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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但如果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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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风看了她一眼。
“我买过那张专辑，”谢雪说，“实体CD，还写了很长一段乐评，发在超话里，可惜当时没人理我。”
陈屿风笑了一下“现在有人理你了。”
谢雪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陈屿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最下面一个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的文件夹，文件夹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你看，这是那首歌的手稿。”
谢雪接过来。
是一张A4大小的纸，像是被反复折叠过，纸上的字迹很潦草，有很多涂改的痕迹，有些地方整行被划掉，旁边重新写了一行，有些地方只写了几个词，然后用箭头连到另一处。
歌词的框架能看出来，但和她最终听到的版本有些出入，有些句子被改掉了，有些段落被调整了顺序。
她看得认真，手指沿着那些涂改的痕迹慢慢移动，像是沿着一个人思考的路径在走。
看到纸的右下角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里有一行小字，和正文的笔迹一样，但更小，更仔细。
“但如果有人愿意潜水来看我呢？”
谢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个时候，写下这行字的陈屿风，在想什么呢？
“这是后来加的。”陈屿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谢雪转过身。
她没意识到两个人距离这么近。
陈屿风站在她身后不到两步的地方，大概是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没出声，她一转身，两个人面对面，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像是洗衣液和木质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
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和眼角细纹的走向。
空气突然变得很稠密，像蜂蜜一样，让人动弹不得。
谢雪的手还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烫。
两个人都没有动。
大概过了三四秒，陈屿风先移开了视线。
他轻咳了一声，退后一步，“饿了吧？我叫外卖，这附近有一家披萨很好吃，我常点。”
“好。”谢雪也退了一步，心跳得有点厉害，但她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手背在身后，把那张手稿的纸边捏出了褶皱。
陈屿风拿起手机点外卖，谢雪站在旁边，假装在看书架上的CD，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还要等四十分钟，”陈屿风放下手机，“这家店生意太好，送得比较慢。”
“没事。”
陈屿风沉默了两秒，走到录音棚门口，推开玻璃门，回头看她。
“要不要进来玩一下？”
谢雪转过身。
“我突然有点想把这首歌再录一遍，正好缺个监棚的。”
“监棚？”
“就是坐在外面，帮我听听效果，”陈屿风走进去，开始开设备，“有时候自己录，听不出问题，有个人在外面听会准确很多。”
谢雪跟进去，看着他在调音台前坐下，各种旋钮和推子在她眼前铺开，指示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有些眼花缭乱。
“我不会啊，”她说，“这些按钮我碰都不敢碰。”
“没关系，”陈屿风拉过旁边的一把带轮子的办公椅，推到调音台旁边，“你坐着就行，觉得哪里不对就告诉我。”
谢雪坐下来，和他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
陈屿风打开电脑上的一个软件，屏幕上弹出一个工程文件，密密麻麻的音轨铺满了整个界面，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线条横贯左右，有些轨道上有波形，有些轨道上是密密麻麻的MIDI块。
谢雪完全看不懂。
陈屿风一边调试设备一边说，“歌手录歌的时候，自己戴着耳机在棚里唱，外面要有个人看着，这个人叫录音师，或者制作人，负责调设备，让声音录得更好。”
他指着屏幕上的几个区域，手指点过去的时候，指节分明。
“这是输入通道，控制麦克风进来的声音大小，这是均衡器，调节高中低频，这是混响，给声音加空间感......”
谢雪听得一头雾水。
但她很喜欢他讲解时的样子，手指在设备上灵活地移动，像在弹奏另一种乐器。
“那跑调怎么办？”谢雪问。
“跑调就重录，”陈屿风笑了一下，“或者后期修，但我不喜欢修太多，声音里的瑕疵，有时候是情绪的一部分。”
设备调好了，陈屿风起身，推开录音棚的隔音门走进去，戴上挂在麦克风旁边的监听耳机，对着麦克风试了一声：“喂，能听到吗？”
谢雪面前的监听音箱里突然传出他的声音，很近，很清晰，带着轻微的电流质感，像贴在她耳边说话一样。
她吓了一跳，然后点头：“能。”
陈屿风隔着玻璃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弯了一下。
他指了指她面前调音台上的一个旋钮：“这个，是通话键，按住就能跟我说话。”
又指了指旁边的一个推子：“这个，是音量，往上推声音变大，往下拉变小。你试试。”
谢雪伸出手，按住那个旋钮，“喂？能听到吗？”
“听到了，”陈屿风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带着明显的笑意，“谢老师声音很好听，适合当电台主播。”
“......正经点。”
“好，正经点，”陈屿风清了清嗓子，“我随便唱一段，你帮我听听，有没有杂音，或者气息不稳的地方。”
他开始唱。
是《沉船》的副歌部分，吉他的伴奏从耳机里传出来，很轻，衬着人声。
谢雪盯着屏幕上的波形，那些跳动的线条随着他的声音起伏，像某种可视化的心跳。
世界突然安静了，只剩下他的声音在耳边。
她突然发现，从监听耳机里听到的，和刚才在沙发上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在沙发上听，是整体的、完整的，像看一幅画。
但从耳机里听，是拆开的、纤毫毕现的声音，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在乐句之间的换气，能听到声音中带着的细微颤动，能听到他唱到某个词时，喉咙里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哽咽。
这些东西，在现场听是听不到的。
只有在麦克风前，在最靠近声音本质的地方，才能捕捉到。
谢雪盯着那些跳动的波形，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潜水员，正在下潜到他声音的底部。
一段副歌唱完，陈屿风摘下一只耳机，隔着玻璃看她：“怎么样？”
谢雪不是专业的，不懂什么气息、共鸣、发声位置，她只是凭感觉在听。
“我觉得第二句的‘海域’，‘域’字好像有点飘，似乎是尾音，你收得太快了，感觉没沉下去。”
谢雪说完，又补了一句：“免责声明啊，这只是来自非专业人士的建议。”
陈屿风笑了，“放心，不会让你背锅的。”
他重新戴上耳机，对着麦克风又唱了一遍那句。
这次他把尾音拖长了一点，声音像真的在往下沉，从浅水沉入深水，最后消融在寂静里。
“这次呢？”
“听感上真的好多了诶，”谢雪停了一下，又开口，“但是‘惋惜’那个词，你唱的时候好像换气了，不那么连贯。”
“这么明显？”
“明显，”谢雪点头，“你唱‘不需要惋惜’，‘惋’字中间有一下停顿，很小的停顿，但能听出来。”
陈屿风笑了。
一点也没有被指出错误的尴尬，而是某种发现同类时的惊喜，“谢老师，耳朵很毒啊。”
他又录了一遍，这次流畅了很多，谢雪听着耳机里他的声音，看着波形平稳地跳动，那些线条像是有生命一样，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谢雪听着音箱里传出的声音，看着屏幕上平稳跳动的波形，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成就感。
她在参与他的创作。
哪怕只是坐在外面，按一个通话键，和正在录歌的他有几句简短的对话，她也在参与他的创作。
“还要再录一遍吗？”谢雪问。
“再录一遍完整的，”陈屿风说，隔着玻璃指了指她面前屏幕上的一个区域，“这次你帮我看着电平表，就是这个绿色的条，如果变红了，就推一下这个。”
他指了指她右手边的一个推子。
“往下拉一点，防止爆音。”
“爆音？”
“声音太大，失真了，录出来会滋滋响。”
“好。”谢雪坐直身体，像准备考试一样认真看着屏幕。
陈屿风重新戴上耳机，对着麦克风说了句“开始录了”，然后前奏响起来，陈屿风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谢雪盯着那个绿色的电平表。
绿色的条随着他的声音上下跳动，主歌部分很平稳，一直保持在安全的区间里，但到了副歌高潮处，他的声音突然上去了，绿色的条猛地窜高，变成了黄色，眼看就要触及红色。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推了一下那个推子，往下拉了一点点。
绿色的条回落了，稳稳地停在黄色和绿色之间。
录音棚里，陈屿风闭着眼睛在唱，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和肩头。
睫毛在光影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声音从胸腔里出来，经过麦克风，经过那些红色的绿色的线缆，经过均衡器、压缩器、混响，最终变成她耳机里听到的这个样子。
完整的《沉船》。
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中间没有停顿。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