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名利场 你是我的唯 ...
-
京城的冬夜,风里总是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和凛冽的寒意。
国贸 CBD 的灯火在深夜里依然如同一场永不落幕的幻梦。顾清站在一家高奢商场顶层的露天咖啡厅吧台后,身上穿着一件深咖啡色的围裙。那是他为了支付昂贵的计算服务器租金而找的兼职。这里的时薪很高,因为来往的人非富即贵,对服务生有着近乎刻板的礼仪要求。
顾清低着头,正在用修长的手指擦拭一只剔透的波尔多酒杯。
咖啡厅的长廊尽头悬挂着一块巨大的 4K 商业显示屏。此刻,屏幕上正转播着一场名为“全球金融远见者”的闭门峰会。那是这个世界上最顶端的 0.1% 人群才能涉足的领地,摄像机镜头扫过的地方,每一张脸都曾在财经头条上出现过。
顾清的手指在触碰到冰冷的玻璃杯边缘时,猛地僵住了。
屏幕里,主持人正用一种近乎崇拜的语气介绍道:“……接下来,让我们有请远盛资本创始人,言斌先生。”
画面切到了主讲台。
言斌。
他不再是那个在京大阶梯教室里、带着一点书卷气的荣誉教授。此刻的他,换了一身纯黑色的定制西服,领带压得极实,领针在镁光灯下折射出冰冷且锋利的光。他步履从容地走上台,随手将一叠厚重的文件搁在演讲台上。
在那一瞬间,顾清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大屏幕上的言斌,眼神比在课堂上还要冷上数倍。他面对着台下那些足以左右小国经济的巨头,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资本不需要温情,它只需要方向。”
低沉、磁性、却又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绝对冷酷。
顾清通过屏幕看着他。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红木讲台上轻轻叩击,看着他用那种近乎俯瞰的姿态谈论着百亿级资金的对冲与收割。镜头偶尔给到一个特写,言斌金丝眼镜后的瞳孔深邃如子夜,仿佛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喧嚣和算计,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一盘已经推演完毕的死棋。
那是“权力”与“金钱”最极致的剥落。
“小顾,去给 6 号桌续杯。”店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凝视。
顾清如梦初醒,慌乱地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洗洁精泡得有些泛红的手指,又转头看向屏幕里那个在云端谈笑风生的男人。
一种巨大的、近乎残酷的阶级鸿沟,在这一刻化作了实质的重量,狠狠地压在他的胸口。
在京大,他是他的学生,他可以借着请教的名义去敲开他的门,去触碰他的指尖。
但在这种地方,在真实的名利场,他甚至连仰望他的入场券都没有。
言斌对他的一点点赏识,或许只是大象对路边一只稍显特别的蚂蚁的随手施舍。而他,竟然妄图用一双卑微的手,去拉住神坛上的衣角。
顾清收紧了指尖,指甲陷入掌心。这种焦灼感让他几乎想要逃离。
下班后,已经是凌晨一点。
顾清没有回寝室,而是直接去了计算机系的实验室。实验室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台大型服务器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散热扇卷起的微风掠过他疲惫的脸庞。
他在工位前坐下,拉下连帽衫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
显示屏的荧光映照在他清冷的眼底。
既然金钱是他的弱项,既然家世是他永远无法逾越的屏障,那么“逻辑”和“技术”,就是他手中唯一的武器。
他开始疯狂地敲击键盘。
他在写具身智能机器人的底层逻辑框架。那是他目前唯一的支柱——如果他能创造出足以颠覆行业的算法,是不是就有那么万分之一的机会,能让言斌在金融峰会的那个位次上,回过头来看看他?
他像是一个不知疲惫的疯子,在代码的森林里疯狂穿梭。
凌晨三点,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了一个邮件提醒。
发件人是:Yan Bin (V-Capital Official)。
顾清的手指猛地一抖,鼠标指针在屏幕上不安地晃动着。那是言斌的私人工作邮箱,后缀不是京大的学术域名,而是代表着那个金融帝国的“V-Capital”。
他屏住呼吸,点开了那封简短得近乎吝啬的邮件。
没有客套,没有落款,只有寥寥三行字,对应着他那天留在 U 盘里的三个逻辑模型:
1. 节点 204 的递归深度存在内存泄漏风险,你在试图用过载来模拟‘直觉’,这太激进。
2. 所有的非线性偏差在第 7 层卷积后都会被你的‘唯一解’强制抹平。顾清,你在害怕错误。
3. 模型 3 留下的那段死循环代码我解开了。下周二课后,带上你的新想法来见我。
顾清死死地盯着屏幕,心脏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剧烈跳动,声音大得震耳欲聋。
言斌解开了。
他在那样一个挥金如土、处理着百亿交易的峰会间隙,或者是在那辆穿梭于 CBD 深处的顶级黑色轿车后座上,竟然真的插上了那一枚卑微的 U 盘,读了他那些充满试探的代码。
更让他感到战栗的是,言斌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软肋。
“你在害怕错误。”
这六个字,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顾清刻意营造的完美外壳。他在代码里追求的极致确定性,本质上是他对这段关系、对自己身份的极度不安全感。
言斌不仅是他的教授,不仅仅是那个位高权重的资方大佬。
他是一个能从代码的呼吸声中,听出他心跳频率的观察者。
这种“云端之上”的俯瞰,让顾清感到一种灭顶的羞耻感,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深、更浓、更无法抑制的追逐欲。
他被看穿了。这意味着,他在言斌的视界里,不再是一个模糊的点。
他是一个存在缺陷、却被他标记了的“变量”。
顾清拉过键盘,双眼因为布满血丝而显得有些妖异。
“既然被看穿了……”他轻声呢喃,声音里透着一种少年人孤注一掷的狠戾。
他在邮件回复框里只写了一句话:
“言教授,下周二,我会带给您一个不再害怕错误的、真正失控的逻辑。”
点击发送。
那一刻,窗外的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顾清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封已经发出的邮件,嘴角露出一个既卑微又满足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他在试图引起一个巨龙的注意,即便这种注意是以“被审判”为代价。
在言斌那双能看透全球资本走向的眼睛里,他想要成为那个最难缠、最无法被对冲掉的扰动项。
这种身份的落差,这种被强者掌控又试图反向入侵的快感,让他彻底沉沦。
他重新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屏幕上言斌整理袖扣的那个瞬间。
言老师。
他在心里默默唤着。
你是我的唯一解,哪怕这个解会让我的世界彻底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