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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新学期新气象 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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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那个女人又来了。
女人头发乱糟糟的,一个黑色的小皮筋从发尾滑到了马尾中间,就这么半落不落地扎着,两边稍短的发丝直接炸了毛,还泛着点点油光。
可偏偏这女人生得特别漂亮,比家里破旧瓷砖上贴着的那些美女海报有过之而无不及。亮晶晶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更不要提温温柔柔笑起来时,脸庞上那两处小小的酒窝。
女人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他不敢动作太大,生怕惹恼了女人,换来她一整歇斯底里的狂躁。只敢小心翼翼的,慢悠悠地从这边挪到那边,轻轻地依偎进女人张开双臂的温暖怀抱里。
女人这个时候没有发疯。她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唱着他从没听过的歌谣,那声音清冽甜美,唱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妈妈的手臂永远保护你。”
饶是小小一团、奶团子模样的李恩,也知道女人这是要他睡觉。
他不敢忤逆女人,将那双大大的眼睛死死闭上,生怕女人发起疯来,不管不顾地掐死他。
女人今天很正常。一直重复着这首歌谣,一直重复着抱着他的这个动作。没有突然把他从怀里扔出去,然后开始狂躁地撕扯自己的头发,拿着剪刀抵住自己的脖子喊自己不活了。
“啊——”
女人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直直地将怀里的孩子摔在地上。好在坐在沙发上,沙发低矮,才不至于孩子掉在地上血溅当场。
李恩被这一幕吓到,从睡梦中惊醒。背上还在渗着冷汗,手心也凉得像握着冰块睡了一夜。
他大口喘息着,企图将刚才梦境中的一幕删去。可脑子毕竟不像电脑内存,想删除就能彻底清除。尝试了几次,闭眼,深呼吸,睁眼——女人龇牙咧嘴的模样还在脑子里,挥不去也擦不掉。
改变不了,就抱着接受的态度。李恩像死尸一样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顺手将昨天领回来的校服套在身上。两只脚晃悠着在地上打滑找鞋,全然不顾左右,将脚套进鞋里,手臂装进袖子里。
握上卧室门把手,将门打开,看见坐在客厅悠闲吃着早餐的爸爸。
哦,不,死畜生,发情狗。
“啪”一下把门关上,祈祷刚才看见的景象只是还没睡醒的一场梦,再将门打开。
梦总是会醒,现实总是不会改变。打开门,发情狗还在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
啪嗒啪嗒拖着左右相反的凉拖鞋,逃命一样冲进厕所,糊弄着刷牙洗脸。出来将没装着什么东西的书包摔到背上,单肩背着,一气呵成,全然无视吃着早餐的爹。冲到门口换上鞋子,开门就打算离这个晦气的东西远一点。
胜利的曙光就在一臂之内时,李耀东开口了:“等着,今天我送你去。”
今天,是李恩高中正式开学的第一天。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开心还是气愤,没有一丝情绪。说的只是一些简单的话,但是带着命令语气的时候,李恩必须要听。
他长得帅,客观意义上的帅,不带任何滤镜的帅。眉眼含情,鼻梁高挺,年近四十,非但没有人老珠黄,还迎来了配种日子。简单来说,就是第二春在四十岁稳稳到来,甚至开得比第一春还要更艳。
他就没干过几件正常人该干的事情。常言道,“父爱如山,沉默巍峨;父爱如海,深沉宽广。”
谁要是在作文里写上那么一句,李恩一定将那人划在傻逼行列。他可没感受过什么父爱如山,父恨如山还差不多。要不是杀人犯法,他这父亲可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掐死。
父恨如海,窒息又绝望。
堂而皇之、光明正大地把出轨对象带回家里,在自己的新婚床上无所顾忌地销魂起来,都算不上他做得最过分的事。
要是父亲的命像他荒唐的行为一样烂就好了。
但上天好像是专门为畜生服务的,李耀东的命格外的好。
他自己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娶了个老婆也不用自己花钱养着,儿子前几年也不用他多操劳一星半点。
全凭他自己能者多劳的父母亲,给他买房买车,买了个店面出租,让宝贝儿子靠着点租金吃喝嫖赌。
他那老父亲老母亲,为了自己这个独苗可谓是操碎了心。但从这荒唐儿子的老婆死后,愧疚心生,本想劝劝自家的儿子改邪归正、浪子回头。岂料来的路上,老两口在马路上规规矩矩地走着,硬是被一辆疾驰而过的货车活活撞出几米之外去。
由于是货车的失误,李耀东又从自己老父母亲的死中捞了好一笔油水。连原本一个混生活的文职工作也辞了,每天不是在麻将馆,就是在女人的床上。
没良心的李耀东没了爹没了娘,伤心不见得,倒还乐得清净。从那以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原本爸妈在时,他爸爸是个管教严的,时不时还会说上几句,实在不听还会动手。他好歹除了私生活乱来,其他的能装就装。
李恩听了他的话,站在门口等着。看他不急不慢放下筷子,碗筷不收,先是跑去卫生间好一阵捣鼓,才出来换上鞋,拿起车钥匙。
在门口的时候又摆起爸爸的谱来了,生怕给儿子开门丢了他的脸面,往后退半步给李恩留出开门的空间。
无奈,自己还要他养着。万一真惹他不高兴了,像上次一样大冬天的把自己锁在门口冻一宿,那才不值当呢。
讨生活就要有个讨生活的样子。李恩将门打开,等着他爸先一步走出去,自己又转身关门,活脱脱像是皇上身边的太监。
父亲从容地下楼开车,一路疾驰,表现得像极了一个路怒症患者。前面有车开得慢了,破口大骂几句,狂躁不安地捶打着方向盘,喇叭急躁地“叭叭叭”响个不停。
李恩看不惯自己父亲这个死样——狂躁,虚伪,又薄情。
在学校里,靠着那张爸妈美美结合、强强联手创造出的极致好看的基因,李恩享受了一把父亲多年来体会到的无尽性别红利和美貌红利。
尽管非常不想承认,但恶心的事实提醒着他:他长得像他爸,体会着像他爸一样受尽追捧的生活。只要他稍微不注意,就会跌下来,跌进那个欲望的无底洞,传承父亲出轨多情的烂基因。
在学校里,他尽量展示出自己彬彬有礼的一面。不惹事,不招摇,对待同学老师有分寸,不逾矩。
有同学表白,温柔地收下情书,委婉地拒绝,绝对不像他爸那样来者不拒。
越是克制,他就越是极端。表面有礼温和,私底下刻薄得要死。
他刚长开那会儿,在同龄的男生里算得上是明星一般的存在。学校里有女生为他骚动,就有一些看不惯他的男生造谣他,甚至混一点的还会在校门口堵他。
李恩不止一次在房间里冲动地想要把家里一切能摔的都摔掉,不止一次想要把塞进他书包里的情书暴力地撕成碎片。
狂躁,暴力,滥情!
一想到但凡沾染上一点,就有可能像李耀东一样混账,他就害怕,他就恐慌。
学校是唯一与他“改变”“忍耐”“逃离父亲”这些愿望有效契合的途径,并且是他为数不多能够完全实践的途径。所以李恩不是很排斥学校,甚至在能力范围内会尽量做到最好。
上了高中就可以住校,是李恩今早安分坐在他爸车里的原因之一——再忍他今天,一会儿去学校就找老师申请住校。
熬过现在。李恩的指甲狠狠掐进肉里,冷漠地看着因为早高峰而狂躁的父亲。
终于,好不容易从拥挤的早高峰挤进学校门口那条巷子里,李恩连忙把安全带解下,让父亲在附近停车,自己进学校去。
父亲也是难得的没有甩架子,质问李恩凭什么指挥自己。可能是他自己也受够了在拥挤的车道上走走停停,靠路边将李恩放下就疾驰而去。
没有一丝宽慰,没有说晚上李恩怎么回去。
李恩倒是从容很多。看看时间,已经迟到了十分钟。还没吃早餐呢,早上爸爸吃的早餐根本就没有准备他的份。
慢悠悠地走到早餐铺子买了俩肉包子,边吃边往学校走。
现在正是他长身体的时候,饭量也是空前的大。
包子的香味抚慰了一早的烦闷。还没走到校门口呢,就看见旧书店与旁边台球厅中间那条通向另一条小巷的胡同里,穿着和自己一样校服的少年被几个染着头发、打着耳钉的小混混围堵着。
胡同不是很宽,最多容忍四个人并排走吧。那少年被三三两两的人围住,想走,又被一把按住,往身后灰扑扑又破旧的板砖墙面摁上去。
时不时还有人用手点点他的肩——身上穿着初三的校服,但看起来太矮了点,比身旁找事的混混矮了半个头。李恩猜大概发育不良吧。
他不想多管闲事,眼神往那边瞟了两眼就匆匆收回。
好巧不巧,那巷子中的少年也刚好往外看,一下子就与李恩对视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