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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家的诞生 请抽取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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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是一个小型广场。
或者曾经是广场。现在地面碎裂,喷泉倒塌,周围的路灯像被折断的麦秆一样歪斜着。广场中央有一片开阔地,此刻正发生着什么。
几个……人?正在和……一个东西?战斗。
任诣眯起眼睛,试图看清。
那是三个人。两男一女,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他们穿着灰扑扑的衣物,身上有伤,脸上有汗,但动作很快,很拼命。
那个女生是短发,瘦削,左臂缠着绷带,手里凝聚着一团光。那光从她掌心延伸出来,形成一把半透明的刀刃,刃口泛着淡蓝色的光晕。
另外两个男的,一个略胖,手里拿着一把普通的铁棍,但每次挥动时,铁棍表面会覆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另一个瘦高,站在最后面,没有直接参与战斗,但嘴唇一直在动,像在念叨什么,偶尔抬手。而只要被他抬手对准,那个怪物的动作就会慢一瞬。
那个怪物,任诣盯着它,胃里就泛起一阵恶心。
那是一团“东西”。它有人形,但扭曲得厉害。四肢太长,关节反向弯曲,身上覆盖着一层湿漉漉的黑色物质,像烧化的塑料。它没有脸,或者说,它的脸在不断地变化。有时是一张扭曲的痛苦的面孔,有时是一张婴儿的脸,张着嘴,发出那种尖锐的嚎叫声。
之前听到的就是它发出的声音。
听起来像婴儿的哭声,但那哭声更尖锐、刺耳、绝望,像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哀嚎。
“由‘失去孩子的母亲的悲伤’形成……”任诣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他似乎猜对了。
那个怪物又一次发出嚎叫,然后猛地扑向拿铁棍的胖子。胖子侧身躲开,铁棍挥向怪物的头部,金色的光芒闪过,怪物的头被打偏,但很快又扭回来,那张不断变化的脸几乎贴上胖子的脸。
婴儿的脸,哭着,张着嘴。
胖子惨叫一声,踉跄后退。短发女冲上去,光刃砍向怪物的后背,砍出一道黑色的伤口。怪物转身扑向她,她被逼退,摔倒在地上。
瘦高男拼命念着什么,抬手对准怪物,怪物的动作慢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它又转向胖子,伸出那双过长的手臂。
任诣站在废墟后面,看着这一切。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太像游戏了。
那个怪物的攻击模式,那个光刃的伤害效果,那个瘦高男的“控制技能”,这分明就是一个标准的三人小队在打副本boss。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分析:如果我是凌绝,我会怎么打?先让T拉住仇恨,输出绕后,控制注意打断它的嚎叫,那个嚎叫可能是范围恐惧或者减速……
然后他看到胖子被怪物的手臂扫中,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倒塌的喷泉上,吐出一口血。
血是红的,这是真的血。
短发女爬起来,冲过去想救他,但怪物更快。它扑向倒在地上的胖子,那张不断变化的脸凑近他,婴儿的哭声变成了某种更可怕的声音。
“啊!!!”
胖子在尖叫,恐惧而绝望。
瘦高男拼命念着咒语,但那怪物只是顿了一下,又继续逼近。
任诣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飘出去的。
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飘到了胖子身边,下意识伸出手,想把他拉起来,想把他拖走。
他的手穿过了胖子的肩膀。
穿过去了。
没有触感。什么都没有。
胖子毫无反应。他甚至没有看任诣一眼。他看不见他。
任诣愣在那里,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半透明的手指悬在胖子的肩膀上,像一道错位的投影。
短发女冲过来,一把拽住胖子的衣领,拼命往后拖。瘦高男也冲上来,两人一起把胖子拖走。血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深红色的,混着灰尘。
怪物没有追。它停在原地,那张变化的脸慢慢恢复成模糊的人形,然后……
它抬起头,看向任诣的方向。
任诣僵住了。
那东西……在看什么?在看自己?
怪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它的“视线”确实停留在他身上。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它转开“脸”,慢慢消散了。
像一团黑色的雾气被风吹散,一点一点消失在空气里。最后只剩下一滩黑色的痕迹,留在碎裂的地面上。
广场突然安静下来。
短发女和瘦高男已经拖着胖子消失在废墟里。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片刻后也消失了。
任诣站在原地,看着那滩黑色的痕迹和地上那道长长的血迹。
他忘不掉刚才那个胖子尖叫的样子,那张扭曲的婴儿的脸,以及那个怪物最后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他不禁想起了游戏里那些被他操控着凌绝杀死的怪物。一个接一个,一批接一批,刷新,杀掉,然后掉落经验,成为他升级的垫脚石。
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那些被怪物攻击的人,那些失去亲人的人,他们是什么感受?
游戏里没有这些。游戏里有血条,有伤害数字,有死亡动画,但没有真实的恐惧,没有绝望的尖叫,没有地上拖出的血迹。
他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中央,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怎么什么都做不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我只能看着。”
他在广场上站了很久,才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往哪里走,只是下意识地移动。穿过废墟,穿过倒塌的建筑,穿过那些扭曲的、荒凉的街道。偶尔遇见游荡的怪物,它们从他身边经过,有的会短暂地停顿,像在感知什么,但最终都无视他。
他已经不那么害怕那些怪物了。
反正它们伤不到他。
不知飘了多久,天色变了。
其实这里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分不清白天还是黄昏。但现在那灰色变得更暗、更沉,像一块湿透的旧布压下来。空气也变了,变得粘稠,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贴在皮肤上。
周围的废墟开始变得不对劲。
他经过一栋楼,然后飘了没多久,又经过一栋一模一样的楼。他停下来,回头看,那栋楼还在那里。他继续往前,又经过一栋一模一样的楼。
同样的窗户,同样的裂痕,同样的歪斜的广告牌。
重复。循环。像游戏里加载错误的贴图。
周围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不是变轻,是彻底消失。刚才还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嚎叫声、风声、废墟里不知什么东西吱呀的声音,现在全没了。死一般的寂静。
任诣停下来,环顾四周。
废墟的布局开始扭曲。有些建筑的位置不对,明明应该在左边的,现在跑到了右边;明明应该在前面的,现在出现在身后。有些建筑重叠在一起,像两张照片叠印,边缘模糊不清。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门”。
在两栋楼之间,悬着一个东西。半透明的,扭曲的,像水纹一样波动着。它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通过,边缘泛着淡淡的、不祥的光。
任诣盯着它,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词。
心渊。
《末日纪元》里的副本。独立的空间,更强的怪物,更好的奖励。进入需要条件,出来需要运气。
但那是在游戏里。
眼前这个……不一样。
它在呼吸。
任诣能看见那个“门”在缓缓脉动,像某种生物的心脏。边缘的光有时变亮,有时变暗,频率稳定,节奏缓慢。它悬在那里,像一个活着的、等待着什么的入口。
他飘近一点,试图看清里面。
模糊的人影,扭曲的空间,还有…
一个声音。
很微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人在说话,或者哭泣,或者呼唤。听不清内容,但那声音真实存在,穿透那层水纹般的门,传到他的耳朵里。
任诣站在心渊入口前,犹豫了。
他应该进去吗?
他是幽灵,怪物伤不到他,这点已经验证过了。但里面有什么?他能出来吗?这个“门”看起来不像游戏里那种稳定的传送点,它更像一个活物,一个陷阱。
他突然看到了一个标志物。
心渊入口旁边,有一块倒塌的广告牌。广告牌很大,倒在地上,表面布满灰尘和裂痕,但上面残留着半个图案。
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模糊的形状。像是某种动物的轮廓,又像是某个符号。
任诣认得那个图案。
《末日纪元》里,凌绝曾经待过的营地,他们的徽章就是这个。虽然现在只能看到半个,但那轮廓,那线条,他太熟悉了。
凌绝来过这里。
或者这附近有他的踪迹。
任诣盯着那半个图案,心跳突然快了。
他想起游戏里的凌绝。十四岁的少年,站在空荡荡的家里,攥着那张购物清单,念着“洗衣液、鸡蛋、酱油、牙膏”。十五岁的少年,握紧第一把武器,眼睛里还有光。十八岁的青年,第一次经历背叛,一个人在废墟里坐了很久。二十二岁的战士,站在烽火前,侧脸被月光勾勒得很柔和。
他想起那些夜晚。屏幕里的凌绝,屏幕外的自己。四年,一千多个日夜,他一遍又一遍地陪着他走完每一段路。
他想起刚才那个受伤的幸存者。血在地上拖出的痕迹。那个怪物最后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他还想起哥哥。
如果哥哥知道自己失踪了,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像他一样茫然地寻找?会不会也像他刚才那样,伸出手,却什么都碰不到?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他不知道他能做什么。他不知道一个无人看见的幽灵能有什么用。
但他知道一件事。
有一个他陪了四年的人,可能就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这是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唯一的抓手了。
“如果我能找到他……”任诣低声说,“哪怕只是看他一眼……”
那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走向心渊入口。
穿过那层“膜”的瞬间,他的半透明身体剧烈闪烁。边缘的像素噪点疯狂跳动,像信号被严重干扰的电视画面。一阵强烈的晕眩感涌上来,比穿越那堵墙时强烈十倍、百倍,像整个人被扔进洗衣机里翻滚、搅拌、撕裂。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站在心渊内部。
一个完全陌生的、扭曲的的世界。
天空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地面不是废墟,而是某种说不清的材质,有时像金属,有时像肉,偶尔会有细微的凹陷和回弹。周围没有建筑,只有一根根巨大的、扭曲的柱状物,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像某种生物的骨骼。
突然他的眼前一闪。
一块透明的面板出现在他面前。
…?
任诣简直呆住了,因为这赫然是《末日纪元》游戏里他进入心渊副本时会弹出来的界面。
上边简易地标注着:
【状态栏(特殊状态:幽灵体)】
血量:100%(已锁定)
蓝量:100%(已锁定)
SAN值:100%(已锁定)
【战备】
(无)
【任务】
请自由探索并提高稳定度。
任诣顺着战备那一栏的格子点击,果然如之前一样跳转进背包,令人庆幸的是任诣背包里的东西没有清空,但无一例外全部挂上了灰锁。
任诣的嘴角抽了抽,这和清空背包有什么区别,全变成纪念品了吗。
抬手关闭这个界面。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任诣眯起眼睛,试图看清。
那是……人?
几个模糊的身影,在那些扭曲的柱状物之间移动。他们走得很慢,像在躲避什么,又像在寻找什么。
任诣下意识往前飘了一步。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其中一个身影,在那一瞬间,突然停下来,转过头……
看向他的方向。
任诣看不见那个人的脸。距离太远,光线太暗,只有模糊的轮廓。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
那个人在看他。
是真正的、有焦点的、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心渊里,有东西能看见他。
任诣愣在那里,心脏狂跳起来。
远处的那个身影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那些扭曲的柱状物后面。
任诣回过神来。
他赶忙向那个方向飘过去。
没想到又被一个弹窗拦脸。
【请选择您要锚定的身份】
下面列出了几个选项,每个选项旁边都有一个简短的描述:
【战士】:以战斗为信仰的人,用武器证明自己的价值。
【学者】:追寻真相与知识,相信理解能战胜恐惧。
【治愈者】:怜悯他人的痛苦,愿意以自己的方式抚平创伤。
【商人】:在混乱中寻找秩序,用交易连接幸存者。
【画家】:用另一种方式记录和改变这个世界,亦正亦邪,随心所欲。
【观测者】:不介入,只记录,保持永恒的旁观。
任诣的目光在“画家”上停住了。
描述的最后四个字,“亦正亦邪,随心所欲”像一根小钩子,轻轻勾住了他。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广场上,看着那些幸存者战斗时的感觉。他想帮忙,却什么都做不了。他想冲上去,手却穿过了那个胖子的肩膀。那种无力感,那种“只能看着”的憋闷,现在还堵在胸口。
但如果他选一个太善良的身份,比如“治愈者”,他怕自己在这个末日里活不下去。如果选一个太邪恶的,他可能又做不到符合人设。
“画家”不一样。
画家可以记录,可以站在远处观察,也可以在必要的时候伸出手。不用被规则束缚,不用被立场绑架。
随心所欲。
任诣伸出手,点向“画家”。
【身份已锚定:画家】
【当前稳定度:5%】
【请完善您的身份设定,以提高稳定度。稳定度越高,您在他人眼中的存在感越强。】
【提示:您可以通过与执念体互动,完善您的“人设”。每成功完成一次符合身份的互动,稳定度将提升。】
面板消失了。
任诣站在原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所以他现在是一个“画家”。一个只有5%存在感的画家,需要和那些扭曲的、像怪物一样的执念体互动,才能让自己变得更“真实”。
他低头看自己。还是半透明的,边缘还是那些像素噪点。没什么变化。
远处,刚才那个看向他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任诣犹豫了一下,继续朝那个方向飘去。
穿过几根巨大的柱状物,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女人。
至少曾经是。
她站在一根柱状物旁边,穿着一件破碎的长裙,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她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柔和。如果只看脸,她像一个普通的、温柔的邻家女孩。
但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不是任诣那种带着像素噪点的半透明,而是另一种,像水中的倒影,像记忆里的幻象,边缘模糊,微微发光。她的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那是光。
细碎的光点从她身上飘落下来,像萤火虫,又像飘散的蒲公英。每落下一粒,她就变得更透明一点,但其中也隐约夹杂着些许黑色的颗粒。
任诣走近她,停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向他。
真的看向他。有焦点的、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你能看见我?”任诣问。
女人点了点头。她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笑容。
“你是新来的?”她的声音也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身上……还没有那种味道。”
“什么味道?”
“执念的味道。”女人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很透明了,能看见身后的柱状物,“再过一会儿,我就会完全消失。然后变成它们那样。”
她抬手指向远处。任诣顺着看过去,几根柱状物之间,有几个扭曲的黑影在游荡。
“那些?”
“嗯。执念太重,就会变成那样。”女人收回手,又看向任诣,“但你不一样。你的身上……有东西锚着你。我看不出来是什么。但你不会变成它们。”
任诣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是谁?”
“我?”女人又笑了,这回笑容里多了一点什么,怀念?遗憾?说不清,“我叫林柔。三年前,我弟弟死在我面前。我抱着他的尸体,一直抱着,直到那些东西找到我们。然后我就……变成这样了。”
“你的执念是……”
“他。”林柔轻声说,“他闭上眼睛前,一直对我说都是他的错,他害了我,他保护不了我。我就想再见他一面。我想告诉他,不是他的错。那天是我非要走那条路的,是我非要去找那瓶水的。不是他的错。”
任诣看着她。
那些细碎的光点还在从她身上飘落。每落一粒,她就更透明一点。
“你见到他了吗?”任诣问。
林柔摇了摇头。
“那你还在等什么?”
林柔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那些扭曲的黑影,看着那些已经变成怪物的执念。
任诣突然明白了。
她在等自己变成它们。等执念太重、太重,重到她失去最后的理智,然后变成那些游荡的东西。
“你不想变成那样?”任诣问。
“不想。”林柔轻声说,“但我更想见他,所以无法放弃我的执念。”
任诣沉默。
他想起游戏里的那些NPC。那些被执念折磨的灵魂,那些等待着玩家去“超度”的任务对象。他以前做这些任务的时候,从来不会多想。接任务,跑过去,对话,战斗,交任务。经验值到手,任务完成。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任务对象”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有名字,有故事,活生生的人。
他们不是一串数据。
“我可以帮你。”任诣听见自己说。
林柔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帮?”
任诣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个5%稳定度的幽灵画家。他能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老实说,“但我是个画家,我可以试试。”
林柔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这回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有了一点温度。
“你是第一个说要帮我的人。”她说。
任诣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在他面前,那些细碎的光点夹还在飘落。她快要彻底变成没有意识的怪物了。也许今天,也许明天。
任诣盯着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是画家。
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你弟弟长什么样?”他问。
林柔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描述。二十一二岁,比她矮半个头,瘦,眉毛很浓,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那天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卫衣上有个破洞,是她之前不小心烫的,一直没补。
任诣听着,然后伸出手。
他不知道怎么做。他只是想着“画”,想着那些描述,想着林柔三年来等的那个人。
然后他的手指动了。
他身上的像素点逸散出去,它们开始闪烁,开始聚拢,开始在他面前的空气里勾勒出什么。
林柔身上也飘来一些光点聚合其中。
一道线,两道线,一个轮廓。
渐渐清晰。
一个年轻的男人,浓眉,左边有个浅浅的酒窝。灰色的卫衣,左胸口有一个小小的、烫出来的破洞。
他站在林柔面前,看着她。
林柔愣住了。
那些细碎的光点突然停止飘落。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着那张熟悉的脸。
“阿诚……”她喃喃道。
那个男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的身体也是半透明的,边缘模糊,微微发光。但他没有像林柔那样不断变黑。他就那样站着,像一个被定格的瞬间。
任诣看着自己的手。那些像素噪点已经平静下来,但指尖还有一点微微的暖意。他真的画出来了?用噪点?用那种说不清的力量?
“阿诚!”林柔突然冲上去,伸出手想抱住他。
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她愣住了。
那个男人还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一动不动。他只是一个画像,一个投影,一个用像素噪点勾勒出来的幻象。他没有实体。他不能说话。他只是一个样子。
林柔慢慢收回手,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只是画啊……”她轻声说。
任诣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在广场上,他伸出手,穿过那个胖子的肩膀。那个胖子看不见他,感觉不到他。他只是一个幽灵,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幽灵。
现在,他也让林柔体会到了这种感觉。
“对不起。”他说,“我只能画成这样。我……”
“不。”
林柔打断他。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弯的。
“谢谢你。”
她转回头,看着那个男人的画像。
“阿诚,不是你的错。”她轻声说,像在对着那个人说话,“那天是我非要走那条路的,是我非要去找那瓶水的。你一直在拦我,我不听。你死了之后,我才知道你是对的。我一直想告诉你,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的错。”
那个男人沉默地站在那里。
林柔伸出手,这次没有试图触碰。只是悬在他的脸旁边,隔着一点点距离,像在抚摸他的轮廓。
“我想了三年。”她轻声说,“想了三年,就想告诉你这句话。现在你听到了吗?”
那个男人当然不会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林柔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是真正释然而温暖的笑。
“我听到了。”她说。
任诣愣住了。
林柔的身形开始变淡,快速的、像水汽蒸发一样,但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清晰。
“谢谢你,画家。”她看着他,说,“你让我见了他一面。虽然不是真的他,但我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然后我发现……其实他一直都在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他一直活在这里。我只要低下头,就能看见他。”
任诣站在原地,看着林柔越来越淡。
“你的画帮我看见了。”她最后说,“谢谢。”
然后她消失了。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那些扭曲的黑影,没有变成怪物。只是消失了。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只有那个男人的画像还悬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也慢慢消散了。像素噪点散开,融进暗红色的天空里。
任诣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稳定度提升:当前稳定度11%】
面板弹出来,又消失了。
他低头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边缘的像素噪点,和刚才没什么两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怪物的,是人的——急促的、慌乱的、踩在碎石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