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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微痕 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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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市局法医科,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与福尔马林混合的味道。
天光刚透过百叶窗,在地面切出一道一道整齐的亮纹。
沈砚舟已经站在解剖室前,穿戴防护服,动作一丝不苟,从头套、口罩、护目镜到双层手套,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机械流程。
他今天要对滨江碎尸案的死者做系统解剖与组织取样,把之前从骨头上推断的内容,用病理切片一一钉死。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沈工,我把病理取材板和固定液送过来了。”
是陆知言。
他推开门一小半,身子只探进半个,声音轻得怕打扰到里面的人,怀里抱着一摞无菌取材盘、试剂瓶和标签纸,规规矩矩,半点不越界。
沈砚舟头也没回:“放门口。”
“好。”
陆知言轻手轻脚把东西放在指定位置,目光飞快、自然地扫了解剖台一眼——那里还盖着蓝布,尸体没有暴露。
他没有多瞧,没有好奇,没有多余表情,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乖巧、懂事、有分寸。
是整个科室最让人放心的辅助。
他弯腰把东西摆整齐,又顺手把昨天用过的废弃耗材整理到医疗垃圾袋里,动作熟练、利落,不声不响就把杂事全部做完。
“那我先出去了,”他小声说,“江工刚才让我等下帮他去档案室取旧案卷。”
“嗯。”
沈砚舟应了一声,听着身后轻而均匀的脚步声慢慢远去,门被无声合上。
解剖室重新恢复安静。
他戴上手套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半秒。
——太顺了。
——太及时了。
——太“恰到好处”了。
从第一次出警现场递物证袋,到监控结果转述,到断指出现时刚好“路过”,再到现在取材盘永远提前准备妥当。
陆知言像一条精准嵌入系统的齿轮,不多转一格,也不少转一分。
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像一个普通辅助。
十分钟后,江逾白走进解剖室,手里拿着平板,上面是刚出来的初步毒理筛查。
“阴性。”他靠在门边,扫了解剖台一眼,“无常见毒物、无镇静剂、无麻醉剂残留。”
沈砚舟正在切开胸壁组织,声音平稳:“符合延髓穿刺速死的特征。”
“死者在被穿刺后,数秒内失去生命体征,无挣扎、无中毒反应。”
江逾白走过来,站在他斜后方,目光落在组织断面,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点只有他们两人听得懂的试探:
“你说,一个人要练多少次,才能把延髓穿刺做到这种精度?”
沈砚舟刀锋未停:“临床医生上千例。”
“法医……数百例。”
江逾白轻笑一声:“可我们科里,能做到一次到位、不留偏移的,满打满算,不超过三个。”
沈砚舟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目光在护目镜后短暂相撞。
没有点名,没有明说。
但话里的意思,已经清清楚楚。
——能做到这种手法的人,极少。
——能随时出现在所有现场的人,更少。
——能同时满足“手法精准”+“全程在场”+“不被怀疑”的……
只有那一个。
“你怀疑他?”江逾白轻声问,声音压得极低。
沈砚舟收回目光,继续解剖,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没有证据之前,不叫怀疑。”
“叫——重点观察。”
同一时间,档案室。
陆知言蹲在最里面一排档案架前,手指轻轻拂过泛黄的案卷封面。
他要找的是三年前一桩未破的碎尸抛尸案,手法与现在这起高度相似,当时因为线索太少,最终成了悬案。
江逾白让他来取,是试探,也是考核。
他动作很慢,很认真,一页一页核对编号,灰尘落在他的发梢,他也只是安静地拍掉,不急躁、不抱怨。
看上去,就是一个老老实实跑腿的小辅助。
没人知道,他指尖划过的每一份旧案卷,他都比任何人都熟悉。
因为三年前那起案子,也是他做的。
只是那时候,他还没进市局,只是一个在边缘游荡的、无足轻重的医学生。
没人把他和“连环凶犯”联系在一起。
他从里面抽出指定的案卷,拍掉灰尘,抱在怀里。
转身时,刚好撞上站在档案室门口的江逾白。
陆知言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白,像受惊的小动物。
“江、江工……”他声音都有点抖,“您、您怎么来了?”
江逾白倚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看你来得太久,怕你迷路。”
陆知言低下头,抱着案卷的手指紧了紧,小声道歉:
“对不起,我找得慢了……耽误你们时间了。”
“不急。”江逾白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他怀里的案卷上,“这案子,你看过?”
陆知言连忙摇头:“没、没有!我就是按编号找,不敢随便翻……”
江逾白盯着他看了几秒。
青年低着头,耳尖都有点红,温顺又怯懦,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江逾白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不是表情,不是动作,不是语言。
是一种更底层的、近乎猎手对同类的直觉——
这个人身上,有和解剖台上那具尸体同源的冷。
“给我吧。”江逾白伸手。
“好。”
陆知言连忙把案卷递过去,双手微微低着,态度恭敬到近乎卑微。
江逾白接过案卷,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指。
冰凉、干燥、稳定。
一点都不像一个紧张害怕的人。
他心里那一点怀疑,又重了一分。
回到解剖室,沈砚舟已经完成了主要脏器的检查。
江逾白把旧案卷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三年前,西区废弃工厂,碎尸,断面同样是解剖级切割,同样无抵抗伤,同样被清理过现场。”
他抬眼看向沈砚舟,“当时的结论,也是——同行作案。”
沈砚舟走过来,目光落在案卷照片上。
照片里的骨骼断面,和现在这具尸体的修饰性切割痕迹几乎一模一样。
“同一人。”沈砚舟笃定。
江逾白指尖敲了敲桌面:
“三年前,他还没能力进入警局内部。
三年后,他直接混到我们眼皮子底下。”
沈砚舟沉默片刻,轻声道:
“他不是来隐藏的。”
“他是来观战的。”
——看他们怎么查,怎么分析,怎么一步步走进他布好的迷宫。
就在这时,门又被轻轻敲响。
“沈工,江工,队长让你们去会议室,说失踪人口那边有新进展。”
陆知言站在门外,只露出半个身子,语气认真地传话,没有多问一句,没有多看一眼。
完美的传声筒。
完美的工具人。
完美的透明人。
江逾白看着那扇半掩的门,忽然笑了一下,对沈砚舟说:
“你看。
我们刚聊到他,他就出现了。”
沈砚舟合上案卷,声音冷而轻:
“不急。
他喜欢玩,我们就陪他慢慢玩。”
“线索会有的。”
“破绽,也会有的。”
【凶手视角·陆知言】
他们在怀疑我了。
真的在怀疑我了。
我能感觉到沈砚舟的目光,像解剖刀一样,落在我背上。
我能感觉到江逾白的笑,不是友善,是试探,是狩猎。
真好。
比解剖尸体还要有趣。
他们不敢确定。
不敢声张。
不敢直接把我叫到面前质问。
因为我太干净了。
太无辜了。
太“无害”了。
他们需要证据。
而我,最擅长销毁证据。
三年前的案子,我抹得一干二净。
三年后的现在,我依旧滴水不漏。
他们会查。
会怀疑。
会一点点把目光聚焦到我身上。
但那会是很久很久以后。
久到——
写到第一百万字的时候。
等到他们终于敢确定“是他”的时候,
我会给他们一个最盛大、最漂亮、最疯狂的收尾。
现在,我只是安安静静的陆知言。
是他们最信任、最不起眼的辅助。
我就在这里。
一直都在。
陪着他们,
一起破案,
一起找我。
傍晚下班前,陆知言抱着最后一批物证登记本,送到沈砚舟桌上。
“沈工,今天的记录都整理好了。”
他把本子放得整整齐齐,又顺手把桌上散落的标签纸归位,动作自然又贴心。
沈砚舟看着他低头做事的模样,忽然开口,声音很淡:
“陆知言。”
陆知言身子一顿,抬起头,眼神干净又茫然:
“啊?沈工,您叫我?”
沈砚舟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问:
“你怕尸体吗?”
陆知言愣了一下,连忙小声回答:
“不、不怕……既然选了这一行,就要习惯。”
“是吗。”沈砚舟语气听不出喜怒,“我看你,不止是习惯。”
陆知言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怯懦的模样,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沈砚舟没再问,挥了挥手:
“下班吧。”
“好,沈工再见,江工再见。”
他微微鞠躬,转身离开,脚步稳得没有一丝慌乱。
门关上的那一刻。
江逾白抬眼看向沈砚舟:
“你吓到他了。”
沈砚舟望着紧闭的门,眸色深不见底:
“真吓到,和装吓到,不一样。”
江逾白轻笑一声:
“所以?”
沈砚舟淡淡开口,一字一顿:
“他没怕。”
“他只是在演,怕给我们看。”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拉长两人的身影。
一场漫长、安静、步步惊心的猫鼠游戏,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正式拉开漫长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