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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魇 “嘉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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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泽?嘉泽?听到我说话没有?一会在灵堂上你就说跟二叔走,记住了啊!”
闷热的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线香和纸钱燃烧的刺鼻气味。
林嘉泽神色恍惚,眼前晃动着一个深色的身影,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男人弯着腰,脸凑得很近,黝黑的脸上胡渣乱糟糟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大黄牙。
他愣了好一会儿,半晌,迟钝的大脑才隐约想起点什么。
哦对……爸妈好像死了。
刚走那天,隔壁婶子牵着他去医院,看了最后一眼。
白布盖着,没让他看,说是怕吓着他,他站在那儿发呆,没哭,也没说话。
现在在守灵,堂屋搭了灵堂,纸钱味混着香烛味,隔了好一段距离,还是呛得鼻子发痒。
“嘿!你这小王八羔子,发什么愣呢!跟你说话听见没!”
面前的男人见他不答话,有些不耐烦地伸手推了他的肩膀一把,唾沫星子都快飞到他脸上了。
林嘉泽猛地回过神,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是他那个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两次面的二叔。
二叔还在他面前晃手,声音压得更低:“听没听见?跟二叔走!别乱说话!”
他没吭声,他总觉得脑子里缺了一块,什么重要的事忘了,却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二叔见他不答,脸色黑下去,又重复一遍,声音里带了点火气。
他忽然烦了,爸妈还在的时候,谁敢这么对他说话,他妈能把那人嘴巴撕烂。
小霸王脾气上来了,他皱起眉头,眼神凶狠地瞪着二叔,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随后猛地抬头,“呸”的一声,一口口水精准地吐在了二叔那张黝黑的老脸上。
趁着二叔愣神的功夫,他像只泥鳅一样,转身就跑了个没影。
“哎哟我操!你个小兔崽子!有娘生没娘养的小畜生!”
林老二黑着脸,胡乱用袖子擦掉脸上的口水,强忍着追上去抽他两巴掌的冲动。
他在心里把这小王八蛋的祖宗十八代(虽然也是自己的祖宗)都骂了一遍。
他大哥大嫂死得突然,被大货车撞得稀碎,只留下两个小崽子。
他们家以前穷,兄弟姐妹几个早早成家立业,各扫门前雪,哪有什么兄友弟恭的感情。
哪怕知道大哥留了个儿子,他和他那个嫁到邻村的小妹也压根没想过要来看一眼。
反正大哥还剩了个大女儿,都十四岁了,能做饭能洗衣,让她自己养弟弟去呗,谁愿意沾这个无底洞?
可谁成想,大哥大嫂死是死了,肇事司机却赔了一大笔钱!听说好几十万呢!
这下林老二的心思就活络了。
他家那破房子早该翻修了,不然他那不争气的儿子以后拿什么娶媳妇?
只要他当了这小子的监护人,在那小兔崽子成年之前,这笔钱还不是他说了算?
林老二一边骂骂咧咧地往院子偏僻的角落走,一边盘算着。
刚拐过墙角,就撞见了他那同样一身黑衣的小妹。
林小妹手里磕着瓜子,斜眼看着自家二哥狼狈的样子,发出一声嗤笑:“怎么?二哥,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也失败了?”
显然,她也是打了同样的主意。
这几天,兄妹俩各怀鬼胎,围着林嘉泽这棵“摇钱树”又是买糖又是买玩具,费尽心思想让这小崽子答应。
可那小王八蛋脾气坏得令人发指,吃他们的玩他们的,一问到正事就装聋作哑。
问急了不是吐口水就是上脚踹,活脱脱一个混世魔王。
林老二气急败坏地啐了一口:“大哥真他娘的不会教孩子,养出这么个白眼狼!”
“行了,省省力气吧。”林小妹吐掉瓜子皮,语气里透着几分得意。
“要不是为了那点赔偿金,谁稀罕管那死孩子?不过二哥,你这算盘怕是打空了。”
“你什么意思?”林老二一瞪眼。
林小妹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托镇上的熟人去问过什么老师还是律师来着。
人家说了,大哥留的钱,那小崽子现在拿不到。林嘉惠快十四了,按照什么法律,她自己就能当监护人,不需要咱们抚养!
那笔钱可以让居委会代为保管,就算咱们把林嘉泽收养了,也碰不到那钱的边儿!”
“什么?!”林老二急得跳脚,眼睛都红了,“那我这几天花了好几百地哄着那小畜生,全他妈打水漂了?!”
“你急什么,这不还有林嘉惠吗?”林小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咱们得让林嘉惠同意被咱们收养,只要她松口进了咱们的门,她弟弟同不同意还重要吗?”
林老二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两人凑在墙角,开始嘀嘀咕咕地重新分赃。
没过多久就商量好了:不管林嘉惠去了兄妹俩谁家,那笔赔偿金,两家对半分。
钱的问题解决了,可接下来养谁的问题,两人又起了争执。
“钱对半分没问题,但那丫头得去我家。”林老二理直气壮。
“我家人多,正好缺个干活的,那丫头聪明又懂事,能洗衣做饭,还能辅导你侄子写作业。”
“凭什么去你家?我去打听的消息,她得归我!”林小妹不干了,“至于林嘉泽那小王八蛋,谁爱要谁要,反正我家里连他的一口饭都没有!”
“你不要,难道我要?那小畜生连老子都敢吐口水,接回去还不得当祖宗供着?坚决不行!只要大的,不要小的!”
“那这样好了,赔偿金多给你几万,等那丫头嫁出去还得好几年,不也得花钱,算我吃亏,我来养。”
“放你妈的狗屁,你当老子傻啊,她聪明好看,光彩礼到时候都能要个十几万,我不管,她归我,大不了赔偿金我只要三分之一!”
……
两人为了争夺林嘉惠的“所有权”,在墙角吵得不可开交,险些当场动手打起来。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墙之隔,十岁的林嘉泽正背靠着冰冷的红砖墙,死死咬着嘴唇,将这段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虽然不爱读书,脑子也不如姐姐聪明,听不懂什么“监护人”、“代为保管”这些词。
但他听懂了最后那段激烈的争吵。
他们要钱,他们要林嘉惠。
但是,他们都不想要他。
没有人想要他。
林嘉泽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塞了什么东西,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顺着墙壁慢慢滑蹲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们都不肯要我,只要林嘉惠,凭什么?我才是这家里的宝贝。
林嘉惠才是那个该被丢下的人,他们应该像丢垃圾一样丢掉她。
“哟,这不是嘉泽吗?怎么蹲在这里啊?”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林嘉泽抬起头,看到一个不怎么眼熟的中年男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递到他面前。
“我是你外公那边的亲戚,算起来你该叫我表舅。嘉泽啊,以后没地方去,要不要来表舅家……”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林嘉泽眼底的迷茫瞬间被暴戾取代。
他不傻,墙里面那两个所谓的亲人,刚开始不也是用这种哄狗一样的语气对他说话的吗?
等这人知道钱拿不到,最后肯定也只会把林嘉惠带走,然后像踢皮球一样把他一脚踢开!
林嘉泽嘴角咧出一个充满恶意的冷笑,他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那个“表舅”的小腿骨上。
“哎哟!”男人痛呼一声,手里的巧克力掉在地上。
林嘉泽看都没看一眼,撒腿就往屋里跑。
他现在只想找到林嘉惠。他要狠狠地骂她一顿,甚至打她一顿。
明明他才是爸妈最疼爱的宝贝!明明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是他的!
凭什么现在爸妈死了,所有人都只要林嘉惠,却不要他?!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林嘉惠那个逼仄的小房间门前,一脚踹开门。
里面空无一人。
林嘉泽愣了一下,这才恍惚想起来。
因为家里设了灵堂,按照规矩,本该是他这个做儿子的去给父母磕头守灵的。
但他嫌蒲团太硬,跪得膝盖疼,早就偷偷趁人不注意溜出去了。
林嘉惠不在房间,大概是替他去前面跪着了吧。
他一肚子火没处发,视线落在墙角的旧衣柜上,索性钻进衣柜里躲了起来。
他打算等林嘉惠回来,猛地跳出去吓死她,看她还敢不敢去给别人家当女儿!
衣柜里很暗,充斥着廉价的樟脑丸和林嘉惠身上那种淡淡的肥皂香气。
视线昏暗,再加上无聊,他等得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林嘉泽猛地惊醒,透过衣柜的缝隙往外看。
是林嘉惠回来了,但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他认识这个人,那是林嘉惠的语文老师,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说话轻声细语的,像个娘们儿。
每次这个老师来家访,看到他都会皱着眉头,然后教育他要好好读书、要懂事。
林嘉泽最烦这种满嘴废话的人了,现在出去肯定又要被念叨,他屏住呼吸,继续躲在黑暗里。
“嘉惠,你先坐下,老师和你聊聊。”男人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老师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你未来的打算。”他叹了口气,目光里满是怜惜。
“我知道你舍不得你弟弟。但是嘉惠,你也要为自己想想啊。”
“你弟弟平时是怎么对你的,老师来家访的时候都看在眼里,我就不多说了。
现在你父母不在了,难道你要为了那个被惯坏的弟弟,毁了自己的一辈子,去代替你父母养他吗?”
躲在衣柜里的林嘉泽听到这话,不屑地撇了撇嘴。
这戴眼镜的男的,估计和外面那群亲戚一样,也是盯上了他爸妈留下的钱。
他等着林嘉惠开口赶人,毕竟林嘉惠可是当着他爸妈的面发过誓,说会照顾他一辈子的。
可是,林嘉惠没有说话。
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极大的蛊惑性:“你的成绩那么好,每次考试都是全县第一。你生来就不该被困在这个落后的小镇上。”
“跟我走,好不好?老师在A市有房子,我带你去大城市念最好的高中。你以前不是在作文里写过,想去看书里的金字塔吗?只要你跟我走,老师以后都能带你去。”
“至于你弟弟,你完全不用担心。你父母留下的那笔赔偿金,可以全都留给他,老师有足够的钱供你读书生活。”
“而且,我还会托关系,帮你弟弟在镇上找一户好人家收养,保证他饿不着冻不着。等你放假有空,也可以随时回来看他。”
衣柜里的林嘉泽,从一开始的鄙夷,逐渐变成了错愕,最后,一丝难以遏制的恐慌像毒蛇一样缠上了他的心脏。
这个男人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不要钱,甚至连他的去处都妥善安置了。
大城市、最好的学校、金字塔……这些东西,他一直都知道,是林嘉惠想要而父母绝不会同意的。
更让他绝望的是,林嘉惠一直沉默着。
透过缝隙,他看不清她低垂的脸庞,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犹豫。
愤怒、恐慌、不安,各种情绪在他小小的胸腔里剧烈翻滚。
他把手指塞进嘴里,死死咬着指甲,几乎要咬出血来。
他想立刻踹开柜门跳出去,指着那个男人的鼻子骂他不要脸,骂林嘉惠是个白眼狼。
可是,随着林嘉惠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心里的怒火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灭顶的恐惧。
他突然极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平时是怎么对她的:抢她的饭菜,撕她的奖状,对她呼来喝去,像使唤一个丫鬟。
就像二叔和小姑嫌弃他一样,林嘉惠嘴里不说,她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以前有爸妈在,林嘉惠当然不敢露出心思,可现在爸妈死了,她终于有机会离开了。
如果有个人愿意带她走,给她好日子过,她凭什么留下来受自己的折磨?
最终,林嘉泽死死咬着手指,强迫自己坐了回去。
他不敢直接出去,他怕自己一旦出去,林嘉惠就会仗着有人给她撑腰,当着他的面点头答应。
漫长的死寂后,他听见林嘉惠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老师……让我再考虑考虑吧。毕竟……他是我弟弟。”
听到这句话,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
没关系,只要林嘉惠现在不答应这个老师就好,等大家都走了,他就狠狠打林嘉惠一顿,打到她不敢走!
那男人还在说话,林嘉泽已经没去听了,只透过衣柜缝隙死死盯着林嘉惠的嘴巴。
他刚才想了想,万一林嘉惠现在答应怎么办。
然后他想好了,如果她答应了,他就直接冲出去,找东西打断她的腿,这样她就跑不了了。
他看着男人的手搭在林嘉惠肩上,看着林嘉惠突然打断了男人的话,猛地扑进了男人怀里。
“嘎嘣”一声,指甲被他硬生生咬断一块,嘴里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老师……我好怕……”少女压抑的抽泣声在房间里响起,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爸妈都死了,我一个人好害怕,还好有老师在……”
男人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着:“别怕,有老师在,以后都不用怕了。”
衣柜里的林嘉泽彻底僵住了,他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连呼吸都忘了。
他从未见过林嘉惠这么哭过。
哪怕是被自己把刚写完的作业撕成碎片,哪怕是被爸妈用竹条抽打小腿,她也只是咬着牙,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可是现在,她在别人的怀里哭得那么柔弱,那么委屈。
林嘉泽虽然小,成绩也不好,但他不傻。
他明白了,林嘉惠其实是想被这个老师收养的。
她只是因为自己这个累赘,碍于父母活着时的嘱托,才不好意思直接答应。
她那么听话,又没人给她撑腰,所以才不敢直接说。
可那个老师这么喜欢她,一直站在她那边,她迟早会同意的。
门外的人什么时候离开的,林嘉泽不知道。他在黑暗的衣柜里抱住自己的膝盖,浑身发冷。
他浑浑噩噩,脑子像团浆糊,什么也记不住,直到守灵结束的那天,才稍微清醒一点
哀乐停了,唢呐收了,院子里满地都是纸钱和爆竹碎纸。
这一整天,林嘉泽都出奇的沉默,而林嘉惠,一次也没有找过他。
以前就算他再调皮捣蛋,她也会在开饭时到处找他,把他拽回桌边。
可今天,她像是彻底忘了他这个人。
或许是太忙了,又或许……是终于到了要摆脱他的时候。
林嘉泽孤零零地站在角落。
他看着院子中央,二叔、小姑、外祖家的亲戚,还有那个戴眼镜的语文老师,所有人都在林嘉惠身边围成了一个圈。
他们嘴里不约而同地说着收养、跟我们走、好日子,他们热切地看着林嘉惠。
而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到“林嘉泽”这三个字。
仿佛他是一团散发着恶臭的垃圾,连看一眼都觉得脏。
突然,林嘉泽看到人群中央的林嘉惠,缓缓转过头,将脸扭向了那个语文老师的方向。
一瞬间,“嗡”的一声,他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翻江倒海的恐惧与愤怒,发疯一般猛地冲开人群,一头扎进去,死死地抱住了林嘉惠的腰。
“林嘉惠!你要是敢丢下我,我就杀了你!”
他嘶吼出声,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那两人走后,他在衣柜里的时候想了很久。
如果林嘉惠真的敢跟别人走,他就去厨房拿那把剁骨头的菜刀,先捅死她,再捅死自己!
打断了林嘉惠的腿,她也会跑,只要她还活着,那些人就不会丢下她,那个男人也不会放弃她。
只有杀了她,她才会永远留下来,而他想过了,没有林嘉惠,没人会养他,大不了一起死,反正爸妈在下面等着他们呢。
他是这么想的。
可真等到这句话说出口,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句凶狠的威胁背后,藏着多么庞大的绝望。
他其实想说的不是这些,他想说很多很多话。
他想说:林嘉惠,他们都只要你不要我,你别丢下我,我害怕。
他想说:林嘉惠,以后鸡腿都给你吃,我不会再欺负你了,我会乖乖听话。
他想说:林嘉惠,赔偿金都给你,我一分钱也不要,我只要你留下来。
他的嘴巴张张合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想祈求林嘉惠留下来。
可那该死的的自尊心和长久以来的霸道,让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试图想学那个语文老师一样,用些什么好东西把林嘉惠留下来。
可是他在脑子里搜刮了半天,悲哀地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
他不会赚钱,不会做饭,成绩一塌糊涂,脾气还坏得要命。
他没有任何筹码能让林嘉惠选择他。
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最无力的哽咽:
“林嘉惠……你答应过爸妈的,你要照顾我一辈子的……”
他仰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她。
他其实并不抱任何希望,双臂只是死死地、死死地勒住她的腰,仿佛只要他不松手,她就走不掉。
然而,林嘉惠只是低下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残忍地掰开了他紧紧攥在一起的手指。
掰开的动作不大,却不带一点犹豫。
他将手指死死扣在一起,哪怕痛到流泪也不肯松开,只仰头固执地看着她:“林嘉惠,我手疼,你松开!”
平常他说疼,林嘉惠就会被爸妈骂,就再也不敢动他。
可现在没有爸妈了,没有人能阻止林嘉惠了。
他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被狠狠掰开,红肿得像是胡萝卜。
最后,她将一张银行卡塞进他僵硬的手心里,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跟着那个语文老师往院子外走去。
林嘉泽愣愣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装满了几十万赔偿金的卡。
忽然,不知道是谁从背后猛地撞了他一下。
银行卡脱手而出,不知掉到了哪个角落。
原本围在旁边的亲戚们瞬间像看到了腐肉的秃鹫,红着眼睛一窝蜂地扑了上去,抢成一团。
林嘉泽根本没有去看那张卡一眼。
他执拗地、死死地盯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单薄背影。
他迈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可是那条路仿佛没有尽头,无论他怎么用力跑,林嘉惠离他总是越来越远。
“姐……”
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糊住了他的视线。
他拼命地往前跑,伸着手想要去抓她的衣角,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姐……不要丢下我……”
“不要丢下我!!”
……
“哈——!”
林嘉泽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双眼骤然睁开。
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狂跳,几乎要撞断肋骨。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浑身上下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浸透了床单。
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逼仄出租屋里泛黄的天花板。
没有葬礼,没有亲戚,没有那个带走姐姐的语文老师。
只有空气里淡淡的,属于姐姐的温暖香气,脖子后是温热的呼吸。
他僵硬地转过头。
在这张他亲手挑选的双人床上,姐姐正侧身躺在他身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她的手与他的手还保持着十指相扣的姿势,一条腿膝盖微曲,亲昵地挤进他的腿间。
他小心翼翼翻过身,盯着姐姐的侧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干涩疼痛也舍不得眨一下。
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其实看不太清,但他还是贪婪地看着。
目光从额头滑到鼻尖,再从鼻尖滑到唇角,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慢慢往姐姐怀里缩了缩,把头埋在她颈窝,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