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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图书馆和你 指尖无意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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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周的京大,是一座被熬夜灯火点燃的孤岛。
凌晨两点的老图书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书页、咖啡因与疲惫交织的特殊气味。暖气管道发出细微的嗡鸣,在这寂静得近乎真空的深夜,愈发衬托出一种荒凉的肃穆。
顾清坐在五楼西侧的旧书库角。这里是全校最偏僻的位置,书架后面堆放着几捆待修补的线装书,灰尘在昏黄的台灯光晕里无声地浮动。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六个小时。
面前的草稿本上,密密麻麻地罗列着强化学习中的“贝尔曼方程”变形。笔尖在纸上划出凌乱的痕迹,顾清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濡湿,那双清冷的眼瞳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他被困住了。
逻辑链条在第十九行断裂,无论他如何调用非线性动力学的参数,那个代表着“最优解”的 $\pi$ 始终无法自洽。这种挫败感在深夜的静谧中被无限放大,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撞进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越是被那种无力感勒紧喉咙。
“啪嗒。”
走廊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顾清没有抬头,他以为是同样熬夜的学生,直到那股熟悉的、带着冷意的乌木香气穿过厚重的书架,悄无声息地侵入了他的呼吸。
顾清的手指猛地一缩,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孔。
他不敢抬头。这种气息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刻进了他的潜意识。
脚步声停在了他的身侧。
接着,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按在了他那本写得乱七八糟的草稿本上。
“这一行的期望值算错了。”
低沉且富有磁性的声音,在顾清的耳畔响起。那种带着一点点磨砂感的音色,在狭窄的角落里产生了细微的回响,震得顾清耳膜发痒。
是言斌。
顾清的呼吸瞬间凝固。他慢慢抬起头,视线先是撞见了对方修长的双腿,然后向上,是严谨的西裤折痕,最后对上了那张在灯影下深邃如雕塑的脸。
言斌今天显然不是为了公务。他没穿平时那身极具压迫感的三件套,而是穿着一件质感极好的深灰色羊绒衫,外套随手搭在臂弯里。即便如此,那种独属于成熟男人的、居高临下的掌控力,依然让这个逼仄的角落瞬间变成了一座无形的囚牢。
“言……言教授。”顾清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点点熬夜后的沙哑。
“还没回去?”言斌看了看表,动作优雅且自然。
“被这个公式……卡住了。”顾清局促地往旁边挪了挪,试图给这位高高在上的“不速之客”腾出一点点空间。
言斌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顺手将那件昂贵的羊绒外套挂在旁边的书架转角,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放松了几分,却也让顾清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这意味着,言斌要在这里停留。
“这里位置太窄,坐过去一点。”
言斌说着,极其自然地拉开顾清身边的另一张木凳,坐了下来。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不足十厘米。
那是顾清从未涉足过的危险距离。他能闻到言斌身上除了乌木香,还带着一股极淡的、只有深夜应酬后才会残留的冷烟草味。那种味道并不刺鼻,反而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温暖的体温上,透着一种成年男人的侵略性。
言斌挽起衬衫的袖口,露出了冷白的手腕,那只昂贵的百达翡丽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微光。
“笔给我。”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顾清像个听话的学徒,双手递上了那支廉价的黑色中性笔。
言斌接过笔时,指尖无意间擦过了顾清的手背。那种微凉且干燥的触感,让顾清像是被烫到一般,指尖蜷缩了一下,心跳声在胸腔里瞬间失序,大得像是要撞破肋骨。
言斌却像毫无知觉。
他在草稿本的空白处,笔尖轻快而笃定地落了下去。
“强化学习的本质不是对抗,是妥协。你这里的马尔可夫决策过程太生硬了,你在试图用绝对的线性逻辑去驯服一个非线性的随机变量。”
言斌一边写,一边低声讲解。他侧着头,金丝眼镜微微向下滑落了一点点,遮住了他眼底那份惯有的冷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于学术的、迷人的深沉。
顾清侧着脸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清言斌修剪得极其干净的鬓角,看清他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的阴影。言斌的侧脸线条极硬,尤其是下颌骨到脖颈的转折,透着一种禁欲且昂贵的质感。
因为靠得太近,顾清甚至能感觉到言斌呼出的气息,带着一种温热的温度,拂过他的颈侧。
那种感觉,像是被一只优雅的猛兽衔住了后颈。
“看这里。”言斌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对撞。
在极近的距离下,顾清从言斌深邃的瞳孔里看到了惊慌失措的自己。言斌的眼神很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却在这一刻,似乎流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名为“耐心”的波纹。
“听懂了吗?”言斌问。
“听……听懂了。”顾清慌乱地移开视线,盯着纸上那个被言斌重新解构的公式。
原本死板、堆叠的逻辑,在言斌的笔下变得轻盈且灵动。他用了一种极巧妙的微积分变换,将那个死结彻底化开。
言斌放下笔,身体微微后倾,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顾清,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审视与玩味。
“顾同学,你的思路太硬了。”
言斌抬起手,指尖虚虚地在顾清那个满是报错标记的草稿本上划了一下,最后停在了“最优解”那个符号上。
“你这种写法,是搞纯算法的人才会有的执念。你太追求‘绝对’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去,像是带着某种暗示,又像是纯粹的提点。
“不管是计算机,还是金融,甚至是……别的什么。缺一点金融的‘圆滑’,是走不通的。有时候,绕一点路,反而是最快的路径。”
顾清盯着那个公式,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明白言斌说的是公式,但他又总觉得,言斌在说别的。
那是成年男人的世界观。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绝对的黑白,没有唯一的死循环,所有的博弈都是在进退之间寻找平衡。
而他,年仅 18 岁的顾清,此刻却只想一根筋地撞进眼前的这团乌木香气里。
“言老师……”顾清突然开口,声音细得像是一根紧绷的弦,“你会在这里绕路吗?”
言斌挑了挑眉。
他看着少年那张清冷、干净却写满了“爱慕”与“不自量力”的脸。
顾清眼里的那种卑微的、想要靠近却又不敢跨雷池一步的悸动,在言斌这种老手眼里,简直比这张草稿纸上的逻辑还要清晰。
言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层薄薄的白衬衫肩膀处,轻轻拍了一下。
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压。
“早点回去睡觉。”言斌站起身,重新穿上了那件昂贵的羊绒衫,那种温和的、非正式的氛围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再次竖起的、属于上位者的壁垒。
“期末周如果把自己弄垮了,我下学期的课,你也没精力在第一排提问了。”
言斌拿起教案,走出了书库。
顾清坐在椅子上,很久都没有动。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双掌之中。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乌木与冷烟草的味道还没有散去,纸上那个由言斌亲手写下的微积分符号,像是一枚被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勋章。
这种“侵入感”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感到恐惧。
他发现,自己那颗原本只对算法感兴趣的心,此刻正在疯狂地计算着下一次“偶遇”的概率。
他明知道这是一种向下兼容的施舍,却还是无可救药地,想要在言斌那所谓的“圆滑”世界里,成为那个唯一的、无法自洽的异常项。
顾清拿起笔,在言斌留下的那个公式旁边,极轻地补上了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小注脚:
“Constant value: You.”(永恒的常量:你。)
那是少年的初恋,在这场微积分的博弈里,他是否早已...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