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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野草 第三十九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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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天,阿野带来了药。
不是御膳房的,是从宫外偷运进来的——她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但那包草药用油纸仔细包着,里面还有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写着煎服方法。
"你夜里咳嗽,我听见了。"她把药包塞给他,"这是治风寒的,三碗水煎成一碗,睡前喝。"
沈烬接过药包,指尖触到她的手指。还是那样暖,像揣着一个小炭炉。他想起昨天夜里,确实咳了几次,声音压得极低,以为没人听见。
"你……夜里也在?"他问。
阿野点头,理所当然:"我睡墙头。"
"墙头?"
"嗯。"她比划了一下,"偏殿后面有棵老槐树,枝桠伸到墙头上,我搭了个窝。冬天叶子掉光了,正好能看见你殿里的窗户。"
沈烬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她睡墙头。在数九寒天,在冰天雪地里,睡在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就为了……看着他?
"为什么?"他问。
阿野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我娘说,"她慢慢说,"人活着,总要有个念想。我以前想找我亲生父母,后来不想了。现在……"她顿了顿,"现在我想看着你活。"
"看着我活?"
"嗯。"她点头,"你三十七天没死,我想看看你能撑多久。"
她说得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沈烬听出了别的意思——她在陪他。用一种笨拙的、执拗的、不肯明说的方式,陪他。
"药……"他低头看着药包,"多少钱?"
"不要钱。"阿野摆手,"我帮药铺掌柜打杂,他给的。"
"你打杂?"
"嗯。"她掰着手指数,"早上帮豆腐脑摊洗碗,中午帮药铺晒药材,晚上帮客栈倒夜香……一天能换三顿饱饭,还能攒下点。"
沈烬看着她。十四岁的女孩,在宫外打三份工,睡树杈,翻宫墙,就为了给他送一口热饭、一包草药。
"你不用……"他开口,却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不用这样?但她已经在做了。不用管我?但她看起来乐在其中。
阿野像是看出了他的窘迫,笑了一下。
"我乐意。"她说,"我娘说,对人好不需要理由,想对一个人好,就对一个人好。"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而且,我觉得你好看。"
沈烬愣住。
阿野已经退开,蹲在门槛上,晃着脑袋,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她眼睛弯成月牙,虎牙尖尖,一副得逞的小狐狸模样。
"我娘说,好看的人要活得久一点,不然就浪费了。"她说。
沈烬看着她,忽然觉得脸颊发热。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直白地夸过了——在东宫时,所有人说他"龙章凤姿""天潢贵胄",但那都是恭维,是礼节,是有所求的谄媚。没有人像这样说,简简单单,坦坦荡荡:我觉得你好看。
"你也……"他开口,又停住。
阿野挑眉:"也什么?"
"没什么。"他别过脸。
阿野也不追问,自顾自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半块炊饼,比上次的软和一些,表面还冒着热气。
"今天换的。"她掰成两半,大的那块照例给他,"豆腐脑摊的老板娘多给了我一块,说我洗碗洗得干净。"
沈烬接过饼,低头咬了一口。
麦香在口腔里弥漫。饼还是粗粝的,但能尝出里面掺了细面,还有一点点盐味——比上次的强多了。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阿野看着他吃,忽然说:"我教你吧。"
"教什么?"
"野草生存法。"她眼睛发亮,"我娘教我的。怎么偷供品不被发现,怎么钻狗洞最快,怎么装死让追杀的人认不出,怎么在泥里打滚让别人躲着你走……"
她说得兴致勃勃,手舞足蹈。沈烬看着她,忽然觉得荒谬——一个曾经的世子,现在要学钻狗洞、装死、在泥里打滚?
但阿野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得让他无法拒绝。
"……好。"他说。
阿野笑开,虎牙闪闪发亮。
"那明天开始。"她说,"今天先教你第一条:吃东西的时候,要留一口。"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来。"她说,语气平淡,"留一口,就是留一点希望。"
沈烬低头看着手里的半块饼。他已经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他捏在手里,边缘还有他的牙印。
他慢慢把饼折好,塞进怀里。
阿野看着他,眼睛更亮了。
"你学得很快。"她说。
窗外,北风呼啸。远处,新世子的宴乐又起,丝竹声隔着重重宫墙传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
沈烬站在漏风的偏殿里,身边蹲着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怀里揣着半块发硬的炊饼。他本该觉得屈辱,觉得绝望,觉得生不如死——但奇怪的是,他没有。
他想起阿野说的话:野草烧不尽。
也许,他还可以再数一天。第四十天,或者第五十天,或者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