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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良嫔施新理宫务 婉嫔卫明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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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嫔卫明姝借千古词句博得圣宠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了后宫六院。
御花园里扑蝶的低位嫔妃没了心气。她们早早换上艳服,簪满珠翠,在花木间等了整整两个时辰,只等来皇帝在沁芳亭与婉嫔谈诗论词的传闻。日头西斜,那群花花绿绿的身影终于散了,三三两两往回走,裙摆拖过青石小径,再无人有心思扑蝶赏花。
各宫掌事宫女往来奔走,窃窃私语间,尽是对婉嫔一朝得势的艳羡与忌惮。有人说陛下昨日赏了上等徽墨,有人说今日又遣人送了宣纸,还有人说,婉嫔宫中已备好了新写的词句,只等陛下临幸。
唯有景和宫,不闻半点喧嚣。
院门虚掩,内里透着一股井然的肃穆,与外头的浮躁判若两界。
姜玉娥端坐在正厅梨花木椅上。
她今日一身青色素缎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碧玉簪,通身清简,眉目沉静。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听宫女将御花园的事细细回禀完毕,嘴角只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
“旁门左道,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
她轻声一语,声音清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语气里没有嫉妒,没有焦躁,只有冷眼旁观的从容。
身旁的大宫女云袖躬身道:“小主,如今婉嫔风头正盛,陛下昨日还遣人送了上等的徽墨与宣纸去怡春宫。咱们……要不要也备些新意?总不能眼看着旁人把风头全占了去。”
姜玉娥抬眸,眸中清亮如水,全无半分焦躁。
“新意?”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后宫女子争宠,无非是容貌、才情、柔媚三样。婉嫔已经占了才情的名头,我若去效仿,不过是东施效颦。陛下见惯了逢迎,见了效仿,只会觉得俗。”
她起身,缓步走到廊下。
院中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片翠色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姜玉娥望着那片冬青,眸色渐深。
“太后前日勉励众妃,一为子嗣,二为后宫安稳。皇后娘娘打理六宫辛劳,我身为嫔御,若能将自己宫中事务打理得妥帖周全,省却娘娘心力——”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静,“比写十句诗词、穿十件华服,更得陛下与太后的心。”
云袖一愣,随即恍然:“小主是要……整治景和宫的宫务?”
“正是。”姜玉娥颔首,“往日宫务循规蹈矩,实则冗余拖沓。宫人懒散,用度浪费,不过是将就着过。我今日便要立新规、行新法,把这景和宫,理成后宫的典范。”
当即,姜玉娥传齐景和宫上下所有宫人。
不分主仆,不分职司,尽数立在院中听令。
她命人捧出账册,一页页翻过,逐条核对。往日糊涂的账目,一笔笔厘清;往日推诿的职司,一个个明定。她重新定岗定责,核查用度,明定奖惩——勤勉者有赏,偷懒者重罚,省下的份例,还能分作赏钱,人人有份。
院中宫人起初惶恐,听到最后,竟有人悄悄抬眸,眼里露出几分光亮。
不过半日,景和宫便换了模样。
地面一尘不染,器物摆放齐整,往来宫人步履规矩,再无半分散漫。连廊下那只懒洋洋的狸奴,都似乎比往日精神了些。
消息一传开,后宫里顿时多了不少谈资。
廊下路过的两个洒扫太监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景和宫这回是真变样了。良嫔小主倒实在,不跟旁人一样只想着打扮争脸,净干些踏实活儿。”
“可不是嘛。就怕看着踏实,未必赶得上人家一句诗词中用。你瞧瞧婉嫔,那才叫一步登天。”
“那倒是……可谁知道呢?且看着吧。”
李贵人、王常在等人听了消息,只觉得莫名其妙。
“良嫔也太实诚了吧?”李贵人捏着帕子,满脸不解,“陛下要的是娇俏美人、才情女子,谁会看你宫里整不整齐?这分明是舍本逐末!”
王常在点头附和:“就是就是。婉嫔那才叫本事,几句诗就让陛下刮目相看。咱们还是得在御花园多下功夫,保不齐哪日就遇上了。”
一旁刚躲回来的陈答应指尖绞着素帕,心里也暗暗犯嘀咕。
良嫔这路子太过死板辛苦,哪有婉嫔凭几句诗就一步登天轻巧?我还是照旧在御花园候着,盼着一回偶遇便够了。
她们依旧日日精心装扮,守在御花园必经之路。只是再没遇上皇帝驻足,反倒被井井有条的景和宫比得愈发浮躁。
婉嫔卫明姝得了皇帝赏赐的笔墨,正沉浸在得意之中。
她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菱花镜,将皇帝昨日的话反复回味。他说“难得”,他说“惊艳”,他还亲手扶了她一把。
想到这里,她唇角便止不住地上扬。
听闻姜玉娥在整治宫务,她忍不住嗤笑一声:“蠢笨至极!打理宫务是皇后的事,她一个嫔御,做这些苦力活,能博来什么恩宠?不过是故作清高罢了。”
她懒得再听,只顾着翻找后世的诗词。想着再写几句更惊艳的,让皇帝彻底倾心。
什么良嫔、什么宫务,与她何干?
长春宫内,皇后苏令婉正核对着六局一司的月例账目。
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册簿,她一本本翻过,朱笔不时落下,勾画批注。殿内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贴身女官福凝轻步入内,将景和宫的事细细回禀。
苏令婉手中朱笔微微一顿,随即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几分赞许的笑意。
“良嫔倒是个明白人。”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温和:“后宫安稳,首在宫务规整。婉嫔恃才邀宠,看似风光,实则浮于表面;良嫔沉稳务实,才是守规矩、知本分的样子。”
福凝道:“娘娘,要不要让各宫都效仿景和宫的规矩?也好整顿后宫风气。”
“不急。”苏令婉放下茶盏,眸底含着运筹帷幄的淡然,“让良嫔先试上几日,若真能行之有效,再颁下规矩也不迟。免得旁人说我偏私,反倒落了话柄。”
她看得透彻。
卫明姝的才情,是昙花一现的浮华。那些词句虽好,却透着一股刻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姜玉娥的务实,才是细水长流的根基。
这后宫的争宠,从来不是一时的风头,而是长久的安稳。
静云轩内,陆知微临窗翻着一本《山海经》。
阳光透过窗棂,一格一格印在她素净的衣裙上。案上清茶袅袅,茶香伴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将这方寸小院衬得愈发清幽。
宫人轻声回禀景和宫与婉嫔的事,她只淡淡“嗯”了一声,连书页都未曾翻动。
“争也罢,稳也罢,都与我无关。”
她轻声自语,端起手边的凉茶浅啜一口。茶已凉透,她却浑不在意,眸中无波无澜。
“守好这一方小院,便是最好。”
养心殿内,皇帝正批阅奏折。
朱笔在指尖转动,他眉头微蹙,似在斟酌什么要紧事。李总管悄声上前,将景和宫整肃宫务、婉嫔潜心作诗的事一并回禀。
皇帝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
他抬眸,望向殿外的夕阳,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卫明姝的诗词,确是惊艳。”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只是……太过刻意。”
那日沁芳亭中,她故作惊讶的模样,他并非没有察觉。那些词句虽好,却不像是她这样的人能作出来的。像是从哪里借来的光,亮是亮,却照不进心里。
“姜玉娥倒是有心。”他唇角微微弯起,“知道从宫务入手,沉稳懂事。”
他见惯了后宫女子的争奇斗艳,反倒对这份务实多了几分留意。
“陛下,今晚翻牌子……”李总管小心翼翼地请示。
皇帝抬眸,望向殿外的夕阳。余晖染红了半边天,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正好。
“不必翻了。”他淡淡道,“去御花园散散步。”
话音落,他心中已然明了。
婉嫔的才情,是眼前的亮色;良嫔的稳妥,是心底的安稳。这后宫的群芳竞巧,才刚刚开始。
谁能笑到最后,犹未可知。
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
景和宫的灯火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院中修剪齐整的冬青上。姜玉娥立在廊下,望着规整如初的宫殿,嘴角微微上扬。
不急。她在心里说。慢慢来,稳扎稳打。
怡春宫内,笔墨飘香。卫明姝伏在案前,正挥毫写下新的词句。她写得投入,唇角噙着笑,满心欢喜地想着皇帝看到这些词句时的神情。
后宫的暗处,更多的眼睛悄然盯上了这两位风头渐起的嫔御。
暗流汹涌,再难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