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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平凡的一天 真的平凡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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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了两遍,任诣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把它按掉。
七点四十三分,周末,没有必须起床的理由。
他翻了个身,听见窗外传来早点摊的吆喝声、自行车铃铛声、楼下大妈讨论菜价的絮叨。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歪斜的光斑。
平凡的一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大概也一样。
任诣在被窝里又赖了十分钟,终于坐起来,揉着眼睛去洗漱。镜子里的年轻人的黑发乱成鸡窝,眼底有熬夜后淡淡的青黑。他用冷水泼了泼脸,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两秒,突然笑了一下:
“早啊,任先生。”
镜中人回他一个同样傻气的笑。
顺手再给老哥发条微信,“早上好!”再附带一张刚拍的太阳。
收获了便宜老哥已起床的回复,以及担心他钱不够用的红包。
本来是纯骚扰的,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任诣秒回“谢谢哥哥!”
【小猫合手拜】.jpg
生活就是这样。独居,上班,下班,打游戏,睡觉。周末偶尔和朋友约饭,但更多时候一个人待着。不算好,也不算坏。温吞得像一杯放了三分钟的热水。
吃过早饭,他照例打开电脑,处理了一些零碎的杂事。下午去超市采购,晚上给自己做了顿还算丰盛的晚餐——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一碗紫菜蛋花汤。
“咔嚓”照例给老哥飞过去一张照片馋他。
一个人的饭桌,碗筷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晰。
收拾完碗筷,天已经黑了。
任诣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三十七分。他关上客厅的灯,走进卧室,在电脑椅上坐下。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一天的平淡仿佛才有了落点。
《末日纪元》。
他玩了四年的游戏。他既是剧情党,也是高技术玩家。游戏里那个叫凌绝的主角,从十四岁的少年开始,一路走到二十四岁,经历了背叛、失去、成长、战斗,然而在经历版本大事件后,故事戛然而止,摆明了是要出续作继续圈钱。
但不知道制作组怎么想的,四年前的爆火直到今天,续作都迟迟没有消息,热度大打折扣。社区讨论度已经冷到零下十八度了。
但任诣还是会在每个周末的夜晚,打开那个已经通关无数遍的游戏,从初始存档点开始,陪着凌绝再走一遍那些路。
有时候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放不下这个游戏,还是放不下这个角色。
屏幕上,加载界面缓缓淡出,熟悉的开场画面浮现——废墟,黄昏,少年凌绝站在倒塌的钟楼前,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表情。
任诣习惯性地按掉过场动画,但又犹豫了一下,重新点开。
他今天不想跳过。
画面里,十四岁的凌绝刚刚失去父亲,那个笑着说完“我去给小绝买糖去!”就再也没回来的男人。少年站在空荡荡的家里,手里攥着一张小纸条,这是父亲出门前让他帮忙写的购物清单,结果写完自己反而忘记带走。
“洗衣液、鸡蛋、酱油、牙膏……”
少年念着念着,声音哽住。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走出门。
画面切换,废墟城市的黄昏。凌绝的背影渐行渐远。
任诣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四年了。这个画面他看过不下五十遍。可每一次,胸口还是会闷一下。
他想起网上有人问:“为什么会对一个虚拟角色这么真情实感?”
他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此刻看着屏幕里那个沉默的背影,他想:因为他不只是虚拟的。他活过。在游戏里,在我每一次的选择里,他活过。
游戏继续。凌绝遇到了第一个战友,经历了第一次背叛,握紧了第一把武器。他哭过,笑过,咬牙坚持过,在绝望的夜里一个人坐过很久很久。
任诣陪着他。
屏幕外的他,陪着屏幕里的他。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任诣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发沉。今天玩到哪里了?他迷迷糊糊地想,手指还搭在鼠标上,视线已经开始涣散。
屏幕里,二十四岁的凌绝勾腿坐在一处悬崖边缘,望着远处的烽火。月光把他的侧脸勾勒得很柔和。
任诣看着他,忽然想起网上那个问题。
为什么会对一个虚拟角色这么真情实感?
因为他陪了我四年。
因为我看着他长大。
因为他在我最低谷的时候,让我觉得—
有人也在战斗。
任诣伸出右手,指尖轻轻触向屏幕。
触碰的是凌绝的方向。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屏幕里的凌绝似乎看向了他。
“晚安。”他听见自己含糊地说。
然后,困意彻底涌上来。
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
醒来的第一个念头:这地面怎么这么硬?
任诣想动一动,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仿佛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一样。
第二个念头:什么味道?
铁锈。霉烂。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
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睛。
一张脸,几乎贴在他鼻尖。
这不是人的脸。
灰白色的皮肤,扭曲的五官,瞳孔像两颗浑浊的玻璃珠,嘴巴张得很大,大到不该张开的程度。它就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正在看他。
不,不对。它不是在“看”他。它的视线穿过他,落在他身后的某个地方。
任诣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他想尖叫,想逃跑,想抡起手边任何东西砸过去。
但他的身体动不了。
一秒。两秒。三秒。
那张脸缓缓转开,迈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穿过了他。
任诣低头,看见那个怪物的下半身,像穿过一道投影一样,穿过他自己身体的腰部。
没有痛感。没有触感。什么都没有。
眨了眨眼。
他低头看自己。
半透明。
边缘泛着细微的、像素般的噪点,像信号不稳的老式全息投影。他试着抬起手,那只半透明的手果然抬了起来,划过空气时留下一道短暂的、马赛克般的残影。
“……”
任诣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那个怪物已经走远了,脚步声沉重,踩在废墟的碎石上。它没有回头,似乎对刚才那个“穿过”的东西毫无兴趣。
任诣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不确定的,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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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诣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接受一个事实:他不在自己的卧室里了。
周围是坍塌的楼宇,生锈的车辆,破碎的广告牌在风中吱呀作响。天空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黄昏,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快要掉下来的旧棉絮。
他试着走了几步。半透明的脚踩在碎石上,没有声音,没有触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又试着触碰身边的东西,那是一截歪斜的铁栏杆。他的手穿了过去,像穿过一道光。
他真的没有实体。
这个认知既荒谬又恐怖。
任诣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条又一条废墟的街道。偶尔会遇见那些“东西”,那些扭曲的人形,形态各异的怪物。它们从他身边经过,有的会短暂地停顿一下,像是在“感知”什么,但最终都无视他,继续游荡。
他逐渐不那么害怕了。
反正它们伤不到他。
走了不知多久,任诣停在一个十字路口。左边是一条堆满废弃车辆的主干道,右边是一片低矮的居民区废墟,正前方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城市的轮廓。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钟楼。
它立在那里,歪斜着,顶端塌了一半,残破的钟面还挂在原处。周围的建筑都矮了下去,衬得它格外显眼。
任诣愣住了。
他认得那座钟楼。
《末日纪元》开场画面里,凌绝站的位置就是那座钟楼。
游戏里的每一帧他都记得。废墟的黄昏,少年背对镜头的背影,那座半塌的钟楼作为背景,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了凌绝故事的开始。
他真的穿越了。
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真的。
他穿进了那个玩了四年的游戏,穿进了那个他陪着凌绝走过无数次的世界。
任诣站在原地,盯着那座钟楼,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荒谬,震惊,还有一丝隐约的……期待。
凌绝。
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少年。
那个此刻,可能就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真实地活着的人。
任诣迈开步子,朝钟楼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能找到什么,不知道一个无人看见的幽灵能有什么用。
但他想去看一眼。
就一眼。
走了很久,他终于站在了钟楼下方。
比游戏里更破败,比屏幕里更真实。碎裂的石块散落一地,风穿过残破的钟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抬头看,天空灰蒙蒙的,和游戏里的黄昏不同,这里没有黄昏,只有永恒的阴霾。
任诣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座钟楼,熟悉的事物使他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累,况且他现在似乎没有身体…
是从某个说不清的地方涌上来的,迷茫。
他在这个世界里,是什么?
他能做什么?
他……存在吗?
没有人能看见他,没有东西能触碰到他。他像一个错误,一个BUG,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幽灵。
任诣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看着指尖边缘那些细微的、像素般的噪点。
我存在吗?
远处,又传来那种尖锐的、像警笛又像哀嚎的声音。
新的怪物,或者新的灾难。
任诣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钟楼。
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真的来了。
至于为什么,能做什么,会变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
唯一挂念的,就是自己独立后仍然每天微信联络,隔几天就要他寄信的的哥哥。不知道这回联系不上他之后会不会着急的直接去他家找他。
但他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发呆。
他迈出一步,离开钟楼,走向那片无边的废墟。
却像一个真正无家可归的幽灵。
思考片刻后,他决定去看看声音的源头。
说是“去看看”,其实也没有别的选择。他站在钟楼下面,四面都是废墟,只有那个方向有动静。与其说是决定,不如说是被声音牵引,就像飞蛾天生会朝着光走,他现在只能朝着声音走。
他迈开步子,然后愣了一下。
不对。
他突然发现,这好像不是“走”。
他的脚没有真正踩到地面。准确地说,他的身体在移动,但那种移动方式更像“飘”,豪不费力,也没有脚步声,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像在水底滑行,又像梦里那种怎么跑都跑不快的失重感。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半透明的,边缘有细微的像素噪点,每次“迈步”时,那些噪点会轻微闪烁一下。
“所以我现在是个……会飘的幽灵?”
任诣自言自语。声音发出来,但听起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膜。
他试着加快速度。确实可以,只要心里想着“快点”,移动的速度就会增加。他又试着减速、转弯、后退,都挺顺畅。这具幽灵身体的操作手感意外地好,比游戏里的凌绝还灵活。
“至少移动方面没bug。”他苦中作乐地想。
前方有一堵半塌的墙,挡住了去路。任诣犹豫了一下,然后硬着头皮穿过去。
一阵晕眩。
像坐过山车俯冲时的那种失重感,又像熬夜熬太久后突然站起来的那种天旋地转。他的视野闪了一下,边缘的像素噪点疯狂跳动,像老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雪花屏。
然后他穿过去了。
站在墙的另一边,任诣扶着膝盖,缓了好几秒。晕眩感慢慢消退,噪点恢复平静。
“……有冷却时间的。”他得出结论,“穿越障碍物会消耗某种东西,或者造成某种……不稳定。不能频繁穿墙。”
他抬头看那堵墙,心想:所以我真的什么都碰不到,但墙也碰不到我。那我算什么?一个会动的全息投影?
他继续往前飘。
废墟的细节慢慢展开。坍塌的居民楼,生锈的汽车,碎裂的路面缝隙里长出枯萎的野草。广告牌歪斜着,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超市”“打折”之类的词。
任诣一边飘一边看,越看越觉得眼熟。
等等。
他停下来,盯着左侧一栋建筑。
那是一栋两层小楼,楼顶塌了一半,外墙有大片焦黑的痕迹,门口立着一个歪斜的招牌,招牌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那栋楼的形状,那个位置,那个……
“加油站。”任诣脱口而出。
《末日纪元》第三章,凌绝十五岁的时候,和第一个队友在这里遭遇了一场伏击。那个队友后来背叛了他,但在这场伏击里,他们并肩作战过。游戏里这个场景的建模他看过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眼前的废墟,和游戏里的建模一模一样。
不,这比建模更加真实。墙上的焦痕是真的焦痕,不是贴图;碎裂的玻璃是真的玻璃,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空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混着铁锈和霉烂的气息。
任诣慢慢飘过去,停在加油站的入口。
他的视线落在一辆生锈的车上,这是一辆翻倒的面包车,车门半开,车里黑漆漆的。
游戏里,这辆车里有一个物资箱,里面有罐头、水和一把匕首。凌绝就是在这里拿到第一把像样的武器的。
任诣下意识飘过去,想打开车门看看。
手穿过车门。
他愣了愣,又试了一次。这次他试图抓住车门把手,但他的手像穿过空气一样穿了过去,车门纹丝不动。
他又试着伸手进车窗,想摸一摸车里的座椅。
同样穿了过去。
他的手在车内,他的身体在车外,中间隔着一扇车门。没有触感,没有阻力,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手,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半透明的,完好无损。
“……空的。”他喃喃道。
或者有东西,但他拿不到。
他抬起头,透过车窗往里看。车里太暗了,看不清有没有物资箱。但他知道,就算有,他也拿不到。就算里面躺着一个人,他也碰不到。
看得到,摸不到。
这个世界的所有东西都摆在他面前,却和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任诣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所以我现在是个……参观者?”他自言自语,“VIP游客,只能看不能摸,门票免费,没有回头路?”
没人理他。
远处又传来那声嚎叫,比刚才更近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朝那个方向飘。
嚎叫声越来越近。
任诣开始紧张。虽然他已经确认过怪物伤不到他,但那种原始的恐惧还是很难克服,就像明明知道眼前的屏幕里是假的血,还是会在恐怖游戏的高能时刻往后缩。
他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从一栋半塌的建筑后面探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