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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天堂鸟 “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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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红色预警持续生效中，利城多处出现严重水浸……”
不知是谁点开了新闻，简短的一句播报很快被流淌的爵士乐盖过。玻璃清脆的碰杯声，和断断续续的交谈混在一起，像一层雨气浮在空气里。
顾书屿听不进那些。
他坐在裴愫汐的对面，看他细长的手指搭在一支安倍瓶上，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托着下巴，目光跃过所有喧嚣，投向窗外——
暴雨如注，狂风呼啸，仿若YHVH投下灭世的洪水。而他鸦羽似的睫毛垂着，在眼底投下一小片宁静的阴影。
他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切，几乎不忍心开口打碎。但他清楚自己必须要说些什么——裴愫汐正在对他失去耐心。
顾书屿就是有这样的直觉，就像第一次听唐纳德提起这对“兄弟”，就觉察到他们之间的与众不同。
而那次在山洞叫住裴愫汐时，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必须要吸引他的兴趣，无论如何都要与他保持联系，虽然他对“如何得到何弋的爱也并无头绪”。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难以压抑的嫉妒，这么冷心冷肺的一个人，却总能被何弋牵动情绪。
甚至连今天这家餐厅都是何弋送他的，重新装修，盛大开业。天杀的，他们就不能去一个不含何弋的地方吗？
不过，这些都会结束的。
“愫汐，”顾书屿叫他，见对面那人懒洋洋地转过目光，他才开口，“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裴愫汐两指拎起那支小巧的药剂，轻轻晃晃，“如果你指的还是叫我给何弋下这种……成分不明的药，我觉得不怎么样。”
“何弋是一个多么古板……抱歉，有责任心的人，你比我更清楚。假如你们真的发生了点什么，难道他会不对你负责？”
顾书屿压低声音，好让自己描绘的东西听起来足够诱人。而裴愫汐兴致寥寥地听他讲完，将东西准确地丢到了他面前。
“我还没到要跟他结仇的地步。”
“为什么会是结仇？明眼人都能看出，你跟他就差捅破一层窗户纸了。他自矜身份，又算是长辈，不好开口，这时候你迈前一步，他顺水推舟，不是好事吗？”
顾书屿把安倍瓶推回去，“你放心，这药不仅可靠，而且绝对有效，很早以前他们用在夜总会的。”
裴愫汐没接茬，转而勾起一个兴致勃勃的笑：“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
闪电般的战栗击中了他的后背，顾书屿用力压下自己血液里沸腾的激动，平静地反问：“我？”
“对呀，”裴愫汐煞有其事地点头，“你之前好像很喜欢我，甚至愿意做一道影子——你为了爱，连为人的主体都可以不要，现在又为什么这么努力地劝说我，甘愿替他人做嫁衣呢？”
“假如我说，只要看到你幸福我就感到你幸福，你大概是不信的……”顾书屿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准备好的答案刚好被抽中的那一刻，“但我只是希望，我对于你来说好歹还有利用的价值，至少，你能允许我与你保持联系……”
裴愫汐嘴角噙着的那点笑意好似凝成锋芒，硕大的针尖悬在他的眼球上，对他进行着最后的考核。
想取信于裴愫汐这样的人，你只有把自己的真话掺在假话里去说。他的确是想借此机会与裴愫汐保持联系，但何弋那么正直的人，难道真的会趁人之危？
只怕如果何弋真的借了药性顺水推舟，裴愫汐会更伤心。两块密不可分的抱石，总要自己先裂缝，而后才是水滴石穿的故事。
而且，无论最后这药有没有用上，总归是裴愫汐自己的选择。他只是提供了一种方案，又没有逼他，即使是何弋，也没立场责怪他。
眼看他的手就要碰到安倍瓶，顾书屿的面前忽然横插进一束亮橙色的天堂鸟。
顾书屿：“？！”
他诧异地抬头，眼球几乎被刺了一下——那是一个红发的女人，像一丛巨大明亮的珊瑚，而她本人穿着飘逸的深绿色礼服，比花儿更耀眼，正冲裴愫汐张开双臂——
“Sweetie！你已经长这么大了！”她兴奋地尖叫起来，“比以前帅太多了，Omg，我要爱上你了！Ethon在哪里？我要和他一决死战！”
而裴愫汐本人看起来也完全在状况之外，顾书屿难得见他露出这样惊慌的神情，被女人夹着脸狠狠地蹭了两下，留下了两颊闪粉。
“Omg，快看他”女人捂着嘴转过身来，夸张地一指，“你是Ethon Junior吗？”
顾书屿：“……”
他刚要开口彬彬有礼地介绍一下自己，裴愫汐立即起身，绅士地虚揽住那女人的肩膀，亲昵道：“赛琳娜，我们出去聊聊好吗？”
那个被他叫做“赛琳娜”的女人欣然接受，把包甩给另一名男士，挽着裴愫汐的臂弯往外走。
顾书屿只赶得上匆匆把药瓶塞进裴愫汐的口袋里，甚至来不及多给他一块丝巾。
赛琳娜大概是何弋的初恋。
裴愫汐第一次见到她，是十六岁的暑假。
繁忙的申请季刚刚过去，何弋大手一挥，给两人放了个长假，打包丢到海岛上，过了段阳光，沙滩，香椰，美酒的生活。
当然了，还有美人。
某个悠哉的清晨，两人正在板船上分享刚煮好的贝柱，一击水柱呼啸而来，何弋敏捷地翻身跳下水，裴愫汐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海盐清风。
下一秒，艳艳红唇印在了裴愫汐脸侧，一道爽朗的女声响起。
“Ethon！这是你儿子吗！都长得这么大了！”
何弋在海水里淡定地举起一只椰子反击，“不然呢？谁能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愫汐，有礼貌些，这是你赛琳娜阿姨。”
“怎么可能呢？”姑娘单手接住椰子，反唇相讥，“你不可能生得出这么可爱的小孩，而且，我明明是姐姐。”
他们的话题围绕着裴愫汐展开，但很显然，没有一个人的注意力放在裴愫汐身上。
裴愫汐被冷在一旁，看他俩若无旁人地叙旧，何弋的眼神几乎都要黏到赛琳娜那一头蜿蜒如瀑，海藻般的火红长发，而她本人比红发更明艳，时不时爆发出开怀大笑，而裴愫汐完全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
他像个傻子一样抱着椰青和剩下的半盒贝壳，直到何弋决定把船划回岸边。
上岸后，赛琳娜拉着他的男伴走在前面，裴愫汐得以小声问何弋，“她是谁？”
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这么好的听力，拎起轻盈的金色裙摆，转到裴愫汐面前，笑嘻嘻道：“小朋友，我跟Ethon发生故事的时候，你刚上幼儿园呢。”
裴愫汐感到自己的眼眶，和脸颊边那个擦不掉的唇印都在发烫，但是心跳越来越慢，好像要停在原地。
他曾经不把出现在何弋身边的各色人等放在眼里，比他了解何弋的没他好看，比他好看的没他了解何弋，可是如果有人同时拥有盛放如天堂鸟般的容貌和何弋的那十年......他不敢往下想。
回酒店后，他像一个试图插足他人感情的第三者，不停问何弋“那些故事”的始末，问到何弋不耐烦地躲进浴室。
“只是高中毕业的时候跳了一支舞！”何弋隔着水声冲他喊，“因为她是洛克菲勒家的姑娘，那之后我们就没联系了，仅此而已！”
“那你遮遮掩掩的干什么？你这样一看就是……”
何弋“唰”地拉开浴帘，“你问东问西的干什么？你喜欢她？”
“我才没有！”裴愫汐简直要被他气得背过气去，可何弋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拉着他像哄小孩一样往外走。
“好了好了，都怪我，我错了，下次不会了，”何弋满腔敷衍，“帮我涂个防晒。”
裴愫汐气急败坏地用防晒在他背上涂了一个狗头。
无知无觉的何弋享受了一下午的日光浴，晚上两人去参加篝火晚会时，何弋还不自在地问他，为什么今晚这么多人都在盯着他看。
“可能是你的背阔肌和胸肌练得太好了。”裴愫汐略带心虚道。
何弋为此又暗自得意又不好意思了一晚上，直到回去洗澡，照到镜子的那一刻——
“——裴、愫、汐！你给我解释清楚——”
这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此刻赛琳娜依旧亲呢地挽着他的臂膀，好似三人自海岛一面，多年未曾分别。
“听说你开了家餐厅，我就赶紧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你俩，我真好运！”她扬起火红的手捧花，好似真的有如此兴奋。
裴愫汐很难想象，但又觉得发生在赛琳娜身上很正常。
不过赛琳娜可不管这些，她拉着裴愫汐从餐厅的装潢说到他今天的穿着造型，又聊到她自己现在开着的服装品牌。
裴愫汐心下了然，看来她今天来发名片的动机大于故友叙旧了，稍微放下点心来。赛琳娜的下一句话又把他抛上浪尖——
“Cyrus，你跟Ethon订婚的时候一定要来找我做礼服，帮我好好宣传一下。”
他习惯性停在嘴边的“一定”被生生扭转成一句：“——啊？”
赛琳娜睫毛忽闪忽闪：“怎么了？难道你们还认识比我优秀的设计师？”
“当然不是，我亲爱的，我只是，订婚……？”裴愫汐努力组织着措辞，“你听谁说的？”
“拜托，我还需要听谁说吗？难不成我自己没有眼睛看，没有耳朵听？”赛琳娜夸张地笑了起来，突然睁大眼睛，“天啊，Ethon不会已经……”
“不不不，”裴愫汐连忙否认，他有些犹豫，“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向赛琳娜倾诉，可能因为她毫不相干？
“……我只是觉得，我觉得何弋没有这种想法。”他垂下眼。
“怎么可能？Sweetie，他到现在都没对你下手才是出乎我的意料。你们回利城后，他还专门来警告了我一次，叫我离你远一点，不要带坏你了！”红发女郎活灵活现地模仿着何弋的语调，“天知道我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问他能不能把你让给我，Ethon差点跟我翻脸了！”
“你见过Ethon发火吗？他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他说，他把你当家人。Cyrus，对于他那种人，咱们不能强求更多了，这就是表白了！无趣但是，这就是Ethon！”
“真的吗？”
“不然呢？难道我是这样，为了卖出去两件衣服编这样一篮子谎话来骗你的人吗？”
裴愫汐突然感觉口袋里那只小小的药剂在发烫，赛琳娜把那束明媚的花束塞到他怀里，盛放的天堂鸟振翅欲飞，尾羽染着一点蓝。他感觉自己的鼻腔，喉管都开始发痒，呼吸困难起来——
“你只需要推他一把，宝贝儿，相信我，你们会在一起的。”
顾书屿可能有自己的私心，那么赛琳娜呢？
他感觉心脏快从胸口炸出，怀中千万只小鸟已经开始挥舞起翅膀——
跃过女人单薄的肩膀和茂密的红发，他抬头，对上一双蓝色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