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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病弱的奸臣之子 人生若只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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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大早,长寻便起身洗漱,诀柯照例端着一碗中药,递给长寻,眼眸狭长,温声一笑,“我来府中还没几日,怎得你房间花草便突然长得这般繁盛,长寻,你知道为什么嘛?”
小狐狸眯着眼睛,虽然面容带笑,长寻却无端生出一抹寒意,“我不想喝……好苦。”但还是软声反驳,面容委屈,惹人怜爱,试探性得摇了摇诀柯的手。
“我看着你喝。”诀柯不为所动,眉眼含情,调笑道,“莫不是要我喂你?”
“我都好了,为什么还要一直喝药。”长寻还在试图讨价还价。
“身子病根,哪是一个还魂丹就能根除的?需得慢慢调养。别再打岔,你今日不喝,我是不会让你出去的。”诀柯长臂一捞,将少年按在自己怀里,随后把药递到嘴边,倒也不强灌,就这么和长寻静静的对峙。
最终长寻率先败下阵来,将中药一饮而尽,小脸一皱,诀柯很快便塞了一块蜜饯,摸着怀里少年薄如蝉翼的后背,面上笑意减淡了几分,怎么就是养不胖呢?
“我不喜欢蜜饯,味道太过亢浓稠郁。”长寻闷声说道,怏怏不乐,嘴里含着蜜饯,待苦涩之意稍稍褪去,便立刻吐出来。
“你说,有没有一种东西,可以让嘴巴不接触汤药,然后直接送到肚子里。”诀柯手指轻柔的抚平长寻皱起得眉头,然后端着清茶递给长寻漱口,一袭青衫如沐春风,认真得说道。
长寻惊讶得看着诀柯,这不就是现代的胶囊吗?不过古代应该提炼不出来相关材料,想着不要让诀柯做无用功,于是开口劝道,“你在说什么胡话,不从口中服用,还能从哪里塞进身体?”
诀柯闷声一笑,意气风发,“还魂丹做出来之前,也没有人相信这世间竟会真的存在还魂丹。”
使臣驿站。
长寻呈递请帖,很快驿站外守卫放行,驿站内阁楼错落,长廊卧波,期间鹦鹉学舌,夹杂着几声听不懂的契丹语。
迦以耶很快出来迎接,没有带随从,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面容俊朗,只是一双湛蓝的眼眸略微泛黑,在阳光照射下,都不复昨天宴会初见时那般湛蓝清透。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迦以耶开心得笑着,规规矩矩地行庆朝礼仪,“随从的厨子正在做饭,要不要尝尝我们草原的风味,那可是与中原截然不同的!”
“不了,拜帖上所言,使臣不识薛府位置,无法托送薛将军尸首,你可以派遣侍卫,我立刻带领前往薛府。”长寻俯身回礼,眉眼清冷,淡声回绝。
“今日听我的安排,帮我做三件事,我即可放人。”迦以耶笑容淡去,略有些失落,但还是双眼明亮得盯着长寻,“作我的迦奈弥吧,它的意思是‘朋友’。”
“两朝邦交,圣主之令,阁下的意思是。想要违抗你们国主之令,破坏两国友好盟约?”长寻倒也没被唬住,他倒不信,这契丹使臣能真的敢不放人。
“观音草生长在草原上,常用来保存尸首不被风化,但是离开草地不出三日便会枯萎,往生天教导它的儿女学会了挤出汁液,虽说能够妥善保存,但也只能保存三个月,而从西北一路行至燕京,观音草药水早已用完,而这薛将军的尸首历经两月音容宛若生前,一旦离开观音水,便会立刻腐化,我想小公子应该不想让薛将军的家人看到一具面目全非的尸首吧,越早下葬才越好。”迦以耶缓缓露出笑容,
“如你所言。”长寻别无他法,只得应下这场鸿门宴。
迦以耶带着长寻进入后殿,殿内一阵喧哗,契丹一行人正在设宴,见到迦以耶背后跟着容色倾城的中原美人,发出几声调笑打趣。长寻虽然听不懂契丹语,但也对这种肆意打量物件的眼神感到冒犯,嘴角扁平,眉眼冰冷,一袭白衣,宛如谪仙,不近人情。
“够了,这是我的……迦奈弥。”迦以耶顿了顿,后半句用回契丹语,而原本哄笑得一行人,渐渐停下打趣声,有些惊奇得盯着长寻。
“我们回室内,离这群粗人远一点。”迦以耶偏头与长寻小声耳语,长寻侧头躲过他的靠近,淡声嗯了一声。
很快仆从端上来一对炙烤羊腿,上面撒着各种辛料,光泽诱人,迦以耶用小刀一块块切开,放到长寻盘子里,“我想你应该会喜欢的。”
长寻看着盘中色香味俱全的炙烤羊肉,在颜面与口腹之间,果断选了后者。现代工业各色调料俱全,长寻倒也并不注重味道,谁知来到古代,由于香料的缺失,调料的不纯,一切菜系都带着浓厚的本味,尤其荤菜更是腥腻得很,此番碰到大块辛料腌制的食物,长寻实在欣喜。
于是迦以耶坐在一旁,默默投喂长寻,进入室内,没有外界阳光的折射,迦以耶的双眸似乎更加偏暗了,几近看不出原本的蓝色,专注得看着长寻,“我就知道,你很喜欢。”
长寻默不作声,浑然不理人。
“你很讨厌我,可是我也有中原的血脉,甚至于我的父亲,还是庆朝镇守北疆的一名士兵呢,你为何这般讨厌我?”迦以耶有些许委屈,“我是真心想与你……结交。”
“你母亲是契丹人,你也有契丹的血脉。”长寻答非所问得回了一句话,低头尝了一口羊奶,很好喝,想着吃人嘴短,长寻不好吐出太尖锐的话语,只好委婉得提一句。
“你无外乎是觉得我为契丹效命,但契丹民风淳朴,其圣主雄才大略,推行汉化,不囿于血脉偏见。像我这样的混血,只能在契丹活下去。”光线昏暗,迦以耶的眼眸几近黑色,整张面容倒是宛若土生土长的中原本地人。
“父亲战死后,我和母亲在西北边疆,为乡民驱逐,母亲体弱受不住毒打,撒手人寰,我父亲保护一生的乡民,在他死后,将战败的怨气发泄在他的遗孀身上。你对我有偏见,我想请问,你对于这些欺软怕硬,只敢刀剑指向妇孺的中原人是何看法?”迦以耶面容悲伤,声音低沉,“我生在大庆,学于汉家典籍,与其说我对契丹有什么文化情结,倒不如说我是被中原人赶去契丹的。”
“大庆朝重文轻武,历年边疆战事都是契丹发难,被动防守,契丹军沿途烧杀掳掠,边疆百姓水深火热,你劝受害人不要生气,不该迁怒,这一行为本身已经是二次伤害了。”长寻抬眸直视迦以耶,望着埋藏于阴影下灰黑的双眸,突然感到一丝熟悉,但却想不起来。
“我没有想让他们原谅,我只是想说,我如今的这一切是有原因的。我本弃子,卿需怜我。”迦以耶难过地低头,捂着胸口,那里传来阵阵闷疼,原来被误解的感觉是这样的,只是一天,都觉得难过。那之前阿寻被误解的五年呢?
“战死沙场的镇北军,每一个军士都有一段像你这样伤心的往事,或是新婚妻子变遗孀,或是白发老翁盼儿归,哪个故事不和你一样悲苦?”长寻起身而立,往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我是不会与你相识相交的。”
良久,迦以耶挽起嘴角勉强的笑了笑,“没事,那你帮我改一幅画吧,之后我便遣人将薛将军尸首送往薛府,对了,还有一个被俘虏的小兵,就在后院,你也可以带走,我……去拿些画具。”
长寻听闻,倒也不甚在意迦以耶的动作,很快前往后院,后院中的笼子里,锁着一名少年,少年胳膊上道道划痕,似乎是庆朝文字,一旁的契丹使臣端着饭菜,说着契丹语,良久,笼子里的少年含糊着了句话,汉话与契丹话杂糅,拿过饭菜狼吞虎咽。
看到长寻的中原面孔,少年警惕的看着他,然后喊了一声契丹话,然后恼怒地掐起胳膊,看着胳膊上划出来的汉字,生涩的念道,“我是,镇北军,的……”想不起来最后一个词语。
“兵士。”长寻在一旁轻声补充,看来对于年幼的俘虏,契丹强迫其学习契丹文化,以此摧毁信念,少年面容稚嫩,但身形挺拔,伸出些许黢黑的手掌,探出笼子,想要触碰长寻的面容,但又堪堪停下。
“我,可以,当你的,迦奈弥吗?”长寻想到少年的混乱的语言系统,顿了顿,在汉话中加进去一个契丹词语。
砰——
画纸散落一地,长寻扭头回望,看到迦以耶苍白的面容,声音沙哑。
“你说,迦奈弥?"迦以耶重重的喘了一口气,好似用尽了全部力气,”你要当他的迦奈弥?那我呢?“有些许灰暗的眼眸中滑落两滴清泪,不知是不是阳光的原因,长寻突然看到迦以耶的双眼,瞳色渐渐褪去,然后在长寻想要伸手接过画卷时,一把拉到怀中,双臂紧紧得锁住少年,然后在耳边轻声呢喃,”你答应过我的,你欠我一幅画,但是没关系,你赶上了最后一刻。“
说完迦以耶放开长寻,往后退了两步,双眸湛蓝,带着一丝迷茫困顿,然后盯向长寻的眼神逐渐变得油腻,贪婪,就像昨天宴会上的眼神一样。但还是咬着牙说完最后一句话。
“回去吧,不必再来找我了,我也不会再记得你。”
随即身体重重栽倒在地,一旁的契丹侍卫七手八脚的凑过来将迦以耶抬到前院,长寻来不及看地上散落的画卷,拉住其中一个使臣,结结巴巴地问道,“迦奈弥,在契丹语中是什么意思?”
“什么迦奈弥?契丹语中没有这个词语。”使臣疑惑地摸了摸胡子,然后在胸前描画着符号,“愿往生天,庇佑迦以耶早日康复。薛将军的尸首已经遣人送到薛府了,至于这位俘虏,阁下可随意处置。”
待到使臣走远后,长寻蹲坐到地上,慌乱地捡起画卷,两只水墨风蝴蝶,于折断的年轮上方起舞,落款上标注,“轮回百世,皆是错过,梁祝化蝶,蝶断新生。”
《蝶断》《新生》,现代长寻十五岁那年的画作,长寻眼睫颤抖,清风卷起画作,少年眉眼低垂,些许迷茫,“他是亓铭?当年突然断崖式绝交,失去音讯远赴法国留学,直到长寻葬礼才回国。亓铭怎么会在这里……”
迦奈弥,在法语中是,Bien-aimé,挚爱。
”作我的迦奈弥吧,它的意思是,朋友。“
细白的手指捏着画卷,长寻突然想到。
我曾对他说过,我将不会与他相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