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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话办厂,棺掩尘缘 夜里,美珍 ...

  •   夜里,美珍做好了饭菜,昏黄的灯光照着简陋的饭桌。桌上摆着几碟家常菜,紫菜炒蛋、清蒸鱼、腌萝卜,都是家常滋味。
      李富贵拎出本地米酒,给肖波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几碟家常菜冒着热气,江风带着潮湿的气息从窗缝钻进来。
      “那应该怎样启动办厂呢?”李富贵端起酒杯,急切问道。
      “放心,有我帮你呢,都是浙南本地能办的,不复杂。”肖波抿了一口酒,语气沉稳,“先去县市场监管局核个厂子名字,领营业执照、刻公章,证明咱们厂子是合法的,这步最简单。”
      “哦,就是办个证,证明咱们是正经做生意的是吧?那还有啥?”
      “最核心的是食品生产许可证。咱们做紫菜加工属于食品范畴,得提交申请,我陪你去办、帮你对接核查,按要求来很快就能下来。”
      “还要厂房布局?那咱们找的厂房得符合要求吧?”
      “对,厂房找个干净、通风、离污染源远的就行,装修不用额外审批,配合核查就好。另外领了营业执照,去税务局办税务登记,方便报税开票,还能享咱们本地紫菜加工的税收优惠。”
      “还有这么多讲究啊,幸好有你。”
      “还有个好事,去县农业农村局备个案,就能申请贷款贴息,能省不少钱。雇乡亲们干活,再办个用工备案、交上社保,合规又放心。”
      “证件难办吗?” 美珍在一旁轻声问。
      “不管多难,我都不会放弃的。”李富贵斩钉截铁地说。
      李大勇坐在一旁,心里第一次涌起强烈的震动——这就是他的爸爸,一个自强、公正、有担当的爸爸,那也是他第一次把头抬得那么高去看父亲,他为李富贵骄傲,为有这样的爸爸自豪。
      “只要程序合法合理,就是我们该争的并且能够争取的东西。”李大勇忍不住开口。
      “大勇,这是大人的事。”李富贵看着他,语气郑重,“你只管好好读书,记住,你只管好好读书。”
      李富贵一连说了两遍,李大勇从未见过父亲如此认真。
      “爸爸……”
      “专心读书,我知道读书很辛苦,但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勇敢地走下去,能赢得未来的,是你的勇气和无悔的决定,坚持住,结果就会美好。”
      “你是对的,爸爸。”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轻轻抚慰了李富贵多年委屈的心,那是从冷漠到谅解,从敌对到渴望和解的一句话。
      李富贵划燃火柴,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轻声问:“我觉得你能考上浙江大学,你认为呢?”
      李大勇知道,他的回答对父亲、对自己都至关重要。他想考上浙江大学,想赢得肖波的认可,更想证明自己比李富贵更优秀,将来做一个称职的父亲。
      一旁的李美珍自信地说:“相信大勇,他一定能考上。”
      李富贵神情依旧严肃,说道:“对,坚持住,结果就会美好。”
      李富贵已经盘算好,周一就骑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去□□。这么多年,这辆车载着他翻山越岭,链条断过、刹车失灵过,他总亲手修好,舍不得换。
      那夜,李大勇睡得不安稳,做了一场慌乱的梦。
      梦里李富贵在前方拼命奔跑,背影仓促模糊,他和肖波在身后奋力追赶,可距离越来越远,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肖波绝望嘶吼:“你真的丢下我了吗?富贵,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李富贵没有回头,没有半句回应。
      肖波失声痛哭,哭声揪得李大勇心口生疼。
      大勇在梦里拼命奔跑,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满心恐慌与无助。
      猛地惊醒,枕畔湿痕斑驳,泪痕挂在脸颊。他靠着冰冷墙角静坐,深夜寂静包裹着他,心里满是孤寂,靠着对大壮的念想,撑过这难熬的时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薄雾未散,带着江边特有的湿冷。
      李美珍轻手轻脚推开房门,生怕惊扰醉酒沉睡的李富贵——昨晚他喝得酩酊大醉,倒在床头就不省人事,连被子都没盖全。
      李美珍走到床边,伸手想轻轻摇醒他,指尖刚触到他的胳膊,一股刺骨的冰凉蔓延开来,这不是清晨的凉意,是毫无生气、僵硬的冷,像触到寒冬里的冰块。
      李美珍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发慌,她壮着胆子再抚上他的额头,冰凉更甚,没有一丝人体该有的温度,连呼吸都感受不到。她急得拍打他的脸颊,掌心依旧是冰冷僵硬,他面色青白,嘴唇毫无血色,双眼紧闭,无论怎么呼唤摇晃,都没有半点回应。
      她颤抖着掀开他单薄的衣衫,指尖抚过胸口,没有起伏,没有心跳,浑身冰冷浸透衣衫,身体僵硬如石,前一晚还在喝酒说话的人,此刻只剩一片死寂。
      美珍的手控制不住发抖,喉咙像被堵住,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她终于明白,他不是醉得醒不过来,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李富贵的突然离世,给美珍、李大勇、肖波带来了刻骨铭心的打击。
      大勇得知死讯那一刻,茫然失措,只剩下无尽悔恨与心痛。那些指责父亲懦弱的话,成了扎在心头永远拔不掉的刺。
      肖波知道后,瘫软在地,无法接受这一突然噩耗,久久不能站立,久久失语。
      李美珍泪流满面,不停哭泣。
      家里本就债务缠身,别说体面葬礼,连一口好棺材都买不起。李美珍打算,找一块田野空地,草草埋下,立个简单坟头就算完事。
      一旁泪眼湿红的肖波,终于说话:“他生前什么都没有,离去一定要热闹风光,至少有个地方让活着的人凭吊啊。”
      说完,他哽咽难言,又久久失语。
      肖波四处托人,联系了入殓师,还置办了一副上等棺材——他心里清楚,李富贵一辈子清贫节俭,没能享过天福,离世后,总得有个体面的归宿,这是他能为这位挚友知己做的最后一点补偿。
      他站在堂屋角落,双手背在身后,眉头拧成一道深深的沟壑,眼底布满红血丝,目光死死锁着床上李富贵的身影,喉结不停滚动,却强忍不发出任何声响,生怕惊扰了这份短暂的安宁,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楚与遗憾,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仿佛没能留住这位并肩同行的挚友知己。
      李大勇则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脑袋深深埋在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没有哭出声,只有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泪水浸透了衣袖,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一如他此刻的心。他不敢抬头看床上的父亲,更不敢看母亲颤抖的身影,那些过往对父亲的冷漠、指责,此刻都变成尖锐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悔恨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多想再看父亲一眼,却又怕看到那毫无生气的脸庞,怕承认那个曾经挺拔、坚韧的父亲,真的永远离开了。偶尔抬起头,目光匆匆扫过父亲的脸,又慌忙垂下,心底反复默念着“爸爸”,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美珍端来温热的清水,含着泪,一点点擦拭李富贵的身体,从额头到脖颈,从手臂到指尖,从胸膛到腿脚,她擦得格外轻、格外仔细,仿佛想把他最后一点体温留住,仿佛只要擦得足够干净,他就会像往常一样醒来,笑着对她说一句“辛苦了”。
      她的手不停颤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李富贵的手背上,又迅速被毛巾擦干,她为他换上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抚平每一道褶皱,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这是她能为丈夫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她与他最后的告别。
      一旁的肖波递过干净的毛巾,眼底的悲痛藏不住,默默陪着;大勇依旧蹲在角落,听着母亲压抑的啜泣,心像被揪紧,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入殓师到来后,动作轻缓庄重,肖波缓缓走上前,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入殓师的动作,也生怕惊扰了“沉睡”的李富贵。他站在入殓师身侧,目光紧紧盯着入殓师的每一个动作,看着入殓师用酒精棉仔细清洁李富贵的面部,看着他轻轻闭合李富贵微张的双眼与嘴唇,看着他用热毛巾敷开僵硬的肌肉,细细剃须、梳理头发,肖波的眼眶愈发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他微微昂起头,试图掩饰眼底的悲痛,心底默默祈祷,希望入殓师能让李富贵走得更安详、更体面。
      李大勇也慢慢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父亲的脸,看着入殓师为父亲打上一层薄粉底,遮住了脸上的死灰,看着他淡淡描眉、轻点唇色,一点点将父亲的面容恢复成往日的模样——那个严肃、坚韧,偶尔也会流露出温柔的父亲,仿佛只是沉沉睡去,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对他说“好好读书”。
      大勇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他想上前触碰父亲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下脚步,只是远远地看着,浑身僵硬,心底的悔恨与思念愈发浓烈,他多希望时间能倒流,能再对父亲说一句“对不起”,能再给父亲一个拥抱。
      一切收拾妥当,入殓师轻轻合上棺盖,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肖波猛地攥紧了拳头,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终于压抑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他转过身,背对着棺木,肩膀剧烈颤抖,不敢再看那副承载着挚友知己一生的棺材;李大勇则猛地站起身,想要冲过去拦住入殓师,却被肖波轻轻按住了肩膀,然后紧紧抱住,他回头看着肖波,眼底满是茫然与痛苦,泪水模糊了视线,嘴里喃喃着“不要盖棺,爸爸还没醒,不要盖棺”,却没有力气挣脱肖波的拥抱,只能眼睁睁看着棺盖缓缓合上,将他与父亲彻底隔开,心底的那片天地,也随着棺盖的合上,彻底崩塌。肖波紧紧拥抱着大勇,彼此支撑,声音带着悲痛而哽咽:“大勇,让你爸爸体面地走,他会安心的。”
      堂屋临时设成灵堂,白幡轻垂,长明灯彻夜不熄。
      肖波特意请来了唱诗班,空灵肃穆的赞美诗在屋里缓缓回荡。
      牧师领祷,歌声与抽泣交织,为逝者送行,也安抚生者破碎的心。
      李美珍、李大勇、肖波三人守在灵前,昼夜不离。美珍垂首抹泪;大勇跪在一侧,沉默如石像,泪水无声滑落;肖波守在棺旁,目光久久凝望着棺木,一言不发,满心都是不舍与空落。
      江风在屋外呜咽,长夜漫漫,三人就这样静静陪着李富贵,度过他在人间的最后几夜。
      天明出殡,简易的灵车缓缓驶向火葬场。一路泥泞,送行的人沉默随行,脚步声沉重。
      告别仪式简短肃穆,牧师再次祈祷,唱诗班轻声吟唱。
      礼毕,工作人员核对信息,将棺木平稳推入火化炉。
      炉门关上,烈焰燃起。
      李大勇、美珍、肖波站在窗外,隔着玻璃目送,泪水模糊视线。
      一个多时辰后,炉火熄灭,炉膛冷却。
      工作人员将骨灰筛捡干净,剔除杂质,收拢成一堆洁白的灰烬。
      肖波早已悄悄备好一只小巧的黄金方盒,趁人不备,他轻轻敛了一小部分骨灰,放入金盒贴身收好,当作此生念想,余下的骨灰装入素雅的骨灰坛。
      李美珍双手捧着骨灰坛,坛身冰凉,却重若千斤。她抱着丈夫最后的归宿,一步步走回家,每一步都踩在心碎上。
      送葬队伍沿着泥泞小路来到墓园。
      葬礼简单,却肃穆。
      众人合力,将骨灰坛缓缓放入墓穴。
      牧师站在一旁祈祷:
      “各位到场的亲朋好友:
      李富贵,是个好人,一个默默坚守原则,一个为家牺牲自己的男人。愿上帝接纳他,愿他在天堂盛享安宁。
      我的安慰并不能舒缓你们痛失亲人的沉痛哀伤,但我仍然向你们致以深切的慰问,望你们的悲痛能渐渐舒缓。愿上帝抚平你们丧失之痛,让你们永怀他的记忆。—— 阿门。”
      一抔抔冰冷的泥土落在墓穴之上,渐渐堆起一座新坟。
      肖波抚面抽泣,整个人不住颤抖:“你爸爸爱你们,爱这个家。”他轻声唤着那个名字,“李富贵。”
      李大勇也泪流满面,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放下了所有隔阂,是否真正读懂了父亲的爱与牺牲。
      葬礼结束,肖波久久站在坟前不愿离开。
      李大勇走上前,默默陪在他身边。
      “就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你爸爸。”肖波回忆起当年初见的景象,心底涌起一阵奇异的孤独,像一个茫然不知所措的人。
      “大勇,你爸爸的生活刚刚开始有期盼,刚刚有机会摆脱清贫的苦日子,他就撒手抛下了我们,他连一天好日子都没享过啊,你知道这有多难受吗?”
      肖波强忍悲伤,闭上双眼,在黑暗里寻求一丝安顿。
      葬礼后的那个晚上,肖波担心自己情绪失控,独自离开了浙南。
      整理房间时,李大勇发现了一本厚厚的日记,是李富贵写的。
      【一岁,大勇学会了走路,他说的第一句话是爸爸。
      大勇一直想让我抱,我也舍不得放下他,但我必须让他学会自立。当有一天我不再亲手教他,或者与他有距离感的时候,希望他能明白,我不可能永远陪他走完人生。
      我不该打他,不该用这种方式,我错了,但我更是父亲,有教育他的责任,有责任把他培养成有修养的人。】
      看着日记,那些被他忽略、漠视、抗拒的爱,一字一句砸在心上,大勇眼前瞬间模糊,悔恨如潮水将他淹没。
      之后某天,他拨通肖波的电话,声音哽咽:“肖叔,我希望爸爸能陪我走下去。如果真的可以回到那天,我一定会从床上起身,给他一个拥抱。如果我好好和他说话,他一定会很开心。可我没有。他漠然走开的背影,是多么失落,多么渴望谅解的眼神。”
      他想起十五岁生日,想起楼顶看星星的夜晚,李富贵用手电筒照亮他脚下的台阶,他多想时间永远定格。他终于明白,李富贵的严肃与沉默,是被残忍现实砥砺出来的模样,他多想求得父亲原谅,可再也没有机会。
      肖波拿着电话听筒,哽咽着说道:“当一个让你着迷极至的人出现,就会不禁喃喃念着年少时所有说不出口的甜言蜜语。无数个夜晚,我在梦里看到自己在荒凉的山顶上追逐他的身影,我有等待归来的耐心和勇敢,可他却散手人寰。”
      之后,肖波久久不能言语,他知道李大勇拥有一份温暖的爱,那是李富贵给予的,只是他一直抗拒,一直如寒冷的星光高高在上。
      李富贵走后,美珍日渐消瘦。裤子松松垮垮,手臂和腿腹都瘦了一圈。她每天五点多就醒来,睡不了几个小时便起身买菜做饭忙活。大勇不在家时,她常常不知不觉流下眼泪。李富贵曾是她的灯,如今灯灭,只剩黑暗与冰凉,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这一切,李大勇都看在眼里,他变得沉默,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目光扫视这个世界。
      一天,王大壮从山东寄来了信。
      【李大勇:
      我怀念浙南,山东潍坊这地方并非我所喜欢,我想逃离。
      想见你,真的。
      真希望见到你,并希望你过得好。
      你的兄弟---王大壮 于山东潍坊】
      大勇闭上眼,王大壮的样子就撞进来 —— 宽宽的肩,晒得黝黑的脖子,笑起来一口白牙,还有那双总能稳稳护住他的结实胳膊。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那个高大身影立在黑暗角落,离得那么近,呼吸却重得发疼。
      可再睁眼,眼前是美珍的眼泪、肖波的失语。他祈盼阳光微笑的生活,却明白清闲无忧只是一场梦。
      他必须强大。
      他在心中默默地对王大壮说:世外桃源的田园生活,只属于少数人,命运告诉我,那些美丽的夏日清晨,那些清澈的溪流,那些无争的生活,会在眼泪里埋葬。
      他没有回信,也没打算告诉大壮父亲离世的事,他告诉自己,要放下感情,冷漠地生活。正如肖波曾说:知道一件事情怎样做叫成长;知道一件事该不该做叫成熟。
      他必须长大,必须成熟。
      为了让他顺利考上大学,美珍日夜操劳,母子二人相互支撑,熬过最艰难的岁月。李大勇也彻底变了,看到母亲所受的苦,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努力,要成为高山,要奋斗不息。
      心碎欲死的孤独,顶着学业的巨大压力,让他变得如金刚石般坚韧,没有谁能伤害他,没有谁能分散他的决心,全县高考模拟联考,大勇取得第二名。
      2003年6月下旬,十八岁的李大勇,跨过荆棘与汪洋,挣脱了苦难烙下的宿命,以浙江省高考前三千名的成绩,完成了高考。
      得知成绩那一刻,他第一个通知了肖波,随后和美珍相拥在一起,喜极而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夜话办厂,棺掩尘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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