甚是。”一旁默不作声看着几人打闹的诀林,突然冒出一句话,带着清浅的笑意,淡淡得说道。
“哎?竟然这般严重吗?师父,那需不需要给这位公子抓点药呀?”薛义清听闻此言,将嘴中糕点含糊咽下,眉间翡翠抹额映照出俊美容颜,有些许惊讶得看着诀林。
“静养即可,无需服药。”诀林摇了摇头,温声说道,然后又给薛义清盘中放下其爱吃的糕点,“你幼时喜欢这荷花酥,如今长大了,还是如此,倒是岁岁年年一如既往。”
“那谢府恭请诀柯公子莅临府中养伤,作赔罪之意,可好?”长寻无奈地看着诀林在一旁“助纣为虐”,倒也不想拂老人颜面,眉眼含笑,轻声应道。
一番其乐融融之景。
酒足饭饱,长寻起身告辞,薛义清坚持相送,走到辛子庐门前,“好了,不要再送了,快些回去吧。”低声含笑,宛若晚间红霞,多情缠绵。
“莫要再对我笑了。”明知长寻绝无任何私情,但是看到清冷淡漠的眉眼,只为此漾着融融笑意,真是仿若情人呢喃,薛义清转身遮掩脸颊红霞,拜了拜手,心里无奈地暗道,美哉啊,少年。
而辛子庐内,诀柯嘴边挂着万年不变的笑意,轻轻摇晃着扇子,一双多情的狐狸眼眸,全无笑意,认真地盯着眼前的老人,上一代【诀柯】,低声说道。
“阿寻幼时病重,多亏了你,你,并不欠我什么,当年之事,彼此各有过错。”
“是吗?”诀林看着身形挺拔的青年,早已高出他半个头,微微抬头,满目怆然,声音颤抖“但若是,我当年答应了你,会不会阿槿就可以活下来?毕竟我早已满手杀孽,当年所摒弃的活人试药,如今娴熟异常。”诀林看着墙壁上挂着的“百民颂”,看着一众乡亲们签下的感谢语,突然觉得白纸墨字上,开始涌现出汩汩鲜血,双眼浑浊,惊恐得看着墙壁。
乡民只道辛子庐的大夫,医术精湛,不取分文,堪称再世华佗。
于是众筹写了一篇万民颂,感念其大恩,赠给老先生。
却不知,诀林以来来往往病人为试验“小鹿”,开药检验药性,以此更改修正《药经》全本。
诀柯顺着视线看过去,收起笑容,眉眼冰冷,面若鬼魅。
“过在当下,功利千秋。勘正无误的药方,以后会救下千千万万的人。会有那么一天的,太平盛世,药理完善,无惧病痛。‘吃饱睡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诀林听闻长寻在门外催促,眉眼间冰雪消融,扬眉一笑,朗声应了一声,抬步走向门外,回头望向屋内静坐的老人,轻声说道,
“师叔,我们一定会替师母走到那个崭新的太平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