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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日常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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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烁玉在少城主府的第三天,终于被允许下床了。
说是允许,其实是他自己偷摸下来的。那天下午孟朝阳出门去了,不知道干什么,院子里只剩下他和那个叫周嫂的妇人。他在床上躺得骨头疼,趁周嫂去厨房拿东西的工夫,悄悄掀开被子,把脚踩在地上。
地是暖的。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屋子下面烧着地龙。他小时候家里也有,后来没了,再后来他就睡在破庙里,睡在桥洞下,睡在任何能挡一点风的地方。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从脚底升起来的暖意了。
他光着脚在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
腿有点软,但还能走。他又迈了一步,走到窗边,扒着窗台往外看。
外面是一个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很齐整。院中铺着青石路,路两旁种着些他不认识的花木,都落了叶,枝丫上压着残雪。靠墙的地方有一棵老梅树,开满了金黄的花,香气隐隐约约地飘进来。
有人在扫雪。
那是一个小厮,穿着青布棉袄,拿着大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把雪扫到路边。他扫得很认真,连石缝里的雪都用扫帚尖剔出来。
沈烁玉看着那个小厮,忽然有点紧张。
这小厮是做什么的?也是书童吗?少爷已经有书童了,为什么还要他?
他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周嫂端着一碗药进来,看见他站在窗边,吓了一跳:“哎哟小公子,你怎么下来了?快回去躺着!”
沈烁玉被她塞回床上,裹上被子,手里又被塞了一碗药。药是黑的,苦味直往鼻子里钻,但他一声不吭,一口气喝完了。
周嫂接过空碗,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点心疼:“小公子倒是个省心的,喝药都不带皱眉的。”
沈烁玉低着头,没说话。
他不怕苦。比起饿,比起冷,比起被人用脚踹,苦算什么。
“少爷说了,你今儿要是精神好,就起来走走。”周嫂说,“老躺着也不好。不过别出院子,外头风大。”
沈烁玉抬起头:“少爷呢?”
“出门了,说是去什么书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周嫂收拾着碗筷,“怎么,找少爷有事?”
沈烁玉摇摇头。
他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个人还在不在。
周嫂走了之后,他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这次他穿上了鞋——一双新的棉鞋,厚实软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床边的。他低头看了那双鞋很久,才把脚伸进去。
他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扫雪的小厮已经扫到院子另一头了,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然后冲他笑了笑。
沈烁玉不知道该不该笑回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他在院子里慢慢走着,走几步歇一歇。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没有风。他走到那棵老梅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花。
真好看。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花了。在破庙里,能看见的只有破败的神像和漏风的墙。
“好看吗?”
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沈烁玉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孟朝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袍子,领口镶着一点灰鼠毛,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
“少、少爷。”沈烁玉低下头。
“问你呢,好看吗?”孟朝阳走过来,也抬头看那树梅花。
“……好看。”
“这是腊梅。”孟朝阳说,“这棵是我娘当年亲手种的,种了快二十年了。每年这个时候开花,香飘半个院子。”
沈烁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哦”一声。
孟朝阳低头看他:“能下床了?”
“嗯。”
“大夫说再养几天,别到处跑。”孟朝阳说着,把手里的布包递给他,“拿着。”
沈烁玉愣了一下,接过来。布包不重,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给你的。”孟朝阳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换上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沈烁玉站在原地,抱着那个布包,看着孟朝阳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他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套衣裳。
青灰色的棉布袍子,厚实软和,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双新袜子,一顶小小的瓜皮帽。
沈烁玉看着那些东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抱着布包回到自己屋里。
他把门关上,把衣裳抖开,铺在床上,看了又看。
然后他把脸埋进那件衣裳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阳光的味道。
还有一点点沉水香。
那天晚上,沈烁玉穿上新衣裳,被周嫂领着去了正屋。
孟朝阳正坐在桌前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还行。”他说,“就是大了点。”
沈烁玉低头看看自己,袖子确实长了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
“大了好,明年还能穿。”孟朝阳放下书,“过来,吃饭。”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还有两碗白米饭。沈烁玉站在桌边,看着那些菜,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孟朝阳已经拿起筷子了,看他不动,皱皱眉:“站着干什么?坐。”
沈烁玉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椅子边沿一点点。
孟朝阳也不理他,自沈自地吃起来。
沈烁玉等了等,见他没说什么,才拿起筷子。他夹了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菜,是炒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真好吃。
比他小时候吃过的任何青菜都好吃。新鲜的,脆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甜。
他又夹了一筷子,这次是肉。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肉了。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不敢抬头,不敢说话,只敢把碗里的饭往嘴里扒。
孟朝阳吃得不快,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烁玉动作一顿,嘴里的饭差点呛着。他艰难地咽下去,小声说:“是。”
但速度并没有慢下来多少。
孟朝阳也不管他,继续吃自己的。
吃完饭,周嫂来收碗筷。沈烁玉坐在原位,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把手放在膝盖上,老老实实地坐着。
孟朝阳靠在椅背上,喝了口茶,忽然问:“你以前读过什么书?”
沈烁玉想了想:“《三字经》《百家姓》,都读过一点。还有……《千字文》,我娘教过我。”
“你娘教的?”
“嗯。”沈烁玉低下头,“我娘说,多认几个字,将来有用。”
孟朝阳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吧,带你去书房。”
书房就在正屋旁边,不大,却满满当当地摆着几架书。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书案,案上有笔有墨有纸有砚,还有一个青瓷笔洗,一个黄铜镇纸。
孟朝阳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递给沈烁玉。
“认得吗?”
沈烁玉接过来一看,是一本《千字文》。他翻开第一页,看着那些熟悉的字,点点头:“认得一些。”
“念一段我听听。”
沈烁玉清了清嗓子,念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他念得有些磕巴,但大体上还算顺溜。
孟朝阳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念完一段,才说:“还行,就是有些字念错了。”
他从沈烁玉手里拿过书,翻到其中一页,指着其中一个字:“这个念什么?”
沈烁玉凑过去看,是一个“昃”字。他刚才念的时候,确实犹豫了一下。
“……不认得。”他老老实实地承认。
“这个念‘仄’,四声。”孟朝阳说,“日月盈昃,意思是太阳偏西,月亮圆满。昃就是太阳偏西的意思。”
沈烁玉点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
孟朝阳又翻了几页,考了他几个字,他有一半认得,一半不认得。
“底子还行。”孟朝阳合上书,“从明天开始,每天上午来书房,我教你一个时辰。先把字认全了,再说别的。”
沈烁玉愣住了。
教他?
少爷亲自教他?
“怎么?”孟朝阳看他愣着,“不愿意?”
“愿意愿意!”沈烁玉连忙点头,点完又觉得太急切了,低下头,小声说,“谢谢少爷。”
孟朝阳“嗯”了一声,把书放回书架,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你那个名字……”
沈烁玉心里一紧。
“沈烁玉。”孟朝阳念了一遍,皱了皱眉,“太长了,不好叫。”
沈烁玉:……
“以后还是叫象牙。”孟朝阳说,“好记。”
然后他就走了。
沈烁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新衣裳,又抬头看看满架的书。
象牙。
他忽然有点想笑。
但嘴角刚弯起来,又被他压下去了。
第二天上午,沈烁玉准时出现在书房。
他到的时候,孟朝阳已经坐在书案后面了,正翻着一本书。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来了?坐。”
书案前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纸墨笔砚,还有一本摊开的《千字文》。沈烁玉在小几后面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等着孟朝阳发话。
孟朝阳放下手里的书,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昨天考了你的认字,今天考考你的写字。”他把一张纸推到沈烁玉面前,“写几个字我看看。”
纸上已经写好了几个字,是范本。沈烁玉看了看,拿起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地描起来。
他写得慢,手还有些抖,但字还算周正。
孟朝阳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点点头,也不说话。
等他写完,孟朝阳拿起来看了看:“还行,就是没力气。你手抖什么?”
沈烁玉低着头,小声说:“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我又不吃人。”
沈烁玉没说话。
孟朝阳把纸放下,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一个字。
“看好了。”他说,“这个‘永’字,有八种笔法,叫永字八法。你先把这一个字练好,练熟了,再写别的。”
他把笔递给沈烁玉:“写。”
沈烁玉接过笔,盯着那个“永”字看了半天,然后下笔。
第一笔,歪了。
第二笔,抖了。
第三笔,直接写成了蚯蚓。
孟朝阳在旁边看着,表情有点微妙。
“你……”
沈烁玉低着头,等着他骂。
“你这手,是第一次拿笔吧?”
沈烁玉点点头。
孟朝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算了。”他站起来,“你等着。”
他走到书架旁,翻了一阵,翻出一本旧帖子,递给沈烁玉。
“这是描红帖,专门给刚学写字的人用的。”他说,“你先描一个月,把手练稳了,再说别的。”
沈烁玉接过来,翻开一看,里面是一页页印好的红字,下面空着白纸,让照着描。
“每天描两页。”孟朝阳说,“描完了给我看。”
沈烁玉点点头:“是,少爷。”
孟朝阳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以前用过笔吗?”
“用过。”沈烁玉说,“小时候在家里,我娘教过我。”
“那你写字怎么写成那样?”
沈烁玉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很久没写了。”
很久没写了。
从家里出事后,他就再也没碰过笔。那些日子,他连饭都吃不上,哪还有闲心写字?
孟朝阳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把沈烁玉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了看。
那是一双又黑又瘦的手,手指细得像枯枝,手背上还有几道没长好的冻疮疤。
孟朝阳看着那些疤,皱起了眉。
“这是怎么弄的?”
沈烁玉想把缩回来,却没缩动。孟朝阳攥着他的手腕,力气比他想象的大。
“……冬天的时候,冻的。”他小声说。
孟朝阳又看了看那些疤,没再问什么,松开了手。
“以后写字的时候,手冷了就说。”他说,“书房里可以烧炭盆。”
沈烁玉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少爷。”
孟朝阳没再说什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看书。
沈烁玉坐在小几后面,翻开描红帖,拿起笔,一笔一划地描起来。
他描得很慢,很认真。
描着描着,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好像不那么抖了。
那天之后,沈烁玉的生活变得规律起来。
早上起来,周嫂送来早饭。吃过饭,他去书房描红,描两页,拿给孟朝阳看。孟朝阳看完了,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挑出几个写得不好的字,让他重写。
中午吃饭,四菜一汤,偶尔有肉。下午孟朝阳有时候出门,有时候在家。在家的时候,他会让沈烁玉跟着他,在院子里走走,或者在书房里坐着,他看书,沈烁玉也看书——那些书他大多看不懂,只能看看图画,或者认认上面的大字。
晚上吃完饭,沈烁玉就回自己屋里睡觉。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脸色好看起来,身上也有了肉,不再像刚从破庙里抱出来时那样皮包骨头。
但他还是不怎么说话。
周嫂有时候逗他,他也只是笑笑,不接话。孟朝阳问他什么,他答什么,答完了就闭上嘴,像一只把自己缩在壳里的小乌龟。
有一天,孟朝阳忽然问他:“你怎么老不说话?”
沈烁玉想了想,说:“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孟朝阳挑了挑眉,“你就不想问点什么?”
沈烁玉抬起头,看着他。
问点什么?
问什么?
他想问,少爷为什么要救他?少爷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少爷会不会有一天忽然烦了,把他赶出去?
但他不敢问。
他怕问了,答案是他不想听的。
“没有。”他低下头,“没什么想问的。”
孟朝阳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行吧。”他说,“那就不问。”
沈烁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些手指上,冻疮疤已经淡了,快要看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沈烁玉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
想他小时候的家,想他娘,想那些在街上流浪的日子,想那个破庙,想那场大雪,想那个把他从雪地里抱起来的人。
那个人说,他叫孟朝阳,以后叫他少爷。
少爷对他很好。
给他吃的,给他穿的,给他地方住,还教他写字。
可是为什么呢?
他只是一个乞丐,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孩子。少爷那样的人,为什么要对他好?
他想不明白。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他想,算了,不想了。
反正不管为什么,他现在有地方住,有东西吃,还有人教他写字。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他照常起来,去书房描红。
描完两页,拿给孟朝阳看。孟朝阳看了,点点头,说:“有进步。”
沈烁玉低着头,嘴角弯了弯,又压下去了。
“今天不描红了。”孟朝阳说,“今天教你点别的。”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沈烁玉。
沈烁玉接过来一看,是一本《诗经》。
“念过吗?”
沈烁玉摇摇头。
“那就从第一篇开始。”孟朝阳翻开书,指着第一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跟着我念。”
沈烁玉跟着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顿,像刚学说话的孩子。
孟朝阳在旁边听着,偶尔纠正他的发音。
念完一遍,孟朝阳问:“知道什么意思吗?”
沈烁玉摇摇头。
“这说的是水鸟在叫,在河中的沙洲上。文静美好的女子,是君子的好配偶。”孟朝阳说,“简单说,就是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
沈烁玉想了想,忽然问:“少爷,什么叫喜欢?”
孟朝阳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烁玉,沈烁玉也看着他,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杂质都没有。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烁玉低下头,小声说:“没什么……就是问问。”
孟朝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小孩子家,问那么多干什么。”他说,“念书。”
沈烁玉捂着脑袋,继续念起来。
念着念着,他忽然发现,少爷好像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一闪就过去了,但他看见了。
他也想笑,但忍住了。
他只是低下头,把脸藏起来,继续念他的书。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窗外的腊梅开得正好,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阳光暖洋洋的,落在书案上,落在他们身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