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最后的冬天
他 ...
-
他们在一起了三个月。
三个月。
九十二天。
沈冬至把上海的工作室暂时关了,住在老家那个老房子里。
季寒也从北京搬回来,住在妈妈家。
他们每天见面,一起散步,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
像普通人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
季寒的身体很差。
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爬楼梯要人扶,晚上咳得睡不着。
沈冬至看着他,心疼得要命。
但季寒从来不叫苦。
他只是在难受的时候,握紧沈冬至的手。
握一会儿,等那阵过去。
然后朝他笑笑。
“没事。”
沈冬至也笑笑。
但转过身去,眼眶就红了。
---
有一天,他们又去了那条梧桐道。
春天了,树发了新芽。
他们慢慢走着,走得很慢。
季寒忽然说:“沈冬至。”
“嗯?”
“你回去吧。”
沈冬至愣住了。
“什么?”
季寒没看他,继续往前走。
“你回去吧。回上海。那里才是你的生活。”
沈冬至停下来。
“季寒,你说什么?”
季寒也停下来。
他转身,看着他。
“我拖累你了。”
沈冬至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没有。”
季寒摇摇头。
“我有。我知道。”
他走过去,握住沈冬至的手。
“你每天照顾我,什么事都做不了。你的画,你的学生,你的事业,都在上海。”
“你不能因为我,放弃那些。”
沈冬至看着他。
“我等了你二十年。二十年!你知道我为什么等吗?”
季寒没说话。
沈冬至的眼泪流下来。
“因为我不想再错过你。”
“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
“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我爱你。”
季寒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我也是。”
“所以我才更不能耽误你。”
沈冬至愣住了。
季寒握紧他的手。
“沈冬至,你听着。”
“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遇见你。”
“那年冬天,你把围巾还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完了。”
“后来你等我七年,我等你二十年。我们总算在一起了。”
“但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想。”
“我拖累你了。”
沈冬至摇头。
季寒没让他说话。
“你让我说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怕拖累,你愿意照顾我。”
“可是我怕。”
“我怕你因为我,错过更好的机会。我怕你有一天会后悔。我怕——”
他顿了顿。
“我怕你看着我一点一点坏掉,你会受不了。”
沈冬至的眼泪流个不停。
“那你让我怎么办?”
季寒看着他。
“你回去。好好画画。好好生活。”
“有空的时候,回来看看我。没空就算了。”
“我们就……做朋友。”
沈冬至愣在那里。
朋友。
又是朋友。
他们做了一辈子的朋友。
从十二岁开始,到现在。
他不想再当朋友了。
但他看着季寒的眼睛,他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他是真的怕拖累自己。
他是真的想让自己好。
沈冬至低下头。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好。”
---
那天晚上,他走了。
季寒送他到门口。
他站在门口,看着沈冬至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和二十年前一样。
他又一次放他走了。
这一次,是永别。
因为他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他也不会再去找他了。
他们都老了。
剩下的日子,要好好过。
各自过。
---
沈冬至回到上海。
继续画画,继续生活。
只是每年冬至,他会回一次老家。
一个人走那条梧桐道。
一个人站在那个岔路口。
看一会儿。
然后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季寒每年冬至,也会去那条路上。
只是他们从没碰上。
一个上午,一个下午。
总是错过。
就像这辈子一样。
---
第五年。
沈冬至收到一封信。
老家的邮戳。
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梧桐道。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树还在。我不在了。你保重。”
他愣住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拿起电话,打给老家的人。
问季寒怎么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季寒走了。上个月。”
“肺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走之前,一直念叨你的名字。”
沈冬至握着电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电话里有人在喊他,他听不见。
他只知道,那个人走了。
真的走了。
---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
看着那面墙。
整整一面墙的画。
全是那个人。
从十九岁,到五十岁。
从少年,到老人。
他看着那些画,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
伸出手,摸着那些画。
摸着那个人的脸。
“季寒,”他轻声说,“你又说谎。”
“你说做朋友。”
“你说你还在。”
“你说——”
他说不下去了。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
坐在地上,哭了一夜。
---
第二天,他回了老家。
去了季寒的墓。
小小的墓碑,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条围巾。
黑色的,旧旧的,绣着一个“寒”字。
他把它挂在墓碑上。
“季寒,”他说,“你的围巾,还给你。”
风很大。
围巾被吹起来,飘了飘。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围巾。
忽然想起那年冬天。
那个人把围巾扔给他。
“昨天看你挺冷的。”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一暖,就是一辈子。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围巾还在飘。
他笑了笑。
“下辈子,”他轻声说,“换我先说。”
---
那年冬天,北京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沈冬至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雪。
他想,那个人在北京,一定也在看雪吧。
然后他忽然想起,那个人不在了。
他低下头。
眼泪掉下来。
窗外,雪还在下。
下了一整夜。
下满了整个冬天。
下进了他心里。
再也化不掉。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