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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涅索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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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裴愫汐是被闹钟吵醒的。
熟悉的闹钟铃声,伴随着熟悉的阵痛,空气一下稀薄了起来,呼吸变得艰难。胸膛仿佛被人撕扯开来,心脏就这么被一双手活生生拽出,用两指捏着从心尖开始大力揉搓,叫人疼出一身冷汗。
裴愫汐仰头缓缓吐出一口气,一巴掌拍晕闹钟,踏着虚浮的脚步起身。
一刻钟后,裴愫汐从衣帽间出来,整个人焕然一新,笑意晏晏地跟每位工人打招呼,顺带在旋转楼梯上向宣布,将昨天收到的所有花,送给女员工们当礼物。
不要花的折现,剩下的花捐到福利机构,引来大家的一致欢呼和拥护,甚至有几位胆子大的跑上来给了他飞吻,裴愫汐照单全收。
下楼,阿姨给他端来早饭,忧心忡忡地问他昨晚睡得怎样。她剪齐耳短发,干瘪瘪的,像一根放久了的番薯干。
裴愫汐每次休息不好第二天就会心悸,昨晚他为了按时完成作业熬了个大夜,现在四肢还有点发麻,心脏宛如有个发动机突突不停。
他安抚地拍了拍她枯瘦的手,柔声道:“阿嬷,我没事,昨晚没熬住,不小心趴在桌上睡啦。”
阿嬷明显不是很相信,问东问西,非要请医生来看,直到裴愫汐跟她说,再不去实验室老师就要生气了,才勉强被放行。
“吃药。”阿嬷很执拗,说闽南语。
裴愫汐就着温水吞下一把药片,向她展示空荡荡的药盒,笑着拍拍她的肩膀,推门出去。
利城少见的阴雨天。
裴愫汐伸手接住落下的细密雨丝,去车库挑了低调的黑色奥迪,往市里驶去。
他今天并不准备去实验室。
当然,因为希望在明年申请上学校的加速项目,以期在大四阶段选修研究生课程,所以他最近参加了很多比赛与项目,异常繁忙。
百忙之中还抽空骚扰了何弋,何弋应该对此感到荣幸。
说实话,他对何弋近日的表现感到不解。他们之间的缘分一开始不就来源于裴愫汐的死缠烂打?他就是这样罔顾人伦,顽固不化,不顾他人感受,何弋心里明明很清楚。
车里弥漫着淡淡的雨气和鸢尾花香,这是他们家沐浴液统一的味道,让裴愫汐想起了湿漉漉的夜晚,热气蒸腾的浴室,想起了那天——
何弋那晚不知为何气鼓鼓的,裴愫汐正盘算怎么哄人,对方就自己送上门来,把他拉到昏暗的房间里,说了一大堆暧昧不清的话。
裴愫汐本来想徐徐图之,甚至在何弋大力夸赞过的温泉酒店布置了房间,摆满两人几年的合照。或许是被这些话冲昏了头,他吻了何弋。
何弋大受震撼,来不及听任何解释就匆匆逃走。派对结束,裴愫汐刚想去泡澡,何弋又突然冲进浴室,两人争执间还不小心跌进浴缸。
何弋那晚穿着湿衣服夺门而出。
第二天,秘书通知裴愫汐:何总要去非洲考察半个月,少玩游戏多吃饭,勿念。
回忆被雨刷器规律的声音打断。
他停在了一处办公大楼下。
大楼坐落在繁华的中心街道,却门可罗雀,来往的行人匆匆,有意无意地避开这里。
裴愫汐递给门卫一张名片,看对方小跑着去复命。
何弋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他最重要的人,那为什么只能是亲人,不能是爱人,不能两者兼得?
如果他与何弋之间还横亘一个人,那他们还是彼此最重要的吗?还是唯一吗?
裴愫汐忽然觉得车里的香味熏得人有点反胃,把车载香氛扣下来丢进杂物箱,转身走进大楼。
“他来了。”
高楼的最顶端,维克多听完秘书的禀报,正兴致缺缺地把玩着一本袖珍圣经,桌上摆着两支啤酒,其中一瓶已经空了。
老实说,他现在已经有些后悔了,为着一些不知是真是假的情报……真是疯了,他怎么会相信一个小孩子的话?
打开,合上。他听见自动门打开的声音,下一刻,他抬头向上,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笑盈盈道,“抱歉,我来晚了。”随后自然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这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穿着简单的衬衣与黑色的风衣,腰勒得紧而窄,体态修长。栗色微卷的发丝柔软地贴在侧脸,脖子上缀着条细黑绳,一副典型的东方长相。
“相比你不介意我来一根?”维克多抱臂靠回椅背。
“不好意思,我患有先天性哮喘。”青年恰到好处地咳嗽了几声。
Twink。维克多在心底冷笑一声。他见多了这种把自己底子作践坏了的富二代。
维克多打量对方苍白的面庞,沉默片刻,主动起身握手:“我很抱歉。”
青年毫不介怀地伸出手。那实在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如贝母般洁净。
但他的言语并不客气,“关于我的信息,您想必已了解。至于您想知道的‘那些事’……我需要先收取定金。”
维克多干脆地将两个盒子掏出来,放在桌上,推到对方面前,“你可以验货。”
对面也毫不客气地打开,黑丝绒的盒子里,躺着一枚精致的腕表,蓝宝石一般的表盘熠熠生辉,精密且复杂,那人满意地点点头。又打开另一个盒子,里面简单用泡沫纸装着一枚芯片,光从外表看不出任何用途。
“这是我送你的,也是定位器,军方的东西,只要对方没逃出地球,你都能找到他。不过我很好奇,有什么样的人需要你用这样的手段来对付,毕竟,我以为……”维克多眉头挑挑,目光扫过青年全身,“你应该无往不利。”
青年没生气,只耸耸肩:“借您吉言。”他将东西收好,身体微微前倾,“关于您寻找的东西,我或许知道它的名字。”
维克多眼神一凝。
“他们叫它‘诺亚’。就是您想的那个
——‘Noah’。”
维克多下意识坐直,揣在兜里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你见过?”
“我可能还亲自接触过。”青年缓缓道,“我八岁时发过一场高烧,很多事都不记得了。但最近,我总反复做一个梦。”
“梦?”
“梦里,我在一间实验室,有人给我注射,一次六针,一个月四次,他们管那药剂叫‘诺亚’,说……”青年顿了顿,“这是人最接近神的时刻。”
维克多眯起眼,怀疑几乎写在脸上——费这么大周折,就为了讲一个噩梦?
青年坦然与他对视,递出一沓复印纸:“根据梦里的视角,我当时应该不到十岁。而且,在我六岁到八岁的体检报告里,都发现了这个。”
照片上,幼童细瘦的手臂赫然排列着六个狰狞的针孔。
维克多低头,一页页仔细翻看。半晌,他抬头,声音低沉:“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凭一个梦?”
青年笑了:“如果您现在还有别的线索,我相信您不会亲自来见我,还帮我办这么一件……对您而言微不足道的小事。”
维克多脸色阴沉下来。
青年将一张银行卡放在桌面,站起身:“如果您也好奇‘诺亚’的真相,不如帮我调查一个人。当然,这也是帮您自己。”
“谁?”
“我的父亲,恒晖生物科技的创始人,裴明海。”
离开维克多的大楼,拉开车门,下一秒裴愫汐撤去所有气定神闲,狼狈地俯在方向盘上,面色惨白,浑身发冷,心跳又轻又快,吞噬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翻找着从口袋里摸出了颗药片压在舌底,浓郁的苦涩蔓延开,他感觉缓过来些。想点根烟寻求些尼古丁的慰藉,手却抖得点不着火。
算了,抽烟了还得帮何弋洗车。
他收起烟盒,靠在车窗上,等待心跳平复。雨点敲打着车顶,声音规律得让人恍惚。
默数了两组心率,他拉下镜子整理好衣领和表情,发动车子。
实验室的组会冗长得令人疲惫。裴愫汐转着笔,听同组人为两组方案争论不休。笔尖随着雨点声轻敲桌面。
终于散会,他收起笔电,慢吞吞地跟在人后散场,一道小巧靓丽的身影像糖果般跳出来:“裴!”
裴愫汐体贴地帮这位姑娘托住差点掉到地上的书包:“嗨,莉莉。”
“你今天的发言太厉害了,什么时候跑的这么多数据?”莉莉崇拜地挽住他的手臂,“而且今天你的语速恰到好处,我终于能跟上你的思路了!”
没想到自己的小疾病还能造福他人,裴愫汐微微一笑:“那太好了。”
“对了,你下周五有空吗?中午十二点,我们碰一下,顺便吃顿午饭。”莉莉问。
裴愫汐心中过了一下自己的时间表,点头道:“没问题。”
“那我到时候把餐厅定位发你,爱你,拜!”
裴愫汐挂着笑脸,目送这位姑娘离开,独自开车,返回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