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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中客 孟朝阳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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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朝阳是被冻醒的。
确切地说,是被一股钻进骨头缝里的冷意激醒的。他下意识想裹紧被子,手指却摸到了一把湿冷的雪。
雪?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的不是出租屋斑驳的天花板,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细密的雪粒子正砸在他脸上。
他躺在一个巷子里。
两侧是斑驳的青砖墙,墙角堆着不知谁家倾倒的炉灰,被雪水浸成一摊乌黑的泥泞。脚下是半融的雪水,已经渗透了他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锦袍,寒意顺着脊骨往上爬,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扎他的骨头。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锣声和拖长的吆喝:“子时三刻——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孟朝阳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记得自己加班到凌晨三点,公司那个破项目终于交付了,他回到出租屋,连澡都没洗,倒头就睡。
然后呢?
然后怎么会在这里?
一阵剧烈的头痛突然袭来,如同有人拿着铁凿子在他的颅骨里用力撬动。无数陌生的画面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入他的意识——
雕梁画栋的府邸,飞檐斗拱,气派非凡。一个穿着锦衣的少年站在廊下,眉眼精致如画,嘴角挂着温润的笑意,正对身旁的下人说着什么。画面一转,那少年站在一间昏暗的柴房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蜷缩的人影,脚踩在那人手背上,缓缓碾动。画面再转,悬崖边上,那少年满脸惊惶地后退,对面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青年眼中布满血丝,神情怨毒如恶鬼,一字一句地说:
“孟朝阳,你不得好死!”
那个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开,震得他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叮——】
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这场记忆的酷刑。
【检测到宿主意识融合完成。系统编号1147为您服务。】
孟朝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恭喜宿主穿入《九州仙途》世界,成为书中角色——孟朝阳。】
【当前时间节点:原书第一章,主线剧情即将开启。】
【原身身份:凤鸣城城主独子,修仙资质上佳,容貌俊美,素有“凤鸣明珠”之称。】
【原身结局:死于原书第七百三十一章,被主角沈烁玉千刀万剐,神魂俱灭。】
【原身死因:多次设计陷害主角,抢夺其机缘,羞辱其出身,最终被主角清算。】
【原身评价:空有其表的虚假白月光,典型的恶毒男配。】
千刀万剐。
神魂俱灭。
孟朝阳躺在雪地里,任由冰冷的雪粒子砸在脸上,花了整整十秒钟消化这些信息。
穿书。
修仙文。
恶毒男配。
死于第五十一章。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些,落在睫毛上,化成水,顺着眼角流下来,像是眼泪。
他试图坐起来,却发现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原身大概是喝了酒,浑身的酒气,也不知道在这个雪夜里躺了多久。手指已经冻得发白,动一下都疼。
要不是他穿过来了,这具身体大概会直接冻死在这里。
那倒是省了主角动手。
【宿主不必消极。系统将为宿主提供剧情辅助,帮助宿主规避死亡结局。】
孟朝阳艰难地扶着墙站起来,膝盖发软,险些又跌回去。他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站稳,拍了拍身上的雪。
“说说看,现在什么情况。”他在心里问。
【当前为原书第一章开端。主角沈烁玉此时正流落凤鸣城街头,为乞丐身,年龄十二岁,尚未踏入仙途。】
【三日后,原身将在城东破庙偶遇主角,因怜悯其处境,将其带回城主府,收为书童。】
【这是原身与主角的第一次交集,也是原身悲剧的开始。】
孟朝阳搓着冻僵的手,脑子渐渐清明起来。
《九州仙途》这本书他看过。
那是他加班加到崩溃时随手点开的一本爽文,用来打发时间的。主角沈烁玉,幼年家道中落,父亲原是边关守将,因卷入朝堂争斗被诬陷通敌,满门抄斩。他侥幸逃出,流落街头,受尽白眼和欺凌。
十二岁那年冬天,他在凤鸣城城东的破庙里奄奄一息,被凤鸣城少城主孟朝阳“偶遇”,带回府中收为书童。
所有人都以为他遇到了贵人。
那位孟少城主生得一副好皮囊,待人接物温润如玉,在凤鸣城素有贤名。他待沈烁玉极好,嘘寒问暖,亲自教他识字读书,在外人面前从不吝啬夸赞。
可没有人知道,关起门来,那位“白月光”少爷是什么嘴脸。
动辄打骂只是寻常。心情好了,赏两个甜枣;心情不好,便寻个由头罚跪在雪地里,一跪就是几个时辰。更过分的是,他还发现了沈烁玉贴身藏着的那块玉佩——那是沈烁玉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据说是沈家祖传之物。
孟朝阳知道那块玉佩不寻常。
原书里写得清楚,那块玉佩里封印着一缕上古大能的残魂,是沈烁玉日后逆天改命的最大机缘。原身虽然不知道这层隐秘,却见那玉佩成色极好,便强夺了去,说是替沈烁玉保管,实则占为己有。
那块玉佩,后来被原身拿去讨好了某个修仙门派的女修,换了一夜的欢愉。
而沈烁玉,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死死记着,有一天,他会把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他做到了。
原书第七百三十一章,沈烁玉登临绝顶之后,第一个找的就是孟朝阳。他没有一剑杀了他,而是用了一百零八刀,每一刀都避开了要害,让他活生生地感受着被千刀万剐的滋味。
“这一刀,为我当年跪在雪地里,你在屋里烤着火,看着我笑。”
“这一刀,为你抢走我母亲遗物时,说的那句‘就当是你孝敬我的’。”
“这一刀,为你把我推下悬崖时,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
一刀一刀,清清楚楚。
孟朝阳看完那一章的时候,只觉得爽快——恶有恶报,大快人心。
现在他成了那个被千刀万剐的人。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消散在夜色中,忽然很想笑。
【检测到宿主已了解背景。现在发布新手任务——】
【任务名称:命运的岔路口】
【任务内容:三日后,主角沈烁玉将出现在城东破庙。请宿主做出选择。】
【选项A:遵循原剧情,将主角带回城主府。】
【选项B:无视主角,任其自生自灭。】
【选项C:自由发挥(注:系统不提供此选项的后续支持)】
三个选项悬浮在他眼前,泛着淡淡的蓝光。
孟朝阳看着这三个选项,想都没想,选了B。
任其自生自灭。
他当然不会把那个未来会把他千刀万剐的人带回府里。他没那么蠢。
按照原书剧情,就算没有孟朝阳,沈烁玉也会在三个月后被一个路过的散修发现灵根,从此踏入仙途。只不过那条路会艰难很多,少了很多机缘,少了很多贵人相助。
但那又关他什么事?
孟朝阳呵出一口白气,拢了拢身上沾雪的锦袍。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离那个主角远远的,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都不要有任何交集。
【宿主确定选择选项B?】
“确定。”
【任务已记录。提醒宿主: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请宿主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孟朝阳没在意系统这最后一句话。
他扶着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巷子外走。原身的记忆告诉他,城主府在城北,走过去至少要半个时辰。他得先找个地方避避风,等天亮了再回去。
巷子尽头是一条长街,两侧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屋檐下挂着的灯笼还在风雪中摇晃,投下昏黄的光。孟朝阳沿着街边走,一边走一边想,以后该怎么办。
他是真的穿过来了,不是做梦。系统说了,原身死在第731章,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得想办法修炼,想办法变强,想办法在那个主角找上门来之前,拥有自保的能力。
不对,他忽然想,只要他不招惹主角,主角凭什么找他报仇?
原身之所以死得那么惨,是因为他做了那些恶事。他又没做。他连见都不去见那个主角,两人根本没有交集,何来仇怨?
等主角日后发达了,他孟朝阳早就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逍遥自在了。
想到这里,他脚步轻快了些。
雪还在下,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三天后。
孟朝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明明已经决定不来了。
但今天早上起床之后,他就一直心神不宁。原身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转,尤其是那些关于沈烁玉的画面——
少年瘦小的身影跪在雪地里,膝盖埋进雪中,冻得发紫,却倔强地咬着牙不肯求饶。原身站在廊下,手里捧着热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笑。
少年被人从柴房里拖出来,怀中死死护着那块玉佩,被人掰开手指,玉佩被夺走,他像疯了一样扑上去,被人一脚踹开。他的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冷意,像一头幼狼,死死盯着猎人的咽喉。
少年被推下悬崖时,回头看向原身的那个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平静。那平静比任何怨毒都可怕,像是在说,我会回来的,你等着。
“我会回来的。”
那是原身记忆中,沈烁玉坠崖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孟朝阳站在破庙外,看着那座摇摇欲坠的建筑。
雪已经停了,但风还是很冷。他裹紧了身上的狐裘,站在一棵老槐树后面,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算了,就看一眼。
他这样告诉自己。就看一眼,确认那个未来的魔头现在还好好地活着,然后他就走。
破庙在城东最偏僻的角落,四周荒草丛生,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庙门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洞,像一张张开的嘴。
孟朝阳悄悄靠近,从破损的窗户往里看。
庙里很暗,只有几缕惨淡的日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灰尘。神像早就塌了,只剩半截残躯倒在角落里,身上落满了鸟粪。地上是干涸的泥泞,混着枯草和不知什么东西的残骸。
角落里堆着一些干草,干草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很瘦。
瘦得皮包骨头。
他身上穿着一件千疮百孔的单衣,根本挡不住这寒冬的风。露在外面的脚踝冻得发紫,肿得像馒头一样。他蜷缩成一团,头埋在膝盖里,肩膀时不时抽动一下。
是在发抖,还是在哭?
孟朝阳看不清。他只是站在窗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来。
隔着那扇破旧的窗户,四目相对。
孟朝阳看见了那双眼睛。
很黑,很亮,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那眼睛里没有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天真,也没有流落街头的乞丐该有的麻木,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情绪——戒备,警惕,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只是一瞬间,那孩子就低下了头,把脸埋回膝盖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把自己缩成一团。
孟朝阳站在窗外,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检测到宿主正在接近任务目标。当前选择仍为选项B,请宿主保持距离,不要干涉剧情发展。】
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机械而冰冷,像是在提醒他不要心软。
孟朝阳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他停住了。
风从破庙的门洞里灌进去,吹起那孩子身上的单衣。孟朝阳看见那单衣下面,是一根根清晰可数的肋骨。
那孩子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
他只是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孟朝阳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没有打过那个孩子,没有抢过他的玉佩,没有推他下悬崖。
这双手只是握了十年鼠标,敲了十年键盘,加班加到胃出血也没人管。
但此刻,这双手正在推开破庙的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起了不知藏在哪里的几只乌鸦,扑棱棱地飞走了。
干草上的少年猛地抬头,一双眼睛警惕地望过来,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浑身紧绷,随时准备逃跑或者拼命。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孟朝阳身上时,那种戒备突然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认识这身衣服。
凤鸣城少城主的衣袍,锦缎银纹,云纹暗绣,腰间悬着的那块玉佩,成色比他在当铺窗外见过的任何一块都好。
那是他够不到的天上人。
少年的身体往后缩了缩,像是害怕,又像是在期待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已经三天没说过话了,嗓子干得像要冒烟。
孟朝阳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少年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久到他重新蜷缩回那堆干草里,把自己抱成一团。
然后他听见那个人说——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锈住的刀刮过铁皮:“……沈烁玉。”
“沈烁玉。”那人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又是长久的沉默。
少年低着头,不敢看他,却忍不住用余光偷偷打量。那人站在门口,雪后的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落在那人的肩头,像是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眸清亮如星。
他在想什么?
他会做什么?
少年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了——穿着干净的衣服,身上没有恶意,也没有那种让人恶心的、像是打量货物一样的眼神。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我缺一个书童。”
那人突然开口了。
少年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书童?
那样的人,怎么会缺书童?
凤鸣城少城主,想给他当书童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他凭什么?他只是一个乞丐,一个不知道还能活几天的乞丐。
那人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却让少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走吧。”那人说。
然后他弯下腰,把少年抱了起来。
少年浑身一僵。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这样抱过了。久到几乎忘了被人抱着是什么感觉。那人的怀抱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和他身上的馊臭味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下意识想要推开,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他只能僵硬地窝在那人怀里,像一只被抓住的野猫,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那人好像没察觉他的紧张,抱着他往外走,走得很稳,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雪开始融化。
少年把脸埋进那人的衣襟里,偷偷吸了一口气。
沉水香的味道,干净的,暖的。
他闭上眼睛,忽然觉得有点想哭。
但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警告——】
系统的声音在孟朝阳脑海中响起,尖锐刺耳,像是警笛在轰鸣。
【宿主已偏离初始选择。当前行为将导致剧情发生不可预知的改变,请宿主立即终止行动!重复,请宿主立即终止行动!】
孟朝阳脚步未停。
【宿主!你这是在找死!】
他在心里回了一句:“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做?!】
“系统。”孟朝阳在心里问,“你说他是主角,天命所归,注定要成为这九州最强的人。”
【是的。】
“那我问你,一个天命所归的主角,会不会死在一场普普通通的发烧里?”
系统沉默了。
孟朝阳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瘦得不成人形的孩子。
那孩子已经睡着了,眉头舒展着,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更像个孩子,脆弱的,柔软的,毫无防备的。
孟朝阳想起原书里的一段话——
“多年以后,沈烁玉站在九天之上,俯视众生。他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却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他想,大概是那年冬天,那个人把他从雪地里抱起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把什么东西落在那里了。”
那个人,指的是原身。
那个把他从雪地里抱起来,又把他推下悬崖的人。
孟朝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雪后的风还是冷的,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他抱着那个孩子,走进了凤鸣城的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