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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年·江声依旧 十 ...


  •   十年。

      黄浦江的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在岸边的石阶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像时光刻下的年轮。

      谢沉舟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窗外,陆家嘴的天际线比十年前又高了许多,新的摩天大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这座城市永远在更新,永远在向前,不为任何人停留。

      包括他。

      十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谢氏集团已经发展成为横跨金融、科技、地产的巨型财团,而他本人,也从当年那个为追查母亲死因不惜一切的青年,变成了上海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财经杂志称他为“黄浦江畔的猎豹”,说他冷静、敏锐、出手必中。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只猎豹的心脏里,永远缺了一块。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打断了回忆。是助理小陈。

      “谢董,下午和瑞银的会议安排在两点,资料已经发您邮箱。另外...”小陈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有些迟疑,“有您的快递,需要现在送上来吗?”

      “什么快递?”

      “是一个文件袋,寄件人写的是‘李淇律师事务所’,但...”小陈顿了顿,“我查了一下,李淇律师事务所十年前就注销了。”

      谢沉舟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紧,杯中的液体泛起涟漪。

      “送上来吧。”

      文件袋很薄,牛皮纸的质地,边缘已经磨损。谢沉舟接过来时,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十年了,他没有收到过任何与李淇有关的消息——不,有过一次,五年前,他从一个共同的朋友那里听说,李淇离开了上海,去了一个南方小城,开了间小小的法律咨询工作室,不再接大案子。

      他没有去打听更多,没有去那个小城,甚至没有托人问候。因为他记得李淇最后说的话——“我们需要真正的分开”。

      所以他做到了。整整十年,他没有打扰,没有联系,只是每年在李淇生日那天,向一个慈善基金匿名捐赠一笔钱,金额是李淇的年龄乘以一万。这是他唯一允许自己做的事。

      现在,这个来自十年前的律师事务所的文件袋,像是从时光深处打捞起的沉船残骸。

      谢沉舟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是十年前的冬天拍的,在外白渡桥。那天刚下过雪,桥面和栏杆上积着薄薄一层白。照片里的李淇穿着黑色大衣,围着灰色围巾,正转头对镜头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而照片的拍摄者——谢沉舟记得,是自己。

      那是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冬天,也是最后一个。

      谢沉舟的指尖抚过照片上李淇的侧脸,那个笑容如此鲜活,仿佛就在昨天。他几乎能听到那天的声音:李淇在说“好冷”,他说“那回去我给你暖手”,然后两人在飘雪的桥上接吻,雪花落在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照片,拿起那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上面是李淇的字迹,写着“谢沉舟亲启”。十年过去,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笔画依然清晰,和他的人一样,干净利落。

      谢沉舟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只有一页,字不多。

      “沉舟,如果你收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别难过,这是我的选择。

      十年前离开时,我说我们需要真正的分开。我说的是真心话,但没说的是,分开不代表不爱了。只是有些伤太深,深到连爱都无法愈合。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会想起那个雨夜,你站在我面前说‘我只知道我又看到你在流血,又在伤害自己’。那些话像刀子,每天都在我心里划新的伤口。

      所以我走了。不是不爱你,是太爱了,爱到无法承受在你眼中看到那个破碎的自己。

      这十年,我在一个海边小城生活。每天看潮起潮落,接一些简单的案子,帮渔民写写合同,帮邻里调解纠纷。很平静,也很...孤独。但至少,我不再是谁的病人,不再是谁需要保护的责任。我只是李淇,一个普通的法律工作者。

      我得了胃癌,查出来时已经是晚期。医生说,和我这些年的饮食习惯、作息不规律有关。我想是的,我总是不记得吃饭,总是熬夜看案卷。不是因为忙,是因为睡不着。闭上眼,就会回到那个仓库,回到那些夜晚。

      我不怕死,真的。比起活着时时刻刻与回忆搏斗,死亡更像是一种解脱。只是有些遗憾——遗憾没能亲口告诉你,那天晚上,花瓶真的是不小心打碎的。我没有骗你,从来没有。

      还有,谢谢你在最后,仍然选择相信我,冲进仓库救我。虽然已经太迟,但我知道你尽力了。

      这张照片是我唯一留下的,我们的合照。其他都烧了,但这一张,我舍不得。现在把它还给你,连同我所有的爱,和所有的抱歉。

      别为我难过。好好生活,好好爱下一个人。如果有一天,你经过外白渡桥,想起我时,记得那个下雪的下午就好。那时的我们,都还相信爱能战胜一切。

      永别了,沉舟。

      李淇”

      信纸从谢沉舟手中滑落,飘到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雕塑。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角爬上桌面,照亮了那张照片,照片上的李淇还在微笑,雪花落在他的发梢。

      谢沉舟缓缓蹲下身,捡起信纸,又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无法理解。

      李淇死了。

      胃癌。晚期。

      孤独地死在一个海边小城。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十年间,他守着所谓的“尊重”和“距离”,以为这是对李淇最好的方式。他以为自己成熟了,懂得了爱不是占有,而是放手。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成熟,是怯懦。他害怕再次看到李淇眼中的恐惧,害怕再次被推开,所以干脆先转身离开。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老狼——当年的安保负责人,现在已经是谢氏集团的安全总监。

      “谢先生,收到消息,李淇律师昨天下午在舟山去世了。葬礼定在三天后,很小型,只有几个当地的朋友。”老狼的声音低沉,“需要我安排行程吗?”

      谢沉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呼吸都困难。

      “谢先生?”

      “安排飞机。”他终于说出口,声音嘶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去舟山。现在。”

      舟山的秋天,海风比上海凛冽许多。谢沉舟站在一栋白色小楼前,这是李淇生前的工作室兼住处。门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李淇法律咨询”几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自称是李淇的邻居,这些年一直帮忙照看他。

      “李先生走得很平静。”女人领着谢沉舟进屋,声音带着海边人特有的沙哑,“最后那几天,他还在整理案子,说不能给人留下烂摊子。前天下午,他说累了,想睡一会儿,就再也没醒来。”

      屋子里很简单,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净整洁。书架上摆满了法律书籍,墙上挂着一幅海景油画,画的是日出时分的海面,金色阳光洒在波涛上。

      “这幅画是他自己画的。”女人说,“他说海能包容一切,好的坏的,都能带走。”

      谢沉舟走到书桌前。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文件,最上面是一份遗嘱。他拿起来,手在颤抖。

      遗嘱很简短,和李淇的风格一样:所有财产捐给当地一家孤儿院;书籍捐给社区图书馆;骨灰撒入大海,不立碑,不设墓。

      “他说,他来时干干净净,走时也干干净净。”女人抹了抹眼角,“多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走了呢...”

      谢沉舟放下遗嘱,目光落在桌角的一个相框上。那是另一张照片,他从未见过的照片——李淇站在工作室门口,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对着镜头微笑。那笑容很浅,但眼神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释然。

      拍照的人是谁?这些年,是谁陪在他身边?他最后的日子,是谁在照顾他?

      这些问题在喉咙里打转,但谢沉舟问不出口。他没有资格问。

      “葬礼什么时候?”他最终只问了这一句。

      “明天上午,在海边。李先生说过,不要仪式,大家在海边站一会儿,把他的骨灰撒了就行。”女人看着他,“您...是谢先生吧?李先生提到过您。他说,如果有一天您来了,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递给谢沉舟。

      盒子里没有信,只有一枚银色的袖扣——正是当年在办公室,谢沉舟从他衬衫上扯下的那枚蓝宝石袖扣。袖扣下面,压着一片已经干枯的薰衣草花瓣。

      谢沉舟记得,那年他说要带李淇去普罗旺斯看薰衣草田。李淇笑着说等案子结束就去。后来案子结束了,他们也结束了。

      原来李淇一直记得。

      一直记得,却从未提起。

      谢沉舟合上木盒,握在掌心,感受着金属的冰凉。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李淇说过的一句话:“有些爱,不是非要在一起才算圆满。有时候,记得比拥有更长久。”

      那时的他不理解,现在终于懂了。

      爱一个人,不一定要拥有他。有时候,放手让他去成为他想成为的人,过他想过的生活,哪怕那生活里没有你,也是一种爱。

      只是这种懂得,代价太大了。

      第二天的海边,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海风卷起细小的沙粒,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来送行的人不多,七八个,都是当地的邻居和朋友。大家沉默地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个简单的木质骨灰盒。

      没有致辞,没有哀乐,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永恒而孤独。

      李淇的邻居——那位姓陈的大姐——捧着骨灰盒,走到齐膝深的海水里。她打开盒子,灰白色的骨灰随风飘散,落在海面上,很快被波涛吞没。

      “李先生,走好啊。”她轻声说,然后转身走回岸边。

      人们陆续散去,只有谢沉舟还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吞噬了李淇最后存在的大海。

      老狼走过来,低声说:“谢先生,该回去了。下午有董事局会议...”

      “取消。”谢沉舟说,“所有安排,全部取消。我要在这里待几天。”

      老狼犹豫了一下,点头:“明白。我在车上等您。”

      所有人都离开了,空旷的海滩上只剩下谢沉舟,和永不停歇的海浪。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木盒,打开,取出那枚袖扣。阳光下,蓝宝石折射出微弱的光,像李淇偶尔笑起来时,眼睛里闪过的光。

      “淇,”他对着大海说,声音被海风吹散,“对不起。”

      对不起那天晚上没有相信你。

      对不起十年间没有去找你。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面对疾病和死亡。

      对不起所有没能说出口的道歉,和所有没能兑现的承诺。

      海水漫过他的鞋面,打湿了裤脚,他浑然不觉。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枚袖扣,仿佛握着十年前那个雪天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天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落下,在海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谢沉舟终于转身,走向停在远处的车。

      上车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大海。

      灰蒙蒙的海天相接处,有一只白色的海鸥在雨中盘旋,然后振翅飞向远方,消失在雨幕之后。

      就像那个人,来过,爱过,痛过,然后走了。

      不留痕迹,却永远改变了潮汐的方向。

      回到上海的那天晚上,谢沉舟独自去了外白渡桥。

      十年过去,桥还是那座桥,黄浦江还是那条江,只是两岸的灯火更加璀璨,更加冰冷。

      他走到当年拍照的地方,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照片上的李淇还在笑,雪花还在飘,时间却已经残忍地前行了十年。

      “淇,你看,下雪了。”他轻声说。

      其实没有下雪,只是深秋的夜雨,细密而冰凉,像极了那年的雪。

      谢沉舟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浑身湿透。然后他松开手,照片随风飘起,在夜风中打了个旋,落进漆黑的江水中,转眼不见。

      就像有些人,有些爱,注定只能存在于记忆里。

      转身离开时,谢沉舟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今往后,每次经过这座桥,每次看到黄浦江,他都会想起一个人,和一场没能兑现的、去看薰衣草的约定。

      但生活还要继续。

      就像江水,永远向前,不问归期。

      而他,学会了带着这份爱和遗憾,继续走下去。

      也许这就是成长——不是忘记,而是记得,却不再疼痛。

      只是在下雨的时候,在起风的时候,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心口还是会微微一紧。

      然后,继续向前。

      因为这是那个人,最后的心愿。

      “好好生活,好好爱下一个人。”

      即使那个人,永远不会再出现。

      夜雨中的外白渡桥,灯火倒映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片光。

      每一片光里,都有一个回不去的昨天。

      而明天,终究会来。

      内容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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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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