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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数日子 第四十五天 ...

  •   第四十五天,沈烬学会了钻狗洞。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狗洞——偏殿后院墙角的一个破洞,据说是前任马夫养的看门狗刨出来的,狗死了,洞还在,刚好能容一个人爬过。

      阿野示范给他看:先趴下,头先进,肩膀侧过来,腰一扭,整个人就像条鱼一样滑了出去。她在外面拍掉膝盖上的灰,得意洋洋地看着他。

      "该你了。"

      沈烬看着那个洞。洞口沾着泥土和枯草,边缘还有几道爪痕。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穿着杏黄蟒袍,坐在金銮殿上,接受群臣朝拜。那时候,他连御花园的泥地都不会踩,因为有专门的玉辇抬着他走。

      现在,他要钻狗洞。

      "快点。"阿野催促,"巡逻的侍卫再过一刻钟就会经过。"

      沈烬深吸一口气,趴下。

      泥土的气息涌入鼻腔,潮湿、腥甜,混杂着腐烂的草根味。他的脸贴着地面,能感受到石砖的冰凉。他学着阿野的样子,头先进,肩膀侧过来——卡住了。

      "腰再软一点。"阿野在外面指导,"想象你是条蛇。"

      沈烬咬牙,扭动腰肢。皮肉的摩擦带来刺痛,但他顾不上——他只想出去,只想看看外面的天。

      然后,他滑了出去。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荒芜的庭院,枯死的杂草,倒塌的凉亭,还有——阿野的笑脸。

      "出来了!"她拍手,像是在庆祝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你第一次钻狗洞,比我快!我第一次卡了整整一刻钟,差点被巡逻的发现。"

      沈烬拍掉身上的灰,环顾四周。这是他被废以来第一次走出偏殿。风很大,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但他不觉得冷——阳光照在脸上,像是有无数只温暖的手在抚摸。

      "那边。"阿野拉他的手,"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她牵着他,穿过荒芜的庭院,绕过倒塌的凉亭,来到一堵破墙后面。那里有一小片空地,被几棵老槐树围着,地上铺满了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我的秘密基地。"阿野宣布,"夏天的时候,这里能晒到太阳,还不会被人发现。"

      她拉着他在枯叶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两个东西——两个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

      "今天客栈有喜事,老板娘多给了我两个。"她把大的那个塞给他,"快吃,凉了就硬了。"

      沈烬接过馒头。白面,细软,散发着麦香——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的东西了。在偏殿,他每天得到的是馊饭、冷粥、偶尔一块硬如石头的炊饼。白面馒头,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食物。

      他咬了一口。软,香,甜——不是糖的甜,是麦子本身的甜。

      阿野看着他吃,自己也啃起来。她吃得很急,像是怕被人抢走,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

      "你慢点。"沈烬说。

      "习惯了。"阿野含糊地说,"以前和我娘在一起,有吃的要赶紧吃,不然就被别人抢走了。"

      她咽下一口馒头,忽然问:"你以前……吃什么?"

      沈烬沉默了一下。

      "三十六道菜。"他说,"每顿饭三十六道菜,每道菜尝一口,剩下的倒掉。"

      阿野瞪大眼睛:"倒掉?"

      "嗯。"

      "为什么要倒掉?"

      "因为……"沈烬顿了顿,"因为规矩。太子的膳食要有三十六道,这是礼制。吃不完,也不能给别人,那是降尊纡贵。"

      阿野看着他,眼神复杂。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是那种……沈烬读不懂的东西。

      "你那时候……快乐吗?"她问。

      沈烬愣住。

      快乐?他想起东宫的日子。锦衣玉食,奴仆成群,所有人对他毕恭毕敬。他应该快乐的,对吧?那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但他想起的,是母妃冷漠的眼神,是乳娘匆匆离去的背影,是父王永远不满意的话语,是无数个夜里,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听着更漏声声,数着时间流逝。

      "不知道。"他说,"那时候……没空想这个。"

      阿野点点头,像是理解了他的意思。

      "我娘说,"她说,"快乐不是吃得多好、穿得多暖,是心里有没有念想。我以前想找我亲生父母,那时候不快乐。后来不想了,就想吃饱饭、睡好觉,反而快乐了。"

      她看着沈烬,眼睛亮亮的:"你现在有念想吗?"

      沈烬看着她。

      十四岁的女孩,裹着过大的灰鼠皮袄,草绳束发,脸上还有冻疮留下的疤痕。她坐在枯叶堆里,啃着白面馒头,问他有没有念想。

      他想起这四十五天。每天数日子,每天等她来,每天期待那半块炊饼、那包草药、那个蹲在门槛上的灰影。他想起她掌心的温度,想起她眼睛里的金色一闪而逝,想起她说"我觉得你好看"时的表情。

      "有。"他说。

      阿野挑眉:"什么?"

      "数日子。"他说,"数到一百天,看看会发生什么。"

      阿野愣了一下,然后笑开。虎牙尖尖,眼睛弯成月牙。

      "那我要加油了。"她说,"让你数到一百天,两百天,一千天。"

      "加油什么?"

      "让你活下去啊。"她说得理所当然,"你数一天,我就陪你一天。你数到一千天,我就陪你一千天。"

      沈烬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已经四十五天没哭了。但现在,在这个荒芜的庭院里,在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孩面前,他忽然很想哭。

      "为什么?"他问,声音沙哑,"为什么要对我好?"

      阿野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我乐意。"她说,和上次一样的答案,"而且……"她顿了顿,"你看我的眼神,和我娘看我的时候一样。"

      "什么眼神?"

      "像是……"她想了想,"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沈烬沉默。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来路不明、身怀异术、与前朝有关的女孩。他应该防备她,应该怀疑她,应该追问她的来历——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也许,她说的对。

      "阿野。"他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他说,"为我数的那些日子。"

      阿野愣了一下,然后笑开。那笑容太亮,像冬日里突然绽放的阳光,让沈烬忘记了寒冷,忘记了屈辱,忘记了自己是一个被废黜的、等死的囚徒。

      "不客气。"她说,"我们是朋友了,对吧?"

      朋友。沈烬品味着这个词。在东宫,他没有朋友。只有幕僚、侍从、竞争对手。朋友是什么?是会在你落魄时翻窗而入的人,是会在寒冬里睡树杈只为看着你窗户的人,是会把自己仅有的白面馒头分你一半的人。

      "对。"他说,"我们是朋友。"

      阿野笑得更开心了。她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他的。

      "拉钩。"她说,"一百年不许变。"

      沈烬看着两人交缠的手指。她的手那么小,那么暖,那么有力。

      "一百年。"他说。

      远处,巡逻侍卫的脚步声传来。阿野迅速拉起他,钻回狗洞。沈烬跟在她后面,爬过那个沾满泥土的洞口,回到偏殿的阴影里。

      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压抑。

      因为他知道,墙头之外,有人在数日子。和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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