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雪人
那 ...
-
那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下得特别大。
大到学校通知停课一天。
沈冬至早上醒来，推开窗，看见外面一片白茫茫的。
他愣了几秒，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给季寒发消息。
他们加了好友，但很少聊天。
偶尔发一句“作业写完了吗”，偶尔发一句“明天有考试”。
从来没聊过别的。
但今天，他想发点什么。
他打了几个字：下雪了。
又删了。
太傻了，谁不知道下雪了。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
“你那边雪大吗？”
发完他就后悔了。
这什么问题？
他家就在隔壁小区，雪能不一样吗？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手机震了。
季寒回：“大。”
沈冬至看着那个字，笑了。
他又发：“你在干嘛？”
季寒回：“看书。”
沈冬至：“今天停课还看书？”
季寒：“习惯了。”
沈冬至看着“习惯了”那三个字，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习惯不说太多。”
“习惯一个人。”
他心里忽然有点酸。
他又发：“要不要出来？”
这次等得久了一点。
然后季寒回：“好。”
沈冬至笑了。
他飞快地穿好衣服，围上那条围巾——季寒的那条——跑出门。
---
他们在小区门口碰面。
季寒穿着黑色羽绒服，帽子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
沈冬至跑过去，气喘吁吁的。
“等很久了吗？”
“刚到。”
沈冬至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样子好像一只企鹅。”
季寒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沈冬至看见了，笑得更开心了。
“走吧走吧，我们去堆雪人。”
“堆雪人？”
“对啊，这么大的雪，不堆雪人多浪费。”
季寒被他拉着往前走。
雪很深，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沈冬至走在他前面，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
“你快点儿！”
季寒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也想笑。
他没说话，但脚步快了一点。
---
他们走到附近的一个小公园。
没有人，只有雪。
厚厚的，白白的，干干净净的。
沈冬至蹲下来，开始滚雪球。
“你帮我滚一个大的，做身体，我滚一个小的，做头。”
季寒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滚雪球。
他从来没堆过雪人。
小时候没人陪他堆，长大了也就不想堆了。
但现在，他在堆。
和沈冬至一起。
雪很凉，手套很快湿了。
但他没停。
因为沈冬至一直在笑。
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鼻尖红红的，笑得脸上都是雪沫子。
他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手凉一点也没关系。
---
雪人堆好了。
有点歪，但挺可爱的。
沈冬至从旁边捡了两颗小石子，做眼睛。
又捡了一根小树枝，插在中间做鼻子。
然后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个雪人，满意地点点头。
“好看。”
季寒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雪人。
“嗯。”
沈冬至转头看他。
“季寒，你以前堆过雪人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沈冬至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今天是你第一次堆雪人。”
季寒看着他，没说话。
沈冬至继续说：“第一次堆雪人，是和我一起。”
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雪，也有光。
季寒看着那双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嗯。”他说。
沈冬至笑了。
笑得特别好看。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在雪人身上写了一行字。
季寒凑过去看。
“2024年冬·季寒和沈冬至的第一个雪人。”
他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在下面也写了一行。
沈冬至凑过去看。
“希望还有下一个。”
沈冬至愣住了。
他抬头看季寒。
季寒也看着他。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
他们站在雪人旁边，看着对方。
谁都没说话。
但谁都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希望还有下一个冬天。
希望下一个冬天，我们还在一起。
希望——
希望很多很多。
沈冬至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低下头，假装看雪人。
“肯定有的。”他说。
季寒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
他们在公园里待了很久。
雪一直下。
他们就在雪里走，一圈一圈地走。
说话，不说话，都行。
走累了，就在长椅上坐一会儿。
长椅上都是雪，沈冬至用手扫开一块，让季寒坐下。
季寒坐下，看着他。
沈冬至坐在他旁边，离他很近。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
近到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沈冬至忽然有点紧张。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低着头，不说话。
季寒也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
雪落下来，落在他们面前。
一片一片的，很轻，很安静。
过了很久，沈冬至忽然开口。
“季寒。”
“嗯？”
“你上次说……你有话想跟我说。”
季寒愣了一下。
“是什么？”
沈冬至转头看他。
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期待，也有一点点害怕。
季寒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他想说。
想说很久了。
想告诉他，我喜欢你。
从那个冬至开始。
从你发抖的时候开始。
从你把围巾还给我的时候开始。
从你画我的时候开始。
从你对我笑的时候开始。
从——
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他张了张嘴。
“我……”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是沈冬至的。
沈冬至低头看了一眼，是他妈打来的。
“冬至，你在哪儿？快回来吃饭。”
“妈，我——”
“快点，饭好了，别让人家等。”
电话挂了。
沈冬至看着手机，愣了两秒。
然后他抬头看季寒。
季寒也看着他。
“我得回去了。”沈冬至说。
季寒点点头。
沈冬至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季寒。”
“嗯？”
“你刚才想说什么？”
季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没什么。”
沈冬至愣了一下。
他看着季寒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但季寒已经移开了目光。
“回去吧。”季寒说，“别让你妈等。”
沈冬至站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那我走了。”
“嗯。”
沈冬至转身，往公园门口走。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回头。
季寒还坐在长椅上，看着他。
雪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肩膀上。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座雪人。
沈冬至忽然很想跑回去。
想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告诉他，我喜欢你。
想——
但他没有。
他只是挥了挥手。
季寒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
走出去很远，他再回头。
季寒还坐在那里。
小小的一点，在雪里。
沈冬至的眼眶忽然湿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忽然很难过。
很想哭。
---
那天晚上，沈冬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下午的事。
想起季寒说“没什么”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
那不是“没什么”。
那是“有”。
只是他不说。
沈冬至忽然想，也许他也在等。
等我先开口。
等我说出来。
他想，那我说吧。
下次见面就说。
告诉他，我喜欢你。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
喜欢到现在。
喜欢到——
喜欢到一想到你可能也喜欢我，就开心得想哭。
他拿起手机，给季寒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很开心。下次再一起去堆雪人。”
发完，他捧着手机等。
等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季寒回：“好。”
沈冬至看着那个字，笑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他梦见那个雪人。
梦见那两行字。
梦见季寒站在雪里，看着他。
梦里他说了那句话。
季寒听了，笑了。
笑得很开心。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雪停了。
阳光照进来，很亮。
他躺在床上，想起那个梦。
他想，下次见面，就说。
一定要说。
---
他不知道，季寒也写了一句话。
那天晚上，季寒回到家，把那幅画拿出来。
沈冬至画的那张。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沈冬至，我喜欢你。”
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他想，下次见面，就把这幅画给他。
给他看这行字。
让他知道，我喜欢他。
很喜欢。
从那个冬至开始。
从他把围巾还给我的时候开始。
从他画我的时候开始。
从他对我笑的时候开始。
从——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他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等着下次见面。
等着那个“下次”。
---
他们都等着下次。
等着那个堆雪人的“下次”。
等着那个能把话说出口的“下次”。
但他们不知道。
有些“下次”，永远不会来。
因为——
明天就要开学了。
开学之后，就是高三下学期。
就是倒计时。
就是做题、考试、排名。
就是越来越少的见面。
就是越来越远的距离。
就是——
就是错过。
---
第二天，沈冬至到教室的时候，季寒的座位是空的。
他愣了一下，坐下来，等。
早读开始了，季寒还没来。
第一节课开始了，季寒还没来。
下课了，季寒还没来。
沈冬至有点慌。
他给季寒发消息：你在哪儿？
没回。
他又发：今天怎么没来？
还是没回。
中午，他去问二班的人。
陈嘉木看见他，愣了一下。
“季寒？他请假了。”
“请假？怎么了？”
陈嘉木的表情有点奇怪。
“他爸住院了，他回老家了。”
沈冬至愣住了。
“回老家？什么时候回来？”
陈嘉木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可能要过一阵子吧。”
沈冬至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回老家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那他——
他口袋里的那幅画呢？
他还没说呢。
他还没说呢。
---
那天晚上，沈冬至收到一条消息。
季寒发的。
“我爸生病了，我要在这边待一段时间。学校那边请了长假。”
沈冬至看着那行字，心里空落落的。
他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叔叔还好吗？”
季寒回：“还在住院。”
沈冬至：“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次等得久了一点。
然后季寒回：“不知道。”
沈冬至看着那两个字，眼眶忽然酸了。
他想说，我等你。
想说，你回来的时候，我有话跟你说。
想说，我喜欢你。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回：“好。”
季寒没再回。
---
后来他才知道，季寒这一走，就是两个月。
两个月。
六十天。
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
足够让一个人想很多事。
足够让一个人把想说的话，憋回去。
足够让一个人，从“一定要说”，变成“算了吧”。
沈冬至每天都在等。
等他回来。
等他说那句话。
等他——
等他能再见到他。
他把那幅画——他画的那张季寒——拿出来，看了很多遍。
画的是他的背影。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画的背面，也写了一行字：
“季寒，我喜欢你。”
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想，等他回来，就把这幅画给他。
让他看这行字。
让他知道，我喜欢他。
很喜欢。
从那个冬至开始。
从他把围巾给我的时候开始。
从他站在三班门口等我的时候开始。
从他对我笑的时候开始。
从——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他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等着他回来。
等着那个“下次”。
---
他不知道，季寒也把那幅画带在身上。
他给他的那幅。
画的背面，也写了一行字。
他们都在等。
等对方回来。
等那个“下次”。
等一个能把话说出口的机会。
但他们不知道。
有些“下次”，等不到了。
因为——
两个月后，季寒回来了。
但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了。
春天了。
雪早就化了。
那个冬天，过去了。
他们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也跟着那个冬天，一起过去了。
---
【第五章·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