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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们来抓鱼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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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的晨光来得似乎特别慷慨。
六人起身时,院子里的鸡已经下了一窝蛋,三枚温温热热地躺在草窝里,像在给新的一天道早安。
揉面、蒸馒头、烤薯片,这一套流程如今做起来已有了行云流水的娴熟。
戴晓蕊主厨,其他人打下手,说说笑笑间,淡金色的馒头和焦香的红薯片便装满了竹篮。
比起昨日的生疏试探,今日更多了几分从容的欢喜。
集市上,槐树荫下的摊位前竟已有了回头客。
昨日那买十个馒头的脚夫果然又来了,还带了两个同伴。茶馆伙计也如约来取预订的红薯片,见有新鲜出炉的,又多要了二十片。
生意比昨日还好。不到申时,两个竹篮便见了底。
姚羡数钱时,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整整一贯半,比昨日还多出五百文。
“走!”徐清麦大手一挥,“今晚吃烤羊肉!”
六人像一群刚打了胜仗的小兵,雄赳赳气昂昂地扫荡集市。
戴晓蕊买了最新鲜的羊腿肉,还有一小包据说是西域来的香料粉。
刘亦可看中了摊上的嫩玉米,说要烤着吃。谢临棋则补充了油盐酱醋,还买了块豆腐,她说烤豆腐也是一绝。
随后姚羡带着大家去了镇东头的“锦绣布坊”。
昨日看好的几匹料子,今日该裁好了。
看到摆在衣架上的新衣裳时,她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好漂亮啊!”
谢临棋的是一身素青色交领襦裙,布料是细软的棉,颜色清浅得像雨后的远山。
裙摆裁得宽大,走动时衣袂飘飘。
她穿上后,原本的清冷气里更添了几分出尘的仙气,像是从山水画里走出来的人。
“哇谢临棋,”刘亦可眨眨眼,“你这样走出去,别人该以为你是下凡的仙女了。”
徐清麦的还是红衣。
但这身红与昨日那破旧的红裙全然不同。
正红的绸料,窄袖束腰的利落款式,腰间系着一条玄色革带,带扣是姚羡特意配的简易银扣,垂下一串小小的银铃铛。她穿上后,将长发高束成马尾,整个人英姿飒爽,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怎么样?”她转了个圈,银铃叮当脆响。
“像要上山打虎。”苗渺客观评价。
戴晓蕊的新衣是鹅黄色的,衬得她本就温暖的脸庞更加明媚。衣襟处绣了几朵小小的白色茉莉,针脚细密,是姚羡亲手绣的。
她穿上后,整个人像颗暖融融的小太阳。
刘亦可的是水绿色短打,配同色长裤,方便她爬高爬低。
料子结实耐磨,袖口还特意做了收口。她穿上后利落地翻了个跟头:“舒服!活动自如!”
苗渺选的是一身月白色。布料是哑光的细麻,没有任何纹饰,只在衣领袖口滚了道极细的靛蓝边。她穿上后,那股子疏离淡然的气韵更足了,往那儿一站,就像窗前一捧清凉的月光。
姚羡自己的则是一身藕荷色,衣襟处用浅紫丝线绣了缠枝莲纹。她将长发松松挽起,插上那根素银簪,镜中人眉目如画,妩媚天成。
六个人在里屋里你看我我看你,忍不住都笑起来。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一张张焕然一新的脸上,照着簇新的衣裳,满屋子都是鲜亮的颜色。
暮春的暖阳掠过青石板路,六人被河滩上的嬉戏声绊住脚步。四五个扎羊角辫的孩童正拿着柳条追着水中的鱼儿嬉笑,有个穿粗布短打的小男孩跌坐在水里,裤腿沾满泥土,却抹着脸上的水珠笑得露出豁牙,惊的鱼儿乱窜。
“看他们多自在。”谢临棋望着孩子们被夕阳染红的脸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新衣的绸缎,叹了口气说道:“咱们这么大的时候正背着书包上补习班呢”她话音未落,岸上突然爆发出欢呼,原来有个虎头虎脑的娃娃脱了单衣,扑通跳进浅滩,溅起的水花沾湿了朋友们的衣襟,却换来更响亮的笑闹。
“他们没有考试压力,也不用焦虑小升初……这样无拘无束的童年,才是该有的样子啊。”
对岸传来孩童清亮的童谣,惊起芦苇丛里的白鹭,洁白的羽翼掠过水面,搅碎了橘红色的霞光。
六人回头望着暮色里追逐的小小身影逐渐模糊成剪影。
晚风裹着水草的清香拂过,恍惚间,现代世界的电子屏蓝光、考试倒计时的滴答声,都被这穿越千年的天真童趣涤荡得无影无踪。
徐清麦突然顿住脚步:“我们待会儿来抓鱼,今晚吃烤鱼吧!”她眼睛亮得像缀着星星,晃得众人心里直痒痒。
“好!”众人被徐清麦的热情感染。
“走!”刘亦可忽然道,“穿新衣,去摸鱼!”
“啊?”戴晓蕊愣住,“新衣裳……”
“换下来换下来!”徐清麦已经开始解腰带,“这么好的衣裳,可不能弄脏了。咱们换回旧的,下河摸鱼去!”
六人风风火火跑回家放下东西,一路上还不忘盘算着哪些香料配烤鱼。
又提着陶罐竹笼跑回河边。
徐清麦率先脱了鞋袜,卷起裤腿,她穿的是最旧的那条裤子,膝盖处还打着补丁。
溪底的鹅卵石长着滑溜溜的青苔。
徐清麦第一步还稳,第二步就踩了个空,整个人向后一仰,一个滑铲直直朝着站在她斜前方的谢临棋扑去,铲起一片水花。
“哗啦——”
谢临棋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形水浪铲得一个趔趄,扑通坐进水里。
素青色的旧衣瞬间湿透,贴在身上。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看向罪魁祸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徐清麦自己也摔坐在水里,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岸上的戴晓蕊笑得前仰后合,一个没站稳,“噗通”一声真的坐进了浅水处,溅起更大的水花。刘亦可指着她们,笑得说不出话,弯着腰直捶膝盖。
苗渺原本站在岸边正犹豫着怎么下水,见状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卷起裤腿。她下水的姿势很慢,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然后,脚下一滑,“哧溜”一声,整个人以极其标准的劈叉姿势坐进了水里。
一片死寂。
然后爆发出更剧烈的笑声。姚羡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扶着岸边的柳树才没摔倒:“苗、苗渺……你像个鸭子……哈哈哈”
苗渺坐在水里,月白色的裤子湿透,满脸无语。她抹了把脸上的水,愤愤道:“笑什么笑。”
刘亦可有些犹豫“这水会不会很深啊?”话没说完就被苗渺拉着往水里跑。
一场混战就此开始。
谢临棋缓过劲儿来,也开始认真摸鱼。她观察着水流的动向,看准一处水草丰茂的地方,双手缓缓探入,猛地一捧!水花四溅中,一尾银亮的小鱼在掌心扑腾。
“抓到了!”她眼睛一亮,“我去,真不容易啊。”那瞬间的欢喜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戴晓蕊摸鱼的方式很实在。
她找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水湾,把带来的旧竹篓半埋进泥沙里,在篓口放了点捏碎的馒头屑。然后蹲在旁边,双手托腮,眼巴巴等着。
刘亦可则满溪乱窜,哪里水花大往哪里扑。
扑了七八次,一条鱼没抓到,倒是把自己弄得全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像只落水的小狗。
最绝的是姚羡,她站在浅水处观察。忽然指着一处:“徐清麦,那儿!石头下面!”
徐清麦一个猛子扎过去,双手在石缝里掏摸。
摸到滑溜溜的东西,她兴奋地大叫:“有了有了!”用力一拽——拽出一大把墨绿的水草。
姚羡在旁边笑得花枝乱颤。
夕阳西斜时,木盆里已经有了五六条鱼,大小不一,但都活蹦乱跳。
六个人湿漉漉地上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身狼狈,却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孩童们早就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盆里的鱼。一个扎冲天辫的小男孩奶声奶气地问:“姐姐,你们是专门抓鱼的吗?”
徐清麦蹲下身,摸摸他的头:“是啊,姐姐们是抓鱼高手。”
“那能教我抓鱼吗?”
“下次教你!”
回到茅草屋,暮色已经漫上来。六人赶紧换了干衣裳,生起火堆。
院子中央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戴晓蕊把羊腿肉切成小块,用竹签串好,抹上香料和盐。
刘亦可则负责烤玉米和豆腐。谢临棋将鱼剖洗干净,有些抹盐烤,有些准备煮汤。
火堆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着六张年轻的脸庞。
烤肉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混着烤玉米的甜香,还有鱼汤的鲜味。
徐清麦迫不及待地尝了块羊肉,烫得直哈气:“唔……好吃!戴晓蕊,你这香料配得绝了!”
戴晓蕊正在翻烤鱼,闻言笑得眼睛弯弯:“主要是肉新鲜。这羊肯定常跑山,肉紧实。”
苗渺慢条斯理地吃着烤玉米,玉米粒烤得焦黄,咬下去满口甜香。她难得地称赞:“不错。”
姚羡则优雅地小口喝鱼汤,鱼汤煮得奶白,撒了葱花,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谢临棋给大家分豆腐。
烤豆腐外焦里嫩,蘸一点戴晓蕊特调的酱汁,好吃得让人想吞舌头。
六人围坐在火堆旁,吃着烤羊肉、烤鱼、烤玉米、烤豆腐,喝着鲜美的鱼汤。火光跳跃,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峦化成黛青色的剪影。
“今天,”徐清麦举起竹筒杯——里头是煮开晾凉的山泉水,“敬咱们的新衣裳,敬摸到的鱼,敬这顿烧烤!”
竹筒相碰,清水也喝出了酒的豪气。
刘亦可吃得满嘴油光,忽然说:“我觉得,就算以后咱们真成了京城首富,也会记得今天这顿烧烤。”
“那必须的。”姚羡微笑,“首富也是人,也要吃饭。”
“首富吃的肯定是山珍海味,”戴晓蕊想象着,“但说不定,山珍海味还不如这烤羊肉香。”
谢临棋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富贵有富贵的吃法,清贫有清贫的滋味。重要的是和谁一起吃。”
这话说得大家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徐清麦一拍大腿:“精辟!来,为‘和谁一起吃’,再碰一个!”
笑声再次响起,惊起了归巢的倦鸟。
夜幕完全降临时,火堆渐渐熄灭,余烬闪着暗红的光。六人收拾了杯盘,洗净了手脸,挤在堂屋的油灯下。
新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头,明日可以穿。今日赚的一贯半钱,姚羡仔细收好。院子里还飘着淡淡的烧烤香气,混着草木的清气。
谢临棋坐在门槛上,望着满天星斗。
身后传来姐妹们的说笑声,戴晓蕊在计划明天的菜单,徐清麦在吹嘘自己摸鱼的英姿,苗渺偶尔泼冷水,刘亦可和姚羡笑着打圆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今日抓鱼时,被鱼鳍划了道小口子,已经结了细细的痂。
疼吗?有点。
但更多的是踏实。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在这间山脚下的茅草屋里,她们靠自己的双手挣来了吃食,挣来了新衣,挣来了这踏实而温暖的每一天。
星空在上,前路未知。
但至少今夜,她们有屋可归,有饭可食,有人相伴。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她们会穿上新衣,继续揉面,继续摆摊,继续把每一个陌生的日子,都过成自己的好日子。
夜风拂过,带来远山草木的清气。油灯的光晕从堂屋门内溢出来,暖融融地,照亮了一小片夜色。
在这个春夜里,一切都很简单,一切都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