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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提西福涅】 审讯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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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不大。白炽灯在天花板上发出刺眼的光芒,光线冷而硬,把对面那张脸照得没有一点阴影。
徐冰泉坐在椅子上,手腕上的手铐反射着灯光。她抬起头看林寻,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容让林寻想起食堂里她站在叶淮面前腼腆的样子,以及她在袁溯和程弦家中谋杀自己时的癫狂。
眼前这位,便是造成宋雯死亡,陈阳雪断指,肖楚楚失明的人——徐冰泉。
又或者,可以叫她另一个名字:复仇女神提西福涅。
林寻眉头蹙起,他觉得,面前这个女生,不是普通人。
“坐吧,林大会长。”徐冰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林寻在她对面坐下。门在身后关上,那一声闷响像一道分界线——门外是叶淮,是李警官,是正常的世界;门里只有他和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徐冰泉先开口:
“U盘看了吗?”
林寻没回答。他从程弦房间里拿到的那个U盘,现在还躺在他口袋里,没来得及看。但他不会告诉她这个。
“你留给袁溯的?”他反问。
徐冰泉歪了歪头,像是在品味这个问题:“你猜。”
“我不猜。”林寻的声音很平,“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没义务陪你玩问答游戏。”
徐冰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意外的欣赏:“林大会长,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你想象的我是个什么样?”
“乖学生。守规矩。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那种。”徐冰泉顿了顿,“但你敢一个人进来见我,说明我看走眼了。”
林寻没接话。他在等。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徐冰泉低下头,盯着自己戴着手铐的手腕,像是在研究那副手铐的金属材质。
“刘天乐死了。”她忽然说。
“我知道。”
“你不好奇他怎么死的?”
“你想说自然会说。”林寻看着她,“不想说,我问也没用。”
徐冰泉又抬起头,这次她的眼神变了——多了点什么,林寻辨认不出是警惕还是兴趣。
“你这个人真奇怪。”她说,“别人都恨不得把问题甩我脸上,你倒好,坐在这儿跟我耗。”
“我有的是时间。”林寻说。
这倒是实话。门外叶淮说十分钟就冲进来,但他相信叶淮会给够十分钟。
徐冰泉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往后一靠,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U盘里是我这些年搜集的东西。”她说,“程弦的日记、宋雯霸凌她的证据、学校怎么压下来的、宋良峰怎么动的手脚——全在里面。”
林寻的眉头动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被抓的时候交出来?”
“因为那只是开始。”徐冰泉的眼睛亮起来,那光芒让林寻想起什么——想起叶淮黑进官方系统时的眼神,想起刘天乐说“我知道有什么东西被我忽略了”时的表情。那是一种知道自己握着底牌的人才会有的光。
“还有别的?”
“你猜。”
这次轮到她用这两个字了。
林寻沉默了几秒,换了个方向:“你为什么一定要见我?”
徐冰泉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把玩着自己的手指——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整理思绪。
“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她终于说。
“谁?”
“组织里的人。”徐冰泉抬起头看他,“‘昒’的人。”
林寻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他查了两年,找了两年的东西,就这么轻飘飘地从对面这个十七岁女孩嘴里说出来。
但他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昒’。”他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徐冰泉说,“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间。组织里的人觉得,他们就是那段时间——黑暗还没过去,但光马上就要来了。”
“替天行道?”林寻的语气里带上一丝嘲讽,“杀人放火叫替天行道?”
徐冰泉没生气,反而笑了:“林大会长,你这语气,像是跟这个组织有仇啊。”
林寻没接话。
审讯室里又安静了几秒。白炽灯默默发着光,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萤火虫。
“程弦死的时候,”徐冰泉忽然说,声音低下去,“我收到的第一个让我有点看到希望的消息,不是警察的结案通知,不是袁姨的安慰电话——是暗网上的一个视频和链接。”
林寻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人把全过程录下来了。”徐冰泉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她站在楼顶,风很大,头发被吹起来。下面是那些围观的人在喊——不是喊她别跳,是喊‘快跳啊,我等半天了’。”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但林寻听出来了——那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压了整整一年。
“视频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徐冰泉转回头,看着林寻,“我现在都记得那个眼神。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失望。对这个世界的失望。”
林寻没说话。
“然后我就收到了组织的邀请。”徐冰泉说,“他们说,加入我们,这种事就不会再发生。加入我们,你可以亲手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所以你加入了。”
“所以我加入了。”徐冰泉点头,“他们给了我资源,给了我掩护,帮我转学到南岩中学。作为交换,我做的事,会被录下来,传到暗网上。”
林寻的眉头皱起来:“为了给那些变态看?”
“为了给那些不执行正义的人看。”徐冰泉纠正他,“程弦死的时候,没人拍下那三个人的脸。没人记录她们是怎么欺负她的。所以我替她们记录——宋雯怎么死的,陈阳雪的手指怎么断的,肖楚楚的眼睛怎么瞎的。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做好的决定。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林寻问。
“知道。”徐冰泉笑了笑,“犯罪。”
林寻看着她。这个坐在审讯室里、手上戴着手铐的女孩,笑起来的时候竟然还有几分食堂里那个腼腆女生的影子。但那影子下面,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那你现在被抓了,”林寻说,“你的组织呢?”
徐冰泉的笑容顿了一下。
就那一下。不到半秒。
但林寻捕捉到了。
“组织不会管我。”徐冰泉说,语气还是很平静,但林寻听出来了——那平静是硬撑的,“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担。”
“是吗?”林寻盯着她的眼睛,“还是说,他们把你抛弃了?”
徐冰泉没回答。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寻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徐冰泉是组织的人,她替组织干活,组织帮她复仇——但她在碧湖花苑被抓的时候,组织的援兵没到。为什么?
“你做了什么让他们不高兴的事?”他问。
徐冰泉看着他,嘴角又弯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林寻看不懂。
“你觉得呢?”
林寻不回答,等着她自己说。
徐冰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铐,过了很久才开口:“当时我被复仇冲昏了头脑,所以我觉得只要是发现了我的秘密的人全部都要死。刘天乐比你们聪明,他第一个意识到我不对劲,所以他第一个死。之后你出现了,你发现了这些事件背后的我,所以我想把你杀掉。”
林寻的心猛地一紧。
“是我想把你杀掉的这个举动,惹怒了组织里的大人物。”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林寻盯着徐冰泉,徐冰泉也盯着他。白炽灯在他们之间嗡嗡响着,像一道无形的墙。
“但你活着。”徐冰泉说,“我也没死。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寻没说话。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父母的车祸、暗网上的代号、“昒”、眼前这个因为想杀掉自己而得罪组织大佬的女孩——但这些念头太快,他抓不住任何一个。
“因为有人不让。”徐冰泉一字一顿,“我被捕的那一晚,我收到了组织给我的最后一条通知:我的任务取消。不是延期,是取消。永久取消。”
林寻的喉咙发干。
“我在组织里待了一年,从来没见这种事。”徐冰泉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好奇,“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林寻摇头。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意味着你动不得。”徐冰泉说,“意味着你在组织里,有人罩着。而且那个人,位置很高。”
林寻的心跳得很快。他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猜了很久,那个人是谁。”徐冰泉继续说,“后来我放弃了——因为我发现,不管是谁,你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林寻,像看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
“你真可怜。”她说,“被人盯着,被人护着,被人当棋子——你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林寻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你今天来见我,想知道什么?”徐冰泉问,“想知道谁杀了你父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死?想知道‘昒’到底是什么?”
她笑了一下。
“我可以告诉你一点。但只能一点。”
林寻盯着她。
“组织里有很多人。”徐冰泉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代号,自己的任务,自己的地盘。有些人我知道,有些人我只听过名字。其中有一个,我只听过名字。”
她停下来,像在等林寻问。
林寻没问。他等着。
徐冰泉欣赏了他几秒,然后说:
“叫‘路西法’。”
那两个字落在审讯室里,轻得像灰尘,却让林寻的心猛地揪紧。
“堕落天使。”徐冰泉说,“反抗与自由意志。光与暗的双重所有者——这是他的简介。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多大,不知道他是男是女。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徐冰泉盯着他,眼睛亮得吓人:
“他是组织里,极少数能制定规则的人。”
林寻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其他人都是棋子。”徐冰泉说,“我也是。你也是。但他是下棋的人。至少是之一。”
她往后一靠,椅子又蹭出一声响。
“你父母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你和那个‘路西法’有什么关系,我也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
“他留着你。一定有他的理由。”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林寻盯着对面那张脸,那张曾经腼腆地站在食堂里、和叶淮打招呼的脸。现在那脸上写着什么?挑衅?同情?好奇?
他说不清。
“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干。
“这是我能告诉你的。”徐冰泉说,“其他的,你自己去查。反正——”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奇怪的东西。
“反正你查不查,他都在看着你,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你。”
林寻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U盘里的东西,我会看。”他说。
“你早该看了。”徐冰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大会长。”
林寻拉开门。
门外的走廊里,叶淮靠在墙上,一看见他就站直了。
“十分钟。”叶淮说,“刚好。”
林寻没说话。他往前走,叶淮跟在旁边。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听见审讯室的门又关上了。那一声闷响,和刚才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路西法。”
那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着,像一个解不开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