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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1章(时视角) 都怪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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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死了,韩柏鸣你真的笨死了。”
一滴两滴的不明液体掉落在最后明显比其他段落飘逸的字体,晕开浅浅墨痕,我连忙用袖口轻轻沾去。
再翻,只剩空白。正中央的装订处残留着毛边的不规则纸张碎片,看得出来被刻意撕去了好几页。
执拗翻江倒海,我迫切地想知道被撕掉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细细观察下一页,平整光滑。不死心地继续后翻,除了夹杂其中、对叠以当作缓冲带的几张白纸上,韩柏鸣再没留下一点痕迹。
最上面也是最清晰的一张满是深浅交错的压痕,笔画纷乱缠绕,横撇竖捺拧在一起,辨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这些白纸,很新,应该是韩柏鸣突发奇想续写时才留下的。本该满是我关心的词句,我却没办法,也不可能拼凑出他留下的只言片语。
想到什么,我抽开碎纸机的废纸盒,最上面果然是一层同日记本内页颜色相同的黄色纸屑。
韩柏鸣,你会允许自己在这本所谓的恋爱记录上写下的文字,一定是与我有关的对吧?
为什么啊,你为什么、又凭什么擅自主张销毁我的东西?日记本里密密麻麻的爱意难道是假的吗?
一股怨恨油然而生,堵得慌。又酸又燥,怒意无端滋生,越想越恼火。攥住本子摊开的两页,纸张因为用力皱起,可真要扯下去的那一刻,陡然松了力道。
满腔的火气无处发泄,委屈憋闷,进退两难。
韩柏鸣说我对他不好奇、不依赖,可我要是好奇、依赖,一直好奇、依赖,他不会厌烦吗?
拥有选择的权力后,总是会美化另一条没有经历的道路,韩柏鸣也不例外。他爱我,所以愿意赐予我窥私与任性的权力,那不爱了呢?谁能说得准日记本里曾经的甜蜜有朝一日会不会成为截然不同意义的黑历史?
我对个人空间、时间的标准一降再降。相比十年前,我现在还不够依赖他吗?相比其他人,我对他还不够热情吗?面对他,我已经调动全部心神做出我能表现出的最大情绪波动。怀疑他出轨的时候,我甚至反思过是不是因为我太没用,什么都需要韩柏鸣在我身后托底,才导致他对我的厌弃。
我还能怎么表达对他的爱呢?
韩柏鸣,你不应该亲手教会我你想要什么样的爱吗?我努力往你想要的爱人方向靠拢,在你面前愈加放肆,可还是达不到你需要的程度吗?
我曾经问过自己无数遍,这段感情里我的忍气吞声是不是值得?那时,我找不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现在,我有了,不值得。
韩柏鸣,你听到了吗,我说不值得。你看不见我的付出,我看不到你的苦闷。
将日记扔回原位,脱力般仰头倒在椅子上。我和韩柏鸣谁都没错,又都错了。他觉得爱一个人就该交付一切,他以为他在迁就我;我觉得爱是保留爱人的自由,我以为我在经营我们的婚姻。
我们自以为了解对方,沾沾自喜为对方做了妥协,结果还是钻进“我好爱他”的牛角尖,最终走向死胡同。
或许我确实不够体贴,又或许我们根本不合适。
我笑了声,没想到结婚十年了,韩柏鸣死了,我才开始思考我们是不是不合适。
不过重要吗?如果不是韩柏鸣的突然离世,我不会知道韩柏鸣对我的感情一如往昔。我会怀揣着侥幸与忐忑,当个睁眼瞎直到韩柏鸣主动提出分开。而韩柏鸣会压制住委屈,一边始终如一地扮演他的完美爱人,一边渴求我更爱他一些。
我们足够爱对方,哪怕自己早已破败不堪。这份爱甚至跨过世俗与人性,但凡一方的爱意少一分、退一步,我们的婚姻都走不了十年。
好感人,好荒谬,明明我们都不是拧巴的人。
视线重新落在那本日记本上,思绪逐渐飘远。韩柏鸣心心念念的好奇生根发芽,在此刻爆发式地疯长。我和韩柏鸣认识十四年,日记只记录了我们刚开始的四年,那后面的日子呢?韩柏鸣这种出去吃个饭都要拍照的人,记录的习惯一直没丢。纵然这两年他用手机的频率远大于手写,也应该有一些偶尔的痕迹才对。
我随手拉开离得最近的抽屉,里面是基本与抽屉横截面差不多大小的……相册?我不确定,将它们一起取出。
纯白的硬壳四边有些许磨损,有一种很奇怪的温润质感,仿佛被人摩挲过很多很多遍。
依稀猜到里面是什么,我不敢动了。
做足心理准备,我翻开封面,目光落上去的瞬间,闭上了眼睛。
第一页,全是我的照片。不用猜,下面几本肯定全是我,甚至连他都没有。
我忍住呜咽,小心翻页,照片背后的小字吸引了我的注意。日期、标注明明白白,寥寥数语,哪怕是我,也能想起照片对应的场景。颤抖着将一整本翻完,如我所料,是他镜头下的我,日期却只有今年。
简装的外壳越看越眼熟,我望向保险箱旁被白色侵占大半的书架,一时愣神。我被蛊惑了,缓慢向书架走去,用透明密封袋装好的几十本相册方方正正,不用特地抽出翻阅也能看出,每一本都塞得满满当当。
怎么会这么多……
韩柏鸣,你不是说你最讨厌浪费时间吗?窝在书房就是为了做这些蠢事吗?
我转身把桌面的相册放回抽屉,一切恢复原样,匆匆离开。
这破地方我一秒也呆不下去了。
出了门,手机铃声响了,是我妈。
还没从由内到外的抽搐中缓过劲,手比脑子块,直接接听。直到我妈问了一句“在哪儿”,我才反应过来昨晚离开后,没和爸妈报平安。
告诉我妈我在家,她没说太多,随便聊两句后挂断了电话。
我回了卧室,在韩柏鸣那侧的床头柜前站了很久。然后蹲下,从柜子里拿出一部手机。
是韩柏鸣的手机。
韩柏鸣没能留住完整的身体,这手机倒是只有屏幕碎了个角。
可笑。
开机的瞬间,我的vx收到一条消息。锁屏上我和韩柏鸣的合照着实刺眼,我输入密码后暂时扔到一边,拿起我的手机查看。
“1个联系人发来1条消息。”
“AAA韩柏鸣:[语音]”
我听到了重物砸下的声音。
手几乎抖出重影,碰了几次才进入那条提示栏。语音很短,只有三十秒。我疯狂做着吞吐的动作,勉强咽下快要跳出嗓子的紧张。
我将音量调至最大,点开了那条语音。
粗重的喘息声传来“……瑞……瑞……瑞……瑞瑞……狗日的,没死透……不……对……不……起……砰!”
韩柏鸣微弱的声音中夹杂着陌生男人的恶毒的话语,最后是戛然而止的撞击,我大叫了一声:“不要!”
“……撞飞他还不够,来回碾压了三遍你怎么不说……”
“……他嘴里在、在念‘ruirui’……”
两种音色的话语交替环绕,手机被抛开,我滑坐在地,抱着脑袋拼了命地叫喊韩柏鸣的名字,撕心裂肺,又像是在机械重复能让我暂时缓解、发泄痛苦的举措。
韩柏鸣、韩柏鸣、韩柏鸣……
时隔多日再次听到爱人的声音,不该是件令人欣喜的事吗?怎么我只有无边的绝望和悲痛?
为什么死的是你?凭什么死的是你?为什么你走得那么痛苦?
你在对不起什么?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让我知道啊?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韩柏鸣,我好痛。
韩柏鸣,你带我走吧,你带我走吧。你不是最爱我了吗,带我走吧……
不对,不对……
【……明天先去试一下新家到公园步行要多久,能不能让……】
恍惚间,脑袋里蹦出韩柏鸣最后一次日记的内容,大叫凝固在嘴边,我骤然僵住。
韩柏鸣出门是为了我……
如果那天他没有出门,根本不会遇到神经病,韩柏鸣就不会死。
所以,真的是我害死了韩柏鸣,都怪我……
韩柏鸣,你的“对不起”是因为前一天惹我生气还是因为不能继续陪伴在我身边?
我不会知道答案了。韩柏鸣走了,这是我的报应。
我整个人蜷缩起来,控制不住地痉挛、发抖。两只手捂住嘴,不敢再放任自己哭出声。
我有什么资格哭?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前一天和他吵架,第二天早上还在赌气……
“韩柏鸣,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空旷的房间内回荡着我的忏悔,沉郁、窒息,简直要将我吞噬殆尽。
不知过了多久,抽搐渐渐平息。音量逐渐增大的铃声穿过我的耳朵,我辨别着声音的方向,来源是韩柏鸣的手机。
来了点精神,揉揉眼睛,眼前模糊的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来单备注是“一号蛋糕店”。
“一号”不是蛋糕店的店名,只是因为我最喜欢他家的蛋糕,所以韩柏鸣取名“一号”而已。
我按下接听。
对面很激动:“韩先生,您终于接电话了!蛋糕做好了,您之前说可能会换个地址,一直没和我们确认,我们实在拿不准送去哪里。”
换个地址?
“送,”一张嘴,沙哑得厉害,我咳了两下,道,“送老地址就行。”
“时先生?好的,时先生,祝您和韩先生十周年快乐!”
好轻快、好洋溢的声调,我没有精神以同样热情的态度回复,僵硬地道了声谢,随即挂了电话。
一些线索莫名串了起来。换个地址是指日记里说的新家吗?御澜山?
我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一团浆糊。
从“一号蛋糕店”的聊天页面退出,韩柏鸣的vx首页很热闹。有持之以恒、热情不减的销售,也有拐弯抹角打听他是不是真死了的老熟人。
我一一划过,意味不明地哼了声。韩柏鸣的手机从交警那里拿回后一直放在我这里,我恶心它,懒得管它,并没有第一时间在朋友圈发布讣告。
现代人的告别仪式莫名其妙多了项对朋友圈好友的宣告,死亡的重量似乎变得可有可无。
作为手机目前的主人、消息的直接接收者,我不喜欢电子悼念,又或者社交性的电子告别,麻烦、虚伪。
我羡慕每一个不知情的人,好幸福,幸福这种美好的情绪才是值得传递的东西。至于死亡,大多数人多多少少会忌讳吧,我就别替韩柏鸣讨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