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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象牙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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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烁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他愣了很久。
床是软的,比他睡过的任何地方都软。褥子下面垫着厚厚的棉絮,被面是细滑的绸缎,上面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他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房间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
他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脑袋沉得像灌了铅。他挣扎着撑起身体,环沈四周。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很整洁。窗边放着一张书案,案上有笔墨纸砚。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他不认得。角落里立着一个衣柜,柜门关着,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这是什么地方?
他记得有人把他抱了起来,记得那人身上的沉水香味,记得阳光落在脸上的温暖。后来呢?后来他好像睡着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门突然被推开了。
沈烁玉浑身一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进来的是个中年妇人,穿着干净的青布衣裙,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她看见沈烁玉醒了,脸上露出笑容:“小公子醒了?正好,厨房熬了粥,趁热喝点。”
小公子?
沈烁玉愣愣地看着她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托盘里是一碗白粥,热气腾腾的,还有一碟咸菜,一碟肉松。
他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吃食了。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声音还是哑的。
“这是少城主的院子。”妇人笑着说,“少城主把你抱回来的,说让你先在这儿养着。你发烧了,烧得不轻,昨儿夜里还说胡话呢。大夫来看过,开了药,说烧退了就没事了。”
少城主。
沈烁玉想起了那张逆光的脸,那双清亮的眼睛。
他垂下眼,看着那碗白粥,没有说话。
妇人也不多问,只是说:“小公子先吃点东西,药在炉上温着,一会儿我端来。”说完就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沈烁玉盯着那碗白粥看了很久。
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上面飘着一层亮晶晶的米油。那是只有好米才能熬出来的米油,他小时候在家里喝过,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
粥很烫,烫得他舌头都麻了,但他舍不得停下来。他喝完了粥,把咸菜和肉松也吃了个干净,连碗底都舔了一遍。
放下碗的时候,他忽然想哭。
但他没有。他只是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光一点一点变亮。
中午的时候,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那个把他抱回来的人。
沈烁玉抬起头,看着那人走进来。他还是穿着那身银纹锦袍,腰间悬着那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让沈烁玉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眉眼清俊,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肤色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像上好的羊脂玉,温润而有光泽。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一汪清泉,看人的时候,让人忍不住想低下头去。
沈烁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醒了?”那人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大夫说再养两天就好。”
他的手很暖,指腹带着一层薄茧,碰在额头上有微微的粗糙感。
沈烁玉往后缩了缩,躲开了他的手。
那人也不恼,收回手,打量着他。
沈烁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叫沈烁玉?”那人问。
“嗯。”
“哪个烁?哪个玉?”
沈烁玉愣了一下,小声说:“烁,是闪烁的烁。玉,是玉石的玉。”
“闪烁的美玉。”那人念了一遍,忽然笑了,“好名字,谁取的?”
“我娘。”
那人点点头,没有再问。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沈烁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敢抬头看。他只知道自己心跳得很快,快得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人为什么要救他?
这人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他见过太多人了。那些施舍他一个馒头的,会让他跪下磕头;那些给他一件旧衣裳的,会让他当牛做马。这世上没有白给的东西,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所以,这人想要什么?
“你多大了?”那人忽然问。
“……十二。”
“十二。”那人又点点头,“读过书吗?”
“小时候读过一点。”
“识字?”
“识一些。”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缺一个书童。”
沈烁玉抬起头,看着他。
“书童。”那人重复了一遍,“帮我磨墨铺纸,收拾书房,跑跑腿。管吃管住,每月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
沈烁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见过二两银子,那是在当铺的柜台上,够一个普通人家过一个月。
可是……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那人挑了挑眉,“不愿意?”
“不是……”沈烁玉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我只是个乞丐……”
“我知道。”那人的声音淡淡的,“不然我为什么会在破庙里看见你?”
沈烁玉被他噎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那人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愿意就留下,不愿意就离开。”他说,“我不会拦你。”
沈烁玉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当然愿意。他怎么可能不愿意?这是他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事。可是——
为什么?
他那么多人不选,偏偏选一个乞丐?
“你……”他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救我?”
那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烁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转过身来。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让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看着沈烁玉,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奇怪,像是在笑自己。
“我也不知道。”他说,“大概是脑子抽了。”
沈烁玉愣住了。
脑子……抽了?
那人走过来,又在他床边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让沈烁玉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什么东西盯着。
“你这名字太雅了。”那人忽然说,“沈烁玉,听着就不像个书童。”
沈烁玉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只能愣愣地看着他。
那人想了想,说:“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什么名字?”
“象牙。”
沈烁玉:……
“我以后就叫你象牙。”那人说,“好记,顺口。”
沈烁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象牙?
这算什么名字?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说是有一种叫象的野兽,长着两根长长的牙齿,那牙齿就叫象牙。可是,那跟他有什么关系?
“怎么?”那人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喜欢?”
沈烁玉低下头,小声说:“喜欢。”
其实他一点也不喜欢。
但他不敢说。
这人救了他,给他地方住,给他东西吃,还要给他二两银子一个月。别说叫他象牙,就是叫他阿猫阿狗,他也得应着。
那人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样子,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却让沈烁玉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来。
那人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行了。”那人站起来,“你先养着,养好了再说。”说完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沈烁玉一眼。
“对了,我叫孟朝阳。”他说,“以后叫我少爷。”
然后他就走了。
沈烁玉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很久的呆。
象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又黑又瘦,指甲里全是泥,比象牙差远了。
他忽然想笑。
但他没有笑。
他只是蜷缩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被子很软,很暖,有一股淡淡的沉水香味,和那人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沉水香。
少爷。
象牙。
他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宿主。】
系统的声音在孟朝阳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
【这就是你收养他的理由?给他取个贱名叫象牙?】
孟朝阳走在回廊上,脚步不停。
“你不是说我需要一个理由吗?”
【……】
“你看,”孟朝阳在心里说,“我给他取了个这么贱的名字,以后万一他想起什么,我就说,嗨,我当年就是看你可怜,随便捡回来当个奴才使唤的,没别的意思。”
【你觉得他会信?】
“他信不信是他的事。”孟朝阳说,“我说不说是我的事。”
【……宿主,你这是在自欺欺人。】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做?】
孟朝阳停下脚步,站在回廊尽头,看着院子里的雪。
雪后初晴,阳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院子里的腊梅开了,金黄的花朵缀满枝头,香气若有若无。
“系统。”他在心里说,“你知不知道,原身是怎么死的?”
【千刀万剐。】
“为什么?”
【因为他做了那些事。】
“对。”孟朝阳说,“因为他做了那些事。他打了那个孩子,抢了他的玉佩,把他推下悬崖。所以那个孩子恨他,要杀他。”
【……所以呢?】
“所以我不做那些事。”孟朝阳说,“我不打他,不抢他的东西,不把他推下悬崖。我对他好,给他吃的住的,让他当我的书童。你说,他将来还会杀我吗?”
系统沉默了。
孟朝阳笑了一声。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他说,“你怕剧情改变不了,怕他将来还是会恨我。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恨是从哪里来的?”
【……】
“是从那些事里来的。”孟朝阳说,“我没有做过那些事,他凭什么恨我?”
【可是……】
“没有可是。”孟朝阳打断它,“你让我选B,任他自生自灭。可他会死。他会死在那个破庙里,死在那个冬天里。到时候我倒是安全了,可他呢?”
【他是主角,有天命在身,不一定……】
“不一定?”孟朝阳笑了,“你刚才可没说这句话。我问你他会不会死在一场普普通通的发烧里,你沉默了。你知道他会死,对不对?”
系统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孟朝阳说,“你是系统,你的任务是帮我活下来。你不在乎那个孩子是死是活,你只在乎我。”
【……是。】
“可我在乎。”
孟朝阳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阳光很刺眼,刺得他眼睛发酸。
“我不是原身。”他说,“我不会因为他是主角就躲着他,也不会因为他将来会变强就去讨好他。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快死了的孩子。我碰上了,就救了。就这么简单。”
【可你给他取名叫象牙。】
“那是我嘴硬。”孟朝阳笑了笑,“不然呢?我要是跟他说,我救你是因为你是个可怜的孩子,我应该救你——他信吗?他会信吗?”
【……】
“他不会。”孟朝阳说,“他是个吃过苦的孩子,他知道这世上没有白给的好。我要是不给他一个理由,他会一直想,一直猜,一直害怕。所以我给他一个理由——我缺个书童,顺手捡了他,还给他取个贱名叫着玩。这样他就安心了。”
【……宿主。】
“嗯?”
【你这个人……真奇怪。】
孟朝阳笑了。
“奇怪就奇怪吧。”他说,“反正来都来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等着被千刀万剐。”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对了系统。”
【嗯?】
“你说,我要是对他好,他将来会不会就不杀我了?”
【……不知道。】
“那你说,我要是对他好,他将来会不会……也对我好?”
系统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它说,【但你可以试试。】
孟朝阳笑了笑,继续往回走。
院子里的腊梅开得正好,香气随风飘来。
他想,试试就试试。
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原书里的千刀万剐。
可他总觉得,那个在破庙里缩成一团的孩子,那双黑亮的眼睛,那一声沙哑的“我叫沈烁玉”——
不值得千刀万剐。
值得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