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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靠窗的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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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残留的燥热，吹进三楼靠窗的教室，掀起米白色窗帘一角，轻轻擦过苏妄垂在桌沿的指尖。
他微微蜷了蜷手指，依旧低着头，视线落在摊开的画纸上。
炭笔在纸上轻轻滑动，留下细腻流畅的线条，画的是窗外那棵高大的香樟树，枝桠斜斜地伸向天空，叶子被午后阳光染成一层浅金色，安静得像一幅定格的画。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班里闹哄哄的，刚开学的喧闹几乎要掀翻屋顶，男生们勾着肩膀说笑，女生们凑在一起分享假期趣事，唯有苏妄身边，像被无形的屏障隔开，安静得格格不入。
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独来独往，习惯不主动说话，习惯把所有情绪、所有心事，都藏在沉默里，藏在画纸背后，藏在没有人会特意留意的角落。
他不需要别人靠近，也不擅长被别人靠近。
直到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轻轻落在他耳边。
“同学，请问这里有人吗？”
苏妄握着炭笔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声音很轻，不吵不闹，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清朗，像初秋傍晚掠过树梢的风，温柔得让人下意识地放松。
他缓缓抬起头。
男生就站在他的课桌旁，穿着简单干净的白T恤，身形挺拔，眉眼舒展，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起，阳光恰好落在他柔软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干净、耀眼、温和。
是那种一进班级，就会被所有人自动围上去的人。
苏妄认得他。高一开学自我介绍时，他说他叫池砚，老师说他成绩好体育好，人缘也好，总之挑不出毛病。
和自己，完全是两类人。
苏妄轻轻摇了摇头，没发出声音，又飞快低下头，假装继续画画，耳尖却悄悄泛起一点浅淡的红。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显得笨拙而生硬。
池砚也没再多问，只是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放得很轻，生怕打扰到他。教室里依旧喧闹，可苏妄却莫名觉得，身边的空气好像柔和了许多。
他握着笔的手微微发紧，控制不住地，用余光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人。池砚正低头安静地整理课本，指尖修长干净，动作慢条斯理，身上带着一种像晒过太阳的皂角香，清淡、舒服、让人安心。
苏妄飞快收回目光，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
他下意识把画纸往自己这边轻轻拉了拉，炭笔在空白处落下一道浅浅的、多余的痕迹。
窗外的风又吹进来，吹动了池砚摊开的书页，也轻轻吹动了苏妄藏了十几年的、安静而小心翼翼的心事。长到十七岁，苏妄一直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不擅长交际，不喜欢热闹，不懂得怎么和人亲近，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觉得，就这样安安静静待在角落，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会受伤，不会被嫌弃，不会因为笨拙而手足无措。
可这一刻，身边多了一个人的温度，清淡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他却觉得心里某块常年冰封的地方，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缝。
池砚整理好东西，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边的画纸，却没有多问，也没有强行搭话，只是安静地转回头，看向讲台的方向。
分寸感恰到好处。不冒犯，不刻意，不灼热，却足够温柔。
苏妄握着炭笔的手指慢慢放松下来。
他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在画纸上，可这一次，却怎么也无法像刚才那样专心。笔尖在纸上顿了许久，只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条，和之前干净流畅的笔触截然不同。他有些慌乱地想要擦掉，动作幅度稍稍大了一点，橡皮从指尖滑落，轻轻滚到了池砚的手边。
苏妄的心猛地一提，下意识想去捡，手腕却在半空中顿住。他怕自己伸手过去的动作太突兀，怕打扰到对方，更怕一抬头就对上对方的目光。就在他僵在原地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弯腰，轻轻捡起了那块橡皮。
指尖干净修长，递回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你的橡皮。”池砚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没有好奇，没有打量，也没有让他难堪的热情。
苏妄的耳尖更红了，他飞快低下头，伸手接过橡皮，声音细若蚊蚋：“……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说谢谢。
池砚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弯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没再多说，重新收回目光。
苏妄紧紧攥着那块橡皮，指节微微泛白。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跳，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胸腔，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有些轻浅。
他悄悄抬眼，借着窗外投进来的光影，偷偷打量身边的人。池砚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连认真的样子，都让人觉得舒服。
原来真的有人，天生就带着光。走到哪里，都能成为所有人目光的中心。
而自己，只是躲在阴影里，连抬头直视都不敢的人。
苏妄轻轻抿了抿唇，把那点莫名涌上来的自卑压下去，重新低下头，盯着画纸上那道怎么看都别扭的线条。他忽然有点庆幸，自己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不被注意。至少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他此刻的慌乱与无措。
池砚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局促，没有再往他这边看，只是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偶尔翻一翻刚发下来的课本，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在一起，没有多余的交谈，没有刻意的寒暄，却一点都不显得尴尬。
反而有一种难得的、平和的默契。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香樟树叶沙沙作响，阳光慢慢向西偏移，将教室的一角染得温暖而柔和。
教室里的喧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同学们陆续坐下的声音，和课前细碎的交谈声。
苏妄的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他握着炭笔，深吸一口气，试图重新集中注意力，可笔尖落在纸上，脑海里却反复闪过刚才池砚弯腰捡橡皮的样子，闪过那双干净温和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这个原本让他觉得漫长又难熬的新学期，好像有了一点点不一样的期待。
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并不知道这个突然坐在他身边的少年，会这样毫无预兆地，闯进他安静封闭的小世界。成为他整个黯淡又平淡的高中时代里，最温柔、最耀眼、也最无法忘记的一束光。
而属于他的那个夏天，虽然来得晚了一点，却终究，不会缺席。在他以为会一直冷清下去的青春里，缓缓而至，温柔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