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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雷霆落罪证昭然 毒计破残躯余寒 解药续服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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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药续服数日,陆知微精神略复,却依旧畏寒体虚,指尖常带凉意。
她倚在榻上,望着窗外那丛白菊。花已谢了大半,剩几朵伶仃地开着,在秋风里轻轻颤抖。她伸手拢了拢身上的薄毯,指尖触到的依旧是挥之不去的寒意。
侍女端来汤药时,她接过来,却没有立刻喝。
这几日,她总在回想一些细枝末节——那批新送来的白菊香膏,那日渐沉重的身子,太医们讳莫如深的神色。她悄悄吩咐侍女将熏炉挪到廊下后,胸口的闷滞确实轻了几分。这些念头,从前只是隐约掠过,被她自己按了下去。她不愿多疑,更不敢多疑。
可它们并没有消失,只是在心底悄悄积压。
而暗处,收网之势已成。
御书房内,暗卫统领伏地呈上密卷,言辞简洁,只呈结果:
“回陛下,香药司当月整理香料时,经手宫人林氏,系瑾嫔宫中柳嬷嬷安插之人。寒心散经由柳嬷嬷私递入宫,再由林氏掺入静云轩份例香膏之中。人证、时间、物证,一应闭合。”
帝王端坐御案之后,指尖轻叩案沿,面色沉静无波。案上摊着那份密卷,字字句句皆是铁证。
他没有动怒,没有发问,甚至连眉头都未曾蹙一下。
“人证看牢,物证封存。”他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
“奴才遵旨。”
暗卫统领退去后,帝王独坐良久。他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同一时辰,长春宫内一片静谧。
皇后端坐榻上,听张嬷嬷低声回禀,自始至终神色安然,眉眼不动,连一丝波澜都无。
“香药司的宫人,确系瑾嫔宫里的人安插的,经手之物,正是那批白菊香膏。太医院那边,早已确诊是寒毒,只是秘而不宣。”
皇后轻轻颔首,只道:
“知道了。继续盯着,不必声张,更不必让旁人知晓本宫已察。”
“奴才明白。”
她是后宫之主,只需稳坐中宫,掌控全局,不必亲自出手,不必显露半分疑虑。这份不动声色,便是最沉的威慑。
寿康宫内,一派静谧。
太后斜倚软榻,闭目养神,身旁掌事嬷嬷垂首低声回禀着后宫诸事,从陆常在久病不愈,到太医院反复探查,再到暗处的那些动静,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太后始终未曾睁眼,只指尖轻轻搭在膝上,缓缓微动。
待嬷嬷话音落尽,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沉稳:
“知道了。皇帝自有分寸,不必多言。”
简简单单一句,再无其他吩咐,却已将一切了然于心。后宫之中,但凡有大事发生,从未有一事能真正瞒过寿康宫。
数日后,一个无风无雨的清晨。
怡春宫的殿门被骤然推开。不是往日伺候的宫人,而是帝王身边的亲卫,神色肃穆,分列两侧。
瑾嫔心头一紧,扶着柳嬷嬷的手,踉跄着迎出去。
领头的侍卫躬身行礼,语气无波:
“奉陛下旨意,请瑾嫔移驾御书房。”
瑾嫔脸色发白:“陛下……陛下召我何事?”
侍卫不答,只侧身抬手:“请吧。”
那态度,不是请宠妃,是押罪人。
柳嬷嬷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瑾嫔浑身发颤,却不得不迈步。每一步踏出,都像踩在刀尖上。
一种不祥的预感,死死攫住了她的心。
御书房内,气氛沉如寒潭。
帝王端坐御案之后,案上摊着几样东西——半盒残存的白菊香膏,一小碟火烘后凝出的白霜,一卷暗卫查录的人证供词,还有太医院加盖印信的毒理结论。
寒心散。香膏下毒。暗害宫妃,伤及胞宫,子嗣难继。
每一条,都是死罪。
瑾嫔一进门,目光扫过案上物证,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陛、陛下……这、这是……”
“你认识。”帝王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不用朕多说。”
瑾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瞬间涌了上来,连连叩首:
“陛下!臣妾冤枉!臣妾没有!是有人陷害臣妾!”
“陷害?”帝王微微抬眼,“林氏已经招了。香药司动手,柳嬷嬷递毒,你在幕后主使。人证、物证、时间、动机,桩桩件件,都钉得死死的。”
瑾嫔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辩解不出。所有的伪装,在铁证面前,碎得一文不值。
“你恨陆常在分去朕的目光,便用这般阴毒手段,毁她一生。”帝王声音渐冷,“寒心散侵宫,伤她根本,让她此生受孕艰难。你何止是要她病,你是要她残,要她绝。”
一字一句,砸在瑾嫔心上。
她猛地抬头,哭声嘶哑:
“臣妾是一时糊涂!臣妾是妒火攻心!陛下,臣妾知错了!求陛下看在往日情分上,饶臣妾这一次!”
“情分?”帝王淡淡一笑,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你下手之时,怎么没想过给她留几分情分?”
御书房外,长春宫的人早已悄悄候着。
张嬷嬷低声将里面的情形传回,皇后静静听着,指尖轻捻佛珠,眉眼依旧平和。
“陛下这是……要重罚了?”
皇后轻轻颔首:“陛下自有决断。后宫阴私害后妃,动摇根本,从轻不得。”
与此同时,寿康宫的暗线,亦将御书房内的一切,一字不落地回禀上去。太后听完,只淡淡颔首,依旧未发一语。
当日,帝王旨意昭告六宫。
瑾嫔卫氏,心性阴毒,暗下寒毒,谋害宫妃,伤其根本,罪无可恕。
废去嫔位,贬为最低等的更衣。
终身幽居冷苑,无旨不得踏出一步。
柳嬷嬷及宫人林氏,杖毙示众,以儆效尤。
旨意传到怡春宫时,瑾嫔瘫软在地,泣不成声。曾经的盛宠、骄傲、算计,一朝成空。她赢了无数次争风吃醋,却在这一次,输得干干净净,连性命都被牢牢锁住。
从此深宫冷苑,只剩她一人,伴着无尽悔恨,度过余生。
消息传入静云轩时,陆知微正倚在榻上,晒着暖暖的太阳。
侍女又惊又喜,声音都在发抖:
“娘娘!好了!都好了!瑾嫔被废了!柳嬷嬷她们也……她们也伏法了!”
陆知微微微一怔,手中的书卷缓缓滑落。
原来,她那些不敢深想的疑虑,都是真的。原来那场蹊跷的病,那挥之不去的寒,那碗越来越对症的药,都不是偶然。原来,她真的在不知不觉中,被人推到了鬼门关前,险些一生尽毁。
心口一阵发酸,眼眶微微发热。不是委屈,不是后怕,是一种说不清的茫然与轻颤。
她从未争,从未抢,只想安安静静活下去。可这深宫,连安分,都要被人往死里逼。
侍女见她眼眶泛红,连忙道:
“娘娘,您别怕了,都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陆知微轻轻点头,抬手拭去眼角湿意,声音轻得像风:
“我知道。”
只是结束了,也回不到从前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微凉的指尖,轻轻攥起。太医说过,寒毒伤了胞宫,往后宫寒体弱,受孕艰难。这后遗症,要跟着她一辈子。
仇报了,恶除了,可她身上的伤,再也回不去了。
几日后,李太医再来诊脉。
指尖搭在腕间,片刻后躬身道:
“毒已清尽,只是身子亏空太甚,寒气入骨,需常年温养。臣会调整药方,慢慢固本。只是……常在日后调养,需格外上心,子嗣一事,急不来,也强求不得。”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
陆知微平静点头,没有惊,没有痛,只有一片淡淡的释然:
“有劳太医,我知道了。”
能不能生,有没有后,在这深宫之中,忽然就不那么重要了。她能活着,能安安稳稳地活着,能不被人暗害,能不被人算计,便已经是万幸。
当夜,帝王竟亲自来了静云轩。
殿内只点着几盏柔和的灯,熏炉里焚着安全的安神香,再无半分凶险。帝王走到榻边,静静看着她苍白清瘦的脸,眼底带着几分怜惜。
“都过去了。”他轻声道。
陆知微俯身行礼:“谢陛下为臣妾做主。”
帝王扶起她,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微微一滞。
“委屈你了。”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极沉。
他没有多留,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去。没有许诺更多恩宠,没有说将来如何,只是留下旨意:静云轩一应用度,提升一级,宫人加倍,太医院日日问安,务必将人养好。
恩赏不轻,却守着分寸。他怜惜她,却也知道,有些伤害,再也弥补不了。
长春宫内,皇后听完回禀,轻轻一笑,“陛下这是,把能给的补偿,都给了。”
张嬷嬷笑道:“陆常在安分低调,历经这场劫难,也算是苦尽甘来。”
皇后颔首,闭目轻声道:“后宫安稳,便是最好。往后,静云轩那边,多照拂几分,不必声张。”
“是。”
寿康宫内,太后亦听闻了陛下对静云轩的安排。
她沉默片刻,淡淡吩咐身旁嬷嬷:
“取些上等的暖宫药材、安神滋补之物送去,不必声张,按例赏赐即可。”
“是。”
太后依旧未再多言,只闭目养神,仿佛只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这一份不露痕迹的照拂,已是深宫之中,最稳妥的庇护。
春日渐暖,枝头抽芽。
静云轩里,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清净。陆知微每日服药、静养、看书、看花,不再过问六宫是非。只是偶尔指尖发凉、小腹微冷时,她才会轻轻想起那场险些毁了她的寒毒。
那些阴谋、毒害、算计、倾轧,都已烟消云散。恶人得惩,真相大白,风波落定。