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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家门
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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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朝阳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看,而是躲在暗处,偷偷摸摸地打量。他每次回头,那目光就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走廊和偶尔经过的下人。
他问过周嫂,周嫂说没有啊,没人盯着少爷看。他问过门房的老陈,老陈也说没有啊,来客都登记在册,没什么可疑的人。
孟朝阳就不问了。
但他心里清楚,那目光是真的。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凤鸣城有规矩,小年这天要祭灶神,还要全家一起吃顿团圆饭。孟朝阳作为少城主,自然不能缺席。
他站在穿衣镜前,由着周嫂给他整理衣裳,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原身的记忆里,这顿团圆饭向来不怎么轻松。
城主孟广元,原身的父亲,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他对原身的要求极高,动辄训斥,少有赞许。可奇怪的是,原身每次闯了祸,最后替他收拾烂摊子的也是这个人;每次原身病了,守在床边彻夜不眠的也是这个人。
只是他从不说。
原身在这个家里,表面上是唯一的嫡子,风光无限,实际上却总是摸不透父亲的心思。他怕那个人,又隐隐地想要得到那个人的认可,像一只拼命扑腾却够不着枝头的鸟。
孟朝阳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有点恍惚。
这张脸确实是好看的,眉眼清俊,皮肤白净,随便往哪儿一站都像幅画。可这具身体里装着的,却是一个在原世界加班加到胃出血的社畜,一个从小在拳脚和冷眼中长大的孩子。
他父亲酗酒,喝醉了就打人。母亲懦弱,只会抱着他哭,然后跟他说“你爸也不容易,你要懂事”。他从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把自己缩成一团,学会了在拳脚落下来之前先躲开。
后来他考上大学,去了外地,就再也没回去过。
再后来,父亲死了,母亲改嫁了,他彻底成了一个人。
他以为他早就忘了那些事。
可现在站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穿着一身繁复的锦袍,等着去见一个陌生的“父亲”,那些记忆忽然又冒了出来,像水底的淤泥被搅动,泛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宿主。】
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较大,是否需要心理疏导?】
“不用。”孟朝阳在心里说,“我没事。”
【宿主此刻的心率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二十三,肾上腺素水平明显上升,属于典型的紧张反应。】
“我知道。”
【宿主不必紧张。原身的父亲虽然是城主,但并无证据表明他会对宿主不利。宿主只要保持正常表现,应该不会暴露。】
“我不是担心暴露。”
【那宿主在担心什么?】
孟朝阳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他说,“如果原身的父亲,也跟我那个爸一样,怎么办?”
系统没有回答。
孟朝阳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这个问题有多蠢。
“行了,不说了。”他整理了一下衣袖,“该去了。”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饭。
一张大圆桌,铺着暗红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碗筷杯碟。菜还没上,只有几碟干果点心摆在中间,像是等着人来。
孟朝阳到的时候,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姨娘温婉仪坐在下首,穿一身藕荷色的袄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她身边站着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是十来岁的模样。
那是原身的庶弟庶妹,孟朝宗和孟朝颜。
孟朝宗长得像他娘,眉眼细长,嘴唇薄薄的,看着有点寡相。孟朝颜倒是生得好,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大哥来了。”孟朝颜先看见他,笑着喊了一声。
孟朝宗跟着喊了一声“大哥”,声音平平的,没什么感情。
孟朝阳点点头,算是应了。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是圆桌正对着门的位置,仅次于主位。那是嫡子的位置,从小就坐惯了的。
刚坐下,就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
孟广元进来了。
孟朝阳抬起头,看着那个走进来的人。
五十来岁的年纪,身材高大,穿一身玄色的锦袍,腰束金带,步履沉稳。他的脸方正,眉骨高,眼窝深,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就是凤鸣城城主,原身的父亲,孟广元。
孟朝阳站起来,叫了一声:“父亲。”
孟广元看他一眼,“嗯”了一声,在主位坐下。
“都坐吧。”他说。
众人纷纷落座。下人开始上菜,一盘一盘摆满了桌子。鸡鸭鱼肉,山珍海味,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孟朝阳坐在那里,看着满桌的菜,却没什么胃口。
他总觉得孟广元在看他。
那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听说你前些日子捡了个孩子回来?”孟广元忽然开口。
孟朝阳心里一跳。
“是。”他说,“一个孤儿,在破庙里病得快死了,我正好路过,就带回来了。”
“捡回来当什么?”
“书童。”
“书童?”孟广元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府里没有书童?用得着你去外面捡?”
孟朝阳沉默了一下。
“府里有书童。”他说,“但那孩子病得快死了,我不救他,他就得死。”
他说完这话,忽然有些后悔。
这话说得太直了。以原身那个虚伪的性子,不该说这种话的。
可孟广元听了,却没说什么,只是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好像有点别的东西。
“既是书童,就按书童的规矩来。”孟广元说,“别太惯着,惯坏了不好管。”
“……是。”
孟朝阳低下头,拿起筷子。
他忽然想起原世界里的一件事。
小时候有一次,他捡了一条流浪狗回家,被他爸看见了。他爸一脚把狗踢开,骂他不务正业,让他扔出去。他哭着把狗抱出去,放在巷子口,希望有人能捡走。第二天那条狗不见了,他不知道是被人捡走了,还是死了。
后来他再也没捡过东西。
“那个孩子,”孟广元忽然又开口,“多大了?”
孟朝阳愣了一下:“十二。”
孟广元点点头,没再说话。
孟朝阳不知道他问这个干什么,只能低头吃饭。
饭吃到一半,孟广元又开口了。
“前几日,李家的来过了。”
孟朝阳动作一顿。
李家。
凤鸣城另一大户,做药材生意的,家底厚实。原身的记忆里,李家有个女儿,叫李婉娘,生得貌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原身对她有点意思,两家大人也有意撮合,来往过几次。
“来做什么?”他问。
“还能做什么?”孟广元看他一眼,“提亲。”
孟朝阳心里咯噔一下。
提亲?
“我替你应下了。”孟广元说,“明年开春,先把亲定了。”
孟朝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当然不想娶什么李婉娘。他连见都没见过那个女人,凭什么娶她?
可他能拒绝吗?
他是“孟朝阳”,是凤鸣城少城主,是孟广元的儿子。这门亲事,两家大人早就议过,他只管点头就是。
“怎么?”孟广元看他,“不愿意?”
孟朝阳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在等他回答。
他忽然想起原世界的父亲。
那个人也是这样的,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看他,看他的时候眼睛里从来没有什么温度。他想要什么,那个人不给;他不想干什么,那个人偏要他干。他从小就知道,在这个家里,他没有说话的权利。
“没有。”他听见自己说,“父亲定夺就是。”
孟广元点点头,继续吃饭。
孟朝阳也继续吃饭。
菜还是那些菜,却忽然没了味道。
吃完饭,孟广元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那个李家丫头,”他说,没有回头,“我见过几次,是个好孩子。你若是不愿,也不会强按着你娶。”
说完他就走了。
孟朝阳愣在原地。
这是……什么意思?
姨娘温婉仪走过来,笑着小声说:“老爷这是疼你呢,怕你心里不痛快。他那人就那样,有话不会好好说,你得往深里想。”
孟朝阳看着她,没说话。
疼他?
原身的记忆里,好像确实有一些这样的片段。
小时候原身学骑马,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孟广元赶过来,一句话没说,抱着他就往医馆跑。后来原身的胳膊好了,孟广元却再也没让他骑过马。
原身十岁那年,想要一把剑,孟广元没给。原身闹了好几天脾气,后来才知道,那年城里不太平,孟广元是怕他拿着剑出门惹祸,被人盯上。
原身十四岁,第一次跟着孟广元去处理城务,出了个大错,被孟广元当着众人的面骂得狗血淋头。原身恨得牙痒痒,觉得父亲根本不给他留面子。后来才知道,那次错处本来可大可小,孟广元骂得越狠,别人就越不好意思再追究。
这些事情,原身从来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愿意去想。他只看表面,只看见父亲的冷淡和苛责,看不见那些冷淡和苛责底下藏着的东西。
孟朝阳站在正厅门口,看着孟广元离去的方向,忽然有点恍惚。
这个人,好像跟他那个爸不太一样。
他走到后院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城主夫人柳氏住的正房里亮着灯,隔着窗户能看见人影晃动。孟朝阳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柳氏正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件衣裳在缝。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弯了起来。
“朝阳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活计,“快过来坐。”
孟朝阳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柳氏是那种一看就让人觉得舒服的人。她生得不算顶美,却有一股温婉的气质,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人看着就觉得安心。
“小年饭吃过了?”她问。
“吃过了。”
“你爹又训你了?”
孟朝阳想了想:“没有。”
柳氏笑了:“那倒是稀奇。”她顿了顿,又说,“你爹那人,嘴上不说,心里是疼你的。你别看他总板着脸,你小时候生病,他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替你病。你出门办事,他嘴上不说,暗地里派人跟着,怕你吃亏。”
孟朝阳听着,没说话。
这些事,原身的记忆里确实有一些,但从来没往心里去。
“我知道。”他说。
柳氏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慈爱。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她问,“我看你瘦了些。”
孟朝阳摇摇头:“没有。”
柳氏也不追问,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不管有什么事,都别一个人扛着。”她说,“娘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总能听你说说话。”
孟朝阳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那只手很暖,暖得让他有点想哭。
原世界里,从来没有人这样握着他的手,问他有没有心事。
那个人只会说,你怎么这么没用,你怎么这么不争气,你怎么不去死。
他以为他早就忘了。
可现在那些记忆又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得透不过气。
“娘。”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柳氏等着他,没有催。
过了很久,孟朝阳才说:“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柳氏点点头,没有追问。
“累了就歇歇。”她说,“你是少城主,有什么事让底下人去做,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孟朝阳点点头。
他在榻边坐了一会儿,陪着柳氏说了几句话,然后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娘。”他回头。
“嗯?”
“那个孩子……”他说,“他叫沈烁玉。我给他取了个小名,叫象牙。”
柳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像春天的阳光。
“象牙。”她念了一遍,“好名字。改天带他来让我见见。”
孟朝阳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雪停了,月亮照得一地银白。
他走在回廊上,斗篷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月光。
【宿主。】
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
【宿主刚才的情绪波动很大,是否需要分析原因?】
“不用。”
【宿主似乎对原身的母亲产生了特别的感情。】
孟朝阳停下脚步。
“那是我娘。”他说。
【那是原身的母亲。】
孟朝阳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可她刚才握着我的手,问我有没有心事。我那个妈,从来没这样过。”
系统没有回答。
孟朝阳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说我是不是挺可笑的?”他在心里说,“明明是个穿书的,明明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却还是忍不住当真。”
【宿主不必自责。情感的产生不受理性控制,这是人类的正常反应。】
“那你呢?”孟朝阳问,“你有感情吗?”
【没有。系统是程序,不具备情感功能。】
“那挺好。”孟朝阳说,“省得难受。”
他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已经快亥时了。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是书房的方向。
他走过去,推开门。
沈烁玉正坐在小几后面,低着头写字。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孟朝阳,连忙站起来。
“少爷。”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孟朝阳走过去,看了看他写的字。
描红帖已经描完了,他正在一张白纸上写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想把这一页写完。”沈烁玉小声说。
孟朝阳看着那页纸,上面写着几个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刚开始的时候好多了。
“写得还行。”他说,“明天再写,先去睡。”
沈烁玉点点头,收拾起纸笔,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少爷。”他说。
“嗯?”
“少爷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孟朝阳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孩子,瘦小的身影,黑亮的眼睛,脸上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
“没有。”他说,“去睡吧。”
沈烁玉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孟朝阳站在书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过了很久,他才在书案后面坐下。
桌上有盏灯,灯焰跳动着,照出一圈昏黄的光。他盯着那光,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今天的事。
孟广元最后说的那句话,柳氏握着他手时的温度,还有那个孩子临走前问的那句话。
“少爷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他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个雪地里醒来。
原身的记忆里,那天晚上是被人约出去的。约他的人,是几个平时跟他一起玩的“朋友”——说是朋友,其实不过是些酒肉之交,看中的是他少城主的名头和他手里的银子。
原身这个人,表面上是温润如玉的少城主,背地里却是个品行败坏的东西。他仗着家世,在外面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那几个“朋友”,表面跟他称兄道弟,背地里恨他恨得要死,只是碍于他家的权势不敢翻脸。
那天晚上,他们在酒楼喝酒。原身喝得烂醉,被人扶着出了门。然后呢?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那个巷子里。
如果不是他穿过来了,这具身体大概会直接冻死。
那几个“朋友”,是故意的。
故意灌醉他,故意把他扔在那个巷子里,让他自生自灭。
只是没想到,他没死。
孟朝阳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
现在他成了这个人。
他得替这个人活着,替这个人应付家人,替这个人面对那些暗处的目光,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仇家。
那些目光,是谁的?
是那几个“朋友”的?还是别的什么人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得小心了。
可是——
他想起今天孟广元说的那些话,想起柳氏握着他的手,想起那个孩子问他“是不是不开心”。
这个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窗外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孟朝阳坐了很久,才起身回房。
路过沈烁玉房间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听了听。
里面静悄悄的,那孩子应该已经睡了。
他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房里,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
脑子里忽然想起今天柳氏说的话。
“你既然收了他,就好生待他,别让他再受苦了。”
他翻了个身。
那个孩子,他会好生待的。
不是为了什么将来不被杀,也不是为了什么主角光环。
只是因为那孩子看他的眼神,像极了很多年前的他自己。
那时候他也想有人把他从雪地里抱起来。
可惜没有。
现在,他可以做那个抱人的人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孟朝阳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得问问周嫂,那几个“朋友”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总得知道仇人是谁,才好提防。
还有那个孩子,明天得让他早点睡,别总熬那么晚。
小孩子长身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