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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透明的墙 三个月后。 ...

  •   三个月后。

      秋意渐浓,上海的风开始带上凉意,黄浦江的水色也比夏日深沉了许多。谢沉舟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中的咖啡已经冷透,他却浑然不觉。

      李淇出院已经两周了。

      那天在医院里,李淇醒来后,对谢沉舟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想一个人住一段时间。”

      不是“我恨你”,不是“我们分手”,甚至不是“我需要空间”——只是平静的、不带情绪的一句陈述。那种平静比任何指责都更让谢沉舟心碎。

      他没有反对的权利。医生私下告诉他,李淇这次除了手臂那道几乎深可见骨的刀伤,还有轻微脑震荡和多处软组织挫伤,更重要的是心理创伤——急性应激障碍复发,伴随严重的解离症状。

      “解离症状?”谢沉舟当时问。

      “就是患者会感觉自己与身体分离,像是在旁观自己经历一切。”心理医生解释道,“这是一种极端的心理防御机制。李先生说,顾飞侵犯他的时候,他感觉自己‘飘到了天花板上,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这很危险,因为当一个人感觉不到痛苦时,就更容易受到伤害,甚至自我伤害。”

      谢沉舟记得自己当时是怎样强撑着听完那些话,怎样在医生离开后,在卫生间里吐得天昏地暗。

      他把李淇送回了李淇自己的公寓,请了最好的护工和心理咨询师,每天让人送去新鲜的食物和生活用品,但再也没有踏足过那扇门。

      李淇没有拒绝这些安排,但也没有任何回应。谢沉舟每天发去的消息都石沉大海,偶尔能通过护工得知李淇今天吃了什么,睡了多久,有没有出门。

      他们之间,隔着一堵透明的墙。

      “谢董,李律师来了。”内线电话里,秘书的声音有些迟疑,“在会客室等您。”

      谢沉舟手一抖,咖啡洒了出来。他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知道了。让他稍等,我马上过去。”

      走进会客室时,谢沉舟几乎没认出李淇。

      他瘦了太多,原本合身的西装现在像挂在衣架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阴影。但最让谢沉舟心痛的是他的眼睛——曾经锐利明亮的眼睛,现在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没有焦点,没有情绪。

      “淇...”谢沉舟轻声开口。

      “谢先生。”李淇打断他,语气礼貌而疏离,“我来送一些文件。关于顾飞案的,需要你签字。”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夹,推到桌子的另一端——那个距离,刚好超出谢沉舟伸手可及的范围。

      谢沉舟看着那些文件,没有动:“你的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李淇回答,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医生说再有两周就可以拆线。”

      一阵沉默。会客室里的空气凝滞沉重。

      “淇,我们需要谈谈。”谢沉舟最终说,“关于那天晚上...”

      “没有必要。”李淇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手,“已经过去了。我来只是为了公事。如果你不方便签字,我可以改天再来。”

      “我没有不相信你!”谢沉舟终于控制不住,“那天晚上,我看到血,看到玻璃,我以为...我承认我反应过度了,我太害怕了,我怕你又伤害自己,我怕失去你...”

      李淇抬起头,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你怕我伤害自己,所以你对我大吼大叫?你怕失去我,所以你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让我一个人面对那些噩梦?”

      “我不是故意的!我那天有重要谈判,我以为你已经好了...”

      “好了?”李淇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谢沉舟,你看着我,我看起来像是‘好了’的样子吗?”

      他站起来,解开西装扣子,然后卷起左臂的衬衫袖子。那道刀伤已经拆线,留下一条狰狞的粉色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蜿蜒在苍白的手臂上。

      “这是顾飞留下的。”李淇平静地说,“但你知道在我心里,哪道伤更深吗?”

      谢沉舟无法回答。

      “是你看着我流血,却以为我又在自残的眼神。”李淇放下袖子,重新扣好西装,“是你连问都不问,就直接判我有罪的那些话。是你让我觉得,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在你眼里都只是...一场戏。”

      “不是这样的...”谢沉舟想解释,但语言在那一刻显得如此苍白。

      “不重要了。”李淇摇头,“我今天来,只是为了工作。顾飞的案子下个月开庭,我需要你作为证人出庭。这是你的证词草稿,看一下,有不准确的地方告诉我。”

      他将另一份文件推到谢沉舟面前,然后起身:“我先走了。”

      “淇,等等。”谢沉舟抓住他的手腕——很轻,但足以让李淇僵住。

      那个瞬间,谢沉舟看到了李淇眼中闪过的恐惧。虽然只有一瞬,但足够清晰。

      他立刻松手,后退一步:“对不起,我不是...”

      “没关系。”李淇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静,“文件你看完后联系我的助理。再见,谢先生。”

      他转身离开,步伐平稳,背脊挺直,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

      谢沉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他知道自己搞砸了,知道有些话说出口就无法收回,有些信任一旦破碎就再也无法修复。

      但他不知道的是,门外的走廊上,李淇在转过拐角后,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无声地颤抖。

      顾飞案开庭那天,上海下起了冰冷的秋雨。

      谢沉舟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看着李淇站在原告席上。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声音清晰稳定地陈述着证据。专业,冷静,完美。

      但谢沉舟看到了他微微颤抖的手指,看到了他说话时下意识地舔嘴唇——那是紧张的表现。他还看到了李淇手腕上隐约露出的疤痕,看到了他偶尔会走神,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

      庭审进行到一半时,辩方律师开始质询。

      “李先生,你声称我的当事人对你实施了性侵犯和严重身体伤害。但根据医院的记录,你身上有多处旧伤,包括割腕痕迹。你是否有自残史?”

      李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反对!”公诉人立刻站起来,“与本案无关。”

      “法官大人,这关系到原告证词的可信度。”辩方律师坚持,“一个习惯性自残的人,是否可能故意伤害自己然后诬告他人?”

      法官犹豫了一下:“反对无效。证人请回答。”

      整个法庭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淇身上。谢沉舟握紧了拳头,几乎要站起来。

      李淇沉默了很久,久到法官都准备催促时,他才开口:“我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确实有过自残行为。但那是在被顾飞第一次侵犯之后,不是之前。”

      “所以你承认你有精神问题。”辩方律师紧追不舍,“那么你如何确定,你记忆中的侵犯真的发生了,而不是你的...幻觉?”

      “反对!”公诉人再次站起来,“辩方在羞辱证人!”

      法庭上骚动起来。谢沉舟看到李淇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也变得急促。

      法官敲了敲法槌:“辩方律师,注意你的言辞。但证人仍需回答。”

      李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因为有些细节,不是幻觉能够解释的。比如顾飞左肩上的蝎子纹身,在侵犯我时,我咬了他那里,留下了牙印。警方应该有验伤报告。”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李淇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他说‘这次我要让谢沉舟亲眼看着’。这不是幻觉,这是...”

      他突然停住,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开始摇晃。

      “证人是否需要休息?”法官问。

      “不...不用。”李淇摇头,但声音已经不稳,“我只是...想说完。顾飞侵犯我的时候,我确实...确实出现了解离症状,感觉自己飘在天花板上看着下面。但那些细节,那些伤,那些话...都是真的。如果你们不相信,可以看医院报告,可以看伤情鉴定,可以...”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由白转青,然后向前倒去。

      “淇!”谢沉舟冲过去,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接住了他。

      李淇在他怀里轻得不像话,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医生!快叫医生!”谢沉舟吼道。

      法庭陷入混乱。法警维持秩序,医护人员冲进来,将李淇抬上担架。谢沉舟想跟着上救护车,被李淇用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

      “别...别跟着我...”他喃喃着,然后失去了意识。

      医院里,医生告诉谢沉舟,李淇是因为情绪过度激动引发的急性焦虑发作,伴有轻度呼吸性碱中毒,需要观察一晚。

      “但他的身体太虚弱了。”医生皱着眉,“营养不良,睡眠不足,免疫力低下。这样下去不行。”

      谢沉舟坐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双手捂着脸。他能听到病房里李淇轻微的呼吸声,能看到门缝里透出的微光,但他不能进去——李淇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跟着我”。

      凌晨两点,病房的门轻轻打开。李淇穿着病号服,赤着脚走出来,看到谢沉舟时,他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走向走廊尽头的开水间。

      谢沉舟跟了过去。

      开水间里,李淇接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靠在墙上,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为什么还不走?”他问,声音很轻。

      “我走不了。”谢沉舟说,“淇,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该怎样?”李淇转过头看他,眼神疲惫,“像以前一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是你想听我说‘我原谅你了’?”

      “我不想让你原谅我。”谢沉舟走近一步,但保持在李淇能接受的距离,“我甚至不奢望你能原谅我。我只想知道...我还能做什么。怎么做才能不再伤害你,怎么做才能帮你...哪怕一点点。”

      李淇沉默地看着手中的水杯,热气氤氲了他的脸。

      “你知道吗,”他最终开口,声音飘忽,“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不是顾飞,不是那些伤害,甚至不是你的不信任。”

      “那是什么?”

      “是你把我当成了你的责任。”李淇轻声说,“你的‘需要保护的人’,你的‘需要照顾的病人’。但谢沉舟,在你出现之前,我已经一个人活了三十年。我会受伤,会痛苦,会犯错误,但我也能自己站起来,自己走下去。”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悲伤:“你让我依赖你,然后把我的依赖当成了枷锁。当我做不到你期待的样子时,你就失望,就愤怒,就觉得我‘不努力’。”

      “我没有...”

      “你有。”李淇打断他,“那天晚上,如果我真的是在自残,你的反应应该是关心,是担忧,是问我‘为什么’,而不是‘你又来了’。你潜意识里已经把我定性了——一个需要被监控、被控制的病人。”

      谢沉舟哑口无言。因为他知道李淇是对的。

      “所以现在,”李淇继续说,“每当你靠近,每当你关心我,我都在想——这是真的关心,还是在履行你的‘责任’?这是真的爱我,还是只是不能接受‘你的东西’被弄坏了?”

      他将水杯放在窗台上,水已经凉了。

      “谢沉舟,我需要的时间,可能比你想象的更长。而且我不知道,就算时间过去了,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因为每当你看着我,我就会想起你看我流血时的眼神。每当你碰我,我就会想起你抓着我的手质问我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几乎微不可闻:“而我看着你时,看到的也不只是我爱的人,还有那个...让我感到羞耻的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穿了谢沉舟最后的防线。

      “淇,不是这样的...你从来不需要感到羞耻...”

      “但我就是会。”李淇闭上眼睛,“理智上我知道不该这样,但感觉...无法控制。就像我知道那天你只是太害怕了,不是故意的,但每次想起,我的心都会痛。”

      他睁开眼,看着谢沉舟:“所以我们可能...需要真正的分开。不是分居,不是冷静期,是分开。各自生活,各自疗伤。也许有一天,我们都能放下这些,还能做朋友。也许...”

      他没有说完,但谢沉舟明白。

      也许再也回不去了。

      “如果这是你需要的,”谢沉舟的声音沙哑,“我会尊重。但淇,我想让你知道——无论你在哪里,无论我们是什么关系,只要你需要,我永远都在。不是责任,不是愧疚,只是因为...我爱你。而且这份爱,不会因为距离或时间改变。”

      李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点点头,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回病房。

      谢沉舟站在开水间里,看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模糊了整个城市的灯火。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李淇之间那堵透明的墙,终于有了名字。

      它叫“过去”。

      而有些过去,注定无法跨越。

      但即使如此,他也不会放弃等待。

      因为爱一个人,有时候不是拥有,而是愿意在对方的世界边缘,站成一棵沉默的树,不靠近,不远离,只是在那里。

      等待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

      却也绝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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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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