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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水浸街(下)   何弋关 ...

  •   何弋关掉了车载广播,加速驶过淹水的路段,几滴泥水溅到玻璃上,很快又被雨水冲刷。

      他只想回家睡一觉,但天不遂人愿,管家下午发消息说徐焕来拜访,这会儿人还在客厅坐着,茶喝了好几轮。

      何弋最初离开港岛时,确实接受了徐焕不少的帮助,但这些年,连拿带讨的,徐家也没少在他手里抠好处。
      不然光凭徐焕这平庸懦弱的性格,他外祖留下的那点家产早就被分而食之了。

      而徐焕贪心不足,总想拿捏自己一二,近期野心尤藏不住,不断尝试把他的姻亲塞到自己身边。

      何弋先前还有心思应付他,今天跟裴愫汐他们折腾了一大圈,连虚与委蛇的心情都没有。他连衣服都懒得换,大迈步来到客厅,单刀直入,“舅舅。”

      “阿弋,今晚肥仔[1]喔,这么晚还没回到家。”徐焕呵呵地说,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着,见何弋没笑,手也有些拘谨地放到沙发上,“你吃了没呀?小裴没同你回来……”

      何弋不耐烦听他寒暄,直接道:“舅舅,你有什么事就说吧,这么晚了,也别叫舅妈担心。”

      徐焕讨好的笑先是僵了一瞬,不过很快每处褶子都加深,他的语气放得慢,因此显得有些遮遮掩掩,“你不来找舅舅,舅舅来见你还不行呀。”

      何弋拍拍手就要起身,徐焕连忙插入正事,“真的没什么事,就是上次你见过的那个王小姐,人家托人来问,要不要再一起食个tea,逛个街啦,人家很钟意你。”

      “我不喜欢她,舅舅,你以后也别再给我介绍了,这话我不希望我再说一遍。”何弋动作不停,手已经握上了门把手。

      “等等!”徐焕急切地喊道,“你跟王小姐结婚,王家会是你很大的助力,不然你怎么扳倒你爸!”

      何弋转过身,徐焕自以为戳中他的痛点,忙迎上来说道:“你以为舅舅是为了束缚你才叫你结婚?你想,你现在跟王小姐结婚,私下再怎么玩,有谁说你?过两年跟王小姐生个孩子,王家当然要尽心尽力地辅佐你,何夔还能斗得过你?”

      “我没有到要靠女人和孩子来跟何夔斗的程度。”何弋道。

      徐焕微恼:“那你就愿意把裴家那个孩子摆在明面当靶子给何夔针对咯!”

      “我跟裴愫汐一清二白,什么关系都没有,何夔有什么理由去针对他?”他怒极反笑,“倒是舅舅你,一字一句不离愫汐,究竟是谁要针对他!”

      “何弋,你不要忘了你妈妈是怎么死的!”眼看说不过他,徐焕忍不住抛出底牌。

      “你现在为了个男孩,连仇也不报了?你叫你妈妈在九泉地下怎么瞑目!到时候我下去了,都没脸见她!”

      何弋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这还不用舅舅提醒我,时间太晚了,舅舅糊涂了,我叫人送你回去。”

      话音刚落,管家推门进来,客客气气地请徐焕出去。
      徐焕心有不甘地看着何弋,放话道,“你自己别后悔!”推门而出。

      会后悔吗?何弋独自坐在扶手椅上,心中思绪纷飞。

      他不能闭上眼,那间绚烂夺目的房间就浮现在他眼前,殷红的玫瑰像一捧艳艳的真心,有人把真心捧给他,但他不能,他不能——

      何弋仰起头,感觉呼吸有些困难,那渐渐淹过这座城市的大雨仿佛也倒灌进家里,冰凉刺骨的雨水没过他的脚踝,肋骨,口鼻,直到将他全身淹没,把他拉回无助的童年。

      六岁那年,母亲病故。很快,温柔的怀抱与浅淡的百合花香就被一方窄小的牌位与袅袅不绝的香龛取代。

      紧接着,锣鼓喧天,新人进门。父亲的要求越发严苛,他必须成绩优异,品德端庄,偶尔显露出一些几近古板的刚正,塑造他完美的接班人形象。

      那是普通的一天。

      港岛挂起了九号风球,学校停课,补习班却没停。他刚上完击剑课,走出场馆,说来也奇怪,喧闹呼啸的风雨声中,他就是听见了一声细弱的咪咪声。

      何弋蹲下来,在草丛里见到了一只湿透了的幼猫。

      深灰,脆弱,眼睛还没睁开,可能都不足月。

      司机说,这可能是猫妈妈搬家的时候落下的。

      年幼的男孩心想,我也是妈妈落下的孩子。

      毫无疑问地,猫被他带上了车。车上开了暖气,他把猫捧到暖气口,幼崽有气无力的叫声逐渐清晰了些。

      到家里,保姆和住家老师都很高兴地帮他张罗,他们给猫找了个纸箱,铺上小毯子,还热了羊奶。

      小何弋正在手背上试温度,一道高大的影子忽地将他罩住。

      “Ethon,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玩物丧志了?”

      何夔说的是一个问句,语气却好像在下判词。何弋甚至看不清他的表情,肩膀被抓得生疼,整个人被拽到门口。

      他指着一小块水渍,失望道:“为了一个畜生,你不仅没完成作业,还把家里弄脏了。”

      孩子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他刚想辩解,何夔铁钳般的大手抓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嫌恶地捏起猫丢进他手里,一路拉着他往外走,何弋拼命抵抗,推阻,被拉得踉跄,最后几乎是被拖到屋外的。

      何夔说:“在你没意识到错误之前,给我跪在门口好好反省!”

      门在他面前“砰”地关上,孩子和猫都被投入无边无际的雨帘,何弋全身都被浇透了,努力地把猫护在胸口,用外套将猫包裹。

      他的眼前被雨淋得什么也看不清了,他依稀记得,那天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真正跪到门前,求何夔救救他的猫。

      他也在心中祈愿,母亲可以真的庇佑他,给这个未睁眼看世界的小生灵一条活路。

      当然,没有任何人回应他的祈祷。唯一清晰的是那能将城市倾倒的雨声,和手中渐渐流失的温暖。

      猫死在了那个雨天。

      但是似乎除了何弋,好像也没人记得这件事了。

      何夔对自己的教育方式很满意,何弋变得越来越优秀,品学兼优,人们交口称赞,他拿了全奖,出国留学,离那个无能为力的雨天越来越遥远。

      他始终不相信,记忆里温柔美好的母亲会和那样一个铁血无情的男人相爱。何弋始终认为,母亲的死与何夔脱不了干系。

      而徐焕印证了他的观点,给他看了母亲留下的视频。

      母亲让他不要去怨,不要去查,不要记住——

      但他做不到。

      往后的生命里,遇见每个美好的时刻,他都忘不了那点温暖是怎么在他手里变凉、变硬的,这是他做不到,怪不了其他人。

      怪不了徐焕,怪不了隋易安。

      怪不了裴愫汐,一无所知的裴愫汐。

      当失去的代价大得无法承受,他只能选择不去拥有。

      [1]今晚肥仔:今晚玩得好,吃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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