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苹果之争 “嗡— ...
-
“嗡——”
再一次,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何弋看了眼来电显示,叹气,走向露台。
“哥。”
“又怎么了。”
对面轻笑一声:“打扰你相亲了?嫂子脾气如何?”
何弋皱眉:“谁跟你说……”
“——那你说,是嫂子漂亮点,还是我漂亮点?”
“裴愫汐!”
“好啦。”那边放软语调,哄人似的,“不闹你了。我问你,有人非要我出去约会,我说我哥不让,他现在堵着我不让走,怎么办?”
“谁?你在哪——”
“嘟——”
对面已经挂断了电话。
再一次,何弋匆匆向舅舅告别,还有那位据说是舅妈远房表妹的女士。她准备了一对瓷瓶,说是给孩子的礼物。
孩子。何弋心中一顿,裴愫汐喜欢这些瓶瓶罐罐的名气已经远扬海外了?面上仍是笑笑,推辞了两下,代裴愫汐收下了这份未见面礼。
舅舅徐焕拉着他快走两步,灯光昏暗的长廊下,他关切道:“阿弋,你年纪不小了,王小姐文静娴淑,知根知底,做你的太太是很适宜的。”
“舅舅,我暂时还不考虑这些事。”何弋着急要走,收到了司机已经到门口的短信,却抽不出被徐焕攀紧的手,“公司天天连轴转,家里还有个无时停的奀皮仔[1]。”
“这个裴家的孩子……”他欲言又止,片刻,压低声音,意味深长道,“你要实在放心不下他,想一直长长久久地跟他在一起,才更应该早点成家。王小姐对于裴二来说,也是个不错的‘嫂子’了。”
他把“嫂子”这两字刻意拉长,听得何弋直泛恶心,语气不由地强硬起来,“舅舅,他再怎样也算我带大的,我还没那么不堪。”
仓促挣开那双肥鼓鼓的手,敷衍道别,三步并作两步出了宴会厅。
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大家老是妄自揣度他与裴愫汐的关系,就因为裴愫汐长得秀气了点?首先他与裴愫汐差了九岁,其次他俩都是男的。
何弋因为一个赌约被迫成为裴愫汐在利城的监护人的时候,在攻读他的第二学位。
而裴愫汐念十一年级,天天给他找事。他学业繁重,事业刚刚起步,每次接到老师的电话,都有种心肌梗死的预感。
所有人都说这孩子表面看起来像一个纯良的天使,看来裴愫汐将恶魔的一面全部展露给了自己。
今天看不惯洋人,明天看不惯出洋相的人,仿佛对全人类都有意见。何弋生怕自己哪天接到警局的电话,光是矫正他的心理问题就焦头烂额。
好不容易捱过申请季,把孩子送入全新的校园,何弋还没来得及庆祝,新的麻烦又找上门来。
“何总?何总。”
司机敲敲挡板,轻声唤醒他。
“嗯?”何弋刚出差回来,又无缝隙衔接上晚会,眼睛都发干,在车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前面过不去了。”司机嚅嚅诺诺。
何弋降下车窗向外一看,不由得也惊讶了一把,从家门口开始三英里开外,摆满了圆坛般大小的花束与各色彩灯,被布置得花里胡哨,恍若鲜花博览会现场。一辆亮紫色的保时捷停在花束中间,正如它的主人一样,自认为如大人般成熟,细节中还是透露出急切的莽撞。
它的主人此刻正堵着何弋的人。
何弋皱了下眉,他怎么训裴愫汐是他的事,现在怎么什么牛鬼蛇神都敢来招惹一下这破小孩?
他刚拉开车门,远处那个东方面孔的青年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另一个人高马大的金发白人激动上前一步,一下将他笼罩在阴影中。
何弋终于受不了了,快步上前,不容置疑地攥住了对方的手腕,又将那青年拉至自己身后,冷冷开口:“埃里克森先生,情难自已乃人之常情,付诸暴力就绝非良人之举了。”
又回头,换中文呵斥道:“不好好在家学习,整天在外面搞三搞四!”
被他斥骂的青年眼角弯了弯,挂着一种诡计得逞的狡黠。裴愫汐挽住他的手臂,甜蜜道:“哥,你来救我了。”
何弋额角突突跳,但孩子得关起门来教训,于是他先叫裴愫汐滚回家,又打了个电话,吩咐管家把屋外的花都拖去处理了,加强安保巡视,别把什么杂七杂八的人都放进来。
做完这一切,眼看那小男生被晾得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白,何弋终于慢悠悠地开口:“愫汐身体不好,不便在外就餐,您的邀请我们不得不回绝。还有,如果我是你,我会记得非常重要的一点,他对花粉过敏。”
男孩的脸又白下去一分。
何弋在心底冷笑一声,这男孩他有印象,从高中开始就黏在裴愫汐身后转悠,不过追了这么多年没追到,自己心里还没点数吗?
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何弋自觉提醒到位,大发慈悲地请工人为他引路,礼貌微笑:“再见,请把礼物拿回去吧,愫汐不需要这些。”
何弋进门时,裴愫汐正窝在沙发上写写画画,整个客厅寂静安谧,只有笔尖扫过纸张发出的沙沙声,仿佛外界刚刚那短暂的纷争与他并无关系。
暖黄的灯光在他眼眶与睫毛下都投落阴影,半长的栗色头发侧扎马尾。简单的白T穿在他身上宽宽松松,面容素白文秀,好似一枝无害的马蹄莲。
凑近一看,这人画的居然是个骷髅头速写。
“如果你不想接受一个人的追求,最好的做法是跟他讲清楚,而不是让人堵在我们家门口大吵大闹。”何弋抽走那令人头疼的素描本,把王小姐给的礼物塞进裴愫汐怀里当交换。
裴愫汐仰起头看他,眼神很无辜,装乖,“你抢我作业干什么?”
出差半个月,这人是不是又瘦了?何弋觉得他的下巴好像又尖了些,看起来跟他画里那个能戳死人的骷髅人差不多。
“现在又不喊哥了?你一天只会给我找事。”何弋懒得听他的鬼话,抓起茶盏,灌了两口凉茶,被裴愫汐猛地从背后跳起搂住,差点没呛死。
“你怎么知道我在家里?”裴愫汐探出个头跟他咬耳朵。
“咳、咳咳咳……”何弋咳得直不起腰,还怕裴愫汐摔下去,分出只手托住他,“手表,有定位,你忘了?”
“哦——”裴愫汐趴在他背上拆起礼物,精美的包装纸被层层剥开,里面装着一只蝴蝶纹的粉彩柳叶瓶。
“谁送的?”裴愫汐拿出那只瓶子左右看看,不知道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塞到何弋空着的手里。
何弋斟酌了一下:“合作伙伴。”
“哇哦,哪方面的?”裴愫汐笑了,从礼物盒下抽出一张喷香的卡片,在何弋眼前晃晃,插进他胸前的口袋,“事业?爱情?”
“这是我的事情。”何弋心中十分后悔今晚仓促回来的举动,不欲多言,偏头不看他。
“是吗?”裴愫汐却没有放过他的打算,非要对视,“何弋,别地的风俗我不了解,在你们那边,哥哥是会跟弟弟接吻的?”
何弋果断松手,把他摔到沙发上。
这又是何弋犯下的另一件错事。
半月前,中秋节,也是裴愫汐的十八岁生日。寿星非要请一帮朋友到家里开派对。何弋也只能容忍一群人在自己耳边群魔乱舞地蹦了一晚上,正头疼眼花之际,忽地在某个彩灯没有触及的角落,瞥见两道交叠的身影。
那正是裴愫汐,和何弋的好友,圈内有名的浪荡子,隋易安。两人在一棵茂密杂乱的龟背竹后窃窃私语,越凑越近,几乎透露出一种耳鬓厮磨的亲昵。半晌,不知道听见什么话,裴愫汐被逗笑了,伸手,接过一张卡片。
现在想想,何弋觉得自己那天绝对是喝高了,下意识朝两人走去,简单寒暄两句,在隋易安挪揄的眼神下,将裴愫汐掠走。
回到二楼的房间,何弋强硬地将那张小卡片夺走,随意瞥了眼,是家温泉酒店的房卡,做日式庭院风,服务还不错,何弋先前也去过。木质房卡散发着一股浅淡的,清雅的,羞怩的邀请味道。
这小半年来,他的确发现裴愫汐处处都有不对劲的地方。先是刻意避免与自己肢体接触,见到他来了就慌忙合上的屏幕。
少年人春心萌动很正常,但隋易安的引诱绝对是错误的,只要好好引导,这孩子还能走回正轨。
他内心太过焦急,以至于没发现裴愫汐异常的乖顺与沉静。
裴愫汐先开口,和今天一样,喊他:“哥?”
那时何弋劝他,“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存着很多想法,有很多事情想去尝试,这点我是支持的。但是,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可以深思熟虑,尤其在……感情方面。”
房间里没有开灯,仅靠几缕贫瘠的月光,他看见,裴愫汐陡然睁大了眼,显出几分讶异。
“生日快乐。”何弋看他这一副小心思被戳破的模样有些心软,不由得也放缓了语调。
他掏出一只小小的绒布口袋,里面是一枚羊脂玉雕的鱼坠,流转着温润细腻的光晕。那是他小时候,母亲专程替他求来的,说是能挡一大劫。
很多年前,他跪在病床前,母亲把这枚温润的玉坠放进他掌心,说:“给你此生最重要的人。”
他当时不知道自己此生会有多长,会有多重要的人。
可现在他知道了。
虽说他与裴愫汐没有实际上的血缘关系,但裴愫汐自十四岁起就放在他身边,由他一手带大,不是亲人,却胜似他那几个便宜血亲,对于当时的何弋而言,“此生最重要的人”这个名号几乎无可争议,他从不认为两人会疏远,会分开。
低下头,何弋帮裴愫汐带上项链,告诉他,“希望它能够代替我,守护你的平安,让你健健康康,顺心如意。”
裴愫汐感动地看了何弋一眼,踮起脚尖。
一片冰凉的柔软印上了他的唇瓣。
何弋过去的感情经历全都浅尝辄止,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震惊、不解、羞愧、愤怒……他低头看见一双深情的眼睛。
属于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裴愫汐。
“啪!”
何弋抓住裴愫汐的手,在手心打了两下,带着浓厚的训诫味道,沉声道:“第一,我是个成年人了,谈恋爱,结婚都很正常。而且无论我未来成不成家,跟谁在一起,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你别在这里无理取闹。”
裴愫汐刚一挑眉,何弋打断他道:“第二,你也是个成年人了,单方面的表白就是耍流氓。我不跟你计较,要是遇上其他人,是可以报警抓你的。既然觉得自己长大了,闲着没事就去了解一些法律知识,行吗?”
“你……”
“我什么我。你这几年真是被他们带坏了。我走了,这几天项目本来就忙,先住公司了,你自己好好在家,闭门思过!”
何弋机关炮似地丢下一串话,飞快地逃离了自己的家,临走的时候,也不敢再看一眼裴愫汐的眼睛。
[1]:粤语中形容小孩顽皮捣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